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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嘿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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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哟,黎娘,忙着呢!”
一道尖细刺耳的嗓音自院外传来,犹如铜锣碎响,猛然搅乱了陈黎才刚理顺的思绪。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只见院门口一人摇曳而来——
紫地金绣的长袍曳地而行,罗袖飘摇间,十指蔻丹鲜艳如血。来者正是这怡红院里说一不二的老鸨张妈妈,笑容盈盈,眼角却藏着一道蛇信般的冷意。
自陈黎穿越而来,已在此地滞留三月有余。
原主貌美出众,被卖入青楼后,张妈妈因其容色出挑,未曾立刻叫她接客,而是暂且安置于后院学艺练曲。
陈黎本以为可借此拖延时间,好筹谋脱身之策。谁料几日前她因看不惯张妈妈责打洒扫丫鬟,出言劝解数句,便惹得此人记恨上了,日日寻她麻烦。
“见过妈妈。”陈黎低头施礼,语气温顺,眉眼间却藏着一抹警觉。
“哟,倒还晓得见礼。”张妈妈踱步而近,唇角扬起,笑意里透着讥诮,“这几日看你手脚倒也麻利,院里分点心、劝丫头、说公道话……我原以为你这张脸生得艳,骨子里却是软的,谁知还有几分骨气。”
陈黎敛眸,唇角轻扬:“妈妈说笑了……奴不过学曲之余,见不得姐妹们受苦,略尽绵力罢了。”
张妈妈轻哼一声,眼尾轻挑:“哦?如此说来,你那曲子是学得差不多了?”
“尚在熟习……”陈黎答得小心,语气不卑不亢。
“那便好。”张妈妈忽然止步,话锋一转,唇边笑意转为阴冷,“既如此,今夜你便接客罢。”
嗡——
仿若一道惊雷劈入脑海,陈黎面色一白,指节在袖中不觉紧绷。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妈妈不是说,还要教奴些舞艺、仪态的吗?怎的这般仓促……”她低着头,声音微颤,强压着心头的慌乱。
“本是想再教你几招的。”张妈妈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仿佛衣角上沾了什么污物般不屑,“可惜你不识趣。你护这个护那个,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妈么?既然不知感恩,老娘自也没那功夫再教你。”
原以为她还能再拖些时日,哪知这妇人竟如此快便撕破了脸皮,急不可待。
“行了,别说妈妈我不疼你。”张妈妈扭头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今晚的这位老爷,可是难得的贵客。若非念你还算干净,怎会叫你去伺候?”
话音未落,两名身形壮硕的婆子已自门外步入,一左一右将陈黎架住,犹如押囚人般往前院带去。
前院——那是姑娘们接客的地方,也是她最不愿踏入的一方地狱。
“放开我!”陈黎挣扎着,咬牙低喝。可她一个弱女子,哪敌得过两个如铁箍般的婆子?肩膀被死死按住,几乎动弹不得。
一路前行,所经之地皆是脂粉香气浓烈之所。墙上贴着迎客春联,灯笼高挂,帘幕轻垂,彩缎随风而动。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终于,她被推入一间偏僻小屋,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屋子极小,仅有一张描金榻和一方铜镜,墙角一扇小窗上糊着油纸,透不出半点天光。潮气沉沉,仿佛连空气都发霉了。
陈黎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你就安安分分待着,待会儿自有人来给你更衣打扮。”门外的婆子笑得意味深长,“今儿晚上可是你福气,一位金尊玉贵的老爷,听说只喜干净人儿。”
“你们这是逼良为娼!”她怒斥,冲上前去猛地拉门,却发现门闩已被锁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
逃跑的计划,必须提前了。
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能用的物什。可屋里空荡荡,除了窗下那一只洗脸的瓷盆,别无他物。她踮起脚尖走近门边,俯身细听——
门外两个婆子仍在闲聊,声音虽低,倒也清晰。
“你说今晚那老爷究竟是谁啊?张妈妈还亲自去接,神神秘秘的。”
“啧……据说是自京城来的大人物,姓高,好像还是个三四品的实官。”
“难怪张妈妈殷勤得紧!不过这位爷听说脾气古怪,最爱那些——”
“未□□的处子。”另一人低声续道,语气里满是艳羡,“听说曾有个名伶妄图假扮处女,结果当场被拆穿,还被砸了场子,那动静……啧,听的人直发毛。”
“那这丫头,可算撞了大运……”
陈黎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如坠深渊。
她并不在乎那“姓高”的究竟是何方人物,真正令她神色凝重的,是那句——
“只喜未□□的处子。”
她咬紧牙关,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原主的身体确实干净,她自然也未曾与人亲近。若今夜真被送去,那一切都将不可挽回。
绝不能任人摆布!
但就在此时,门外的脚步声忽地密集起来,有人正朝这边而来——
陈黎眼神一凛,猛地退回榻边坐下,垂眸掩去所有神色。
既然对方迫不及待,那她……也只能以命相搏了。
片刻后,房门轻响,一位中年妇人款款而入,手中托着一袭红得惊心的大红纱衣,薄如蝉翼,其上以金线绣就芍药团花,光影流转间宛若真焰燃烧。
“黎娘,更衣罢。”那妇人盈盈一笑,面色柔和,声音却带着令人难辨的冷淡与敷衍,“贵客将至,万不可怠慢。”
陈黎低眉垂目,默默起身,将那一袭红纱轻轻接过。
纱衣入手,仿佛一团燃血的火焰,艳得刺眼,红得滴血。
这原是那几位头牌姑娘求而不得的“鸿运头衣”,据说能得贵人赏识,一夜封金。但在她眼中,这不过是催命的红衣,是通往地狱的嫁纱。
她未多言,只垂头掩面,随那妇人穿过重重回廊,步入前院最东侧一间独设的奢华厢房。
室内香气馥郁,雕梁画栋皆饰以金碧,墙上悬垂金丝织就的西域幔帐,玉瓶中香雾缭绕,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此处是青楼,还是宰辅之家。
“黎娘稍坐。”那妇人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侧,语气低柔,“老爷已在前厅小酌,片刻便至。”
言罢便轻手掩门退下,余音未绝,门扉已合。
陈黎环顾四周,指节不觉握紧。她的心跳如鼓,衣袖下的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不多时,门外隐约传来老鸨那独属的尖细笑声,与之相和的,则是一道低沉醇厚、略带倨傲的男音。
笑语渐近,步声由远及近,似鼓点般敲击在她心头。
她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目光深沉地望向那扇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推开。
踏入的男子年约三十余,身着黑底暗纹宽袍,肩厚腰阔,身量不高,却有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势。他眉眼不俗,然一双眼却如刀锋掠水,寒光四溢,唇角挂着一抹油腻笑意,看向她的眼神,竟如市井屠户打量案上新宰的肥羊。
“这便是黎娘?”他走至近前,眸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似剥皮拆骨般仔细,“果真生得标致,啧,今日倒是赚了。莫怕,爷自会疼你。”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欲捉她腕子。
陈黎心口一紧,却仍强自镇定,微微一侧身避开,步履轻移,行至榻边缓缓坐下,一手扶榻,一手掩面低泣,纱衣曳地,如红云漫卷。
“呜呜……高老爷……奴……奴无颜以对……”
她肩膀微微颤抖,抽泣声压得极低,仿若细泉流泻,却凄楚婉转,分外动人。
高老爷微怔,方才探臂的动作也顿住了几分。他虽惯于见惯各色女子,可这般梨花带雨的娇态,仍叫他心头一颤。
“哟,这是唱哪出?黎娘好端端的哭甚?”他语气虽带笑,却隐隐已有不耐。
陈黎深吸一口气,轻声哭诉道:
“奴……奴不是不愿,只是实在惶恐……不敢欺瞒老爷……呜呜……”
她声如蚊蚋,却字字入耳,带着哀求与羞惧。
“欺瞒?”高老爷面色微变,剑眉蹙起,“你说清楚。”
陈黎低首,纤手微颤,将那方帕子自袖中缓缓抽出,呈于他眼前。
帕子雪白,其上却赫然一抹殷红,宛若玫瑰滴血,触目惊心。
“妈妈……妈妈命人备下此物,欲令奴在事发之时,假作落红,以欺瞒老爷……”她哽咽低语,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愧色,“奴……奴不忍欺上瞒下,特此呈告,求老爷恕罪……”
她说着将帕子轻轻放至案上,身子缓缓伏地,额贴地砖,肩头微颤,似极力忍住啜泣。
可谁又能知,那红,并非所谓“初夜”,不过是她方才以簪划破手臂所滴之血而已。伤口隐于纱袖之下,仍在隐隐作痛。
她在赌——
赌这高老爷,是否真如传闻那般执念于“处子之身”。
是否……会因这“一滴假血”,愤怒到就此止步。
高老爷站在榻前,眉头紧蹙,目光幽深如墨,盯着那染血的帕子半晌不语。
空气仿佛凝滞。
一滴香烛蜡油自银台滑落,“啪”地滴在铜托之上,发出细微声响,打破静默。
陈黎仍低伏在地,衣袂铺展如水,掌心渐渐沁出汗意。
她在等,等那命运的裁断——
是如愿脱身,或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