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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疗伤 “数学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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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海水不知何时变得污浊,无休无止地翻腾着。高达数米的一个漩涡搅动海水,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火花,一路疾驰而来。
牙齿发颤,冷汗直流,巨大的心慌不断涌上。想挪动脚步……可是,身体却无法动弹。
阴影迫近了。
“走——”
一只手跨越哀伤和死地,坚定地抵达凌一的面前。凌一下意识抓住数学的手,温暖而修长的手,仿佛只要抓着它,就可以逃离一切的痛苦和绝望。
“嘭——”
漩涡与蓝色结界相撞,激起墨色浪花,流经处腐蚀一片。结界不堪重负地发出悲鸣,但是,背后被谁守护着,以那个人的全部。
“不要怕。”
那人轻轻地说着。
“我在呢。”
轻轻的、温柔的声音包裹着耳膜,僵硬的身体忽然放松了下来,无力地垂下四肢,任凭男人支撑着自己。
“你……”
数学抬起一根手指,小鹰受到主人的召唤,展开墨色的羽翼,飞快地驮起二人,向远处疾驰而去。
高度急剧攀升,凌一紧紧地抓住数学的手。惊魂未定之余,她鼓起勇气,颤抖着向下望去。
海水仍不肯停息,翻腾着惊天骇浪,表面鼓起无数巨大的、粘稠的黑色气泡。仿佛再多看一眼,灵魂就要被它吸入其间。
“别看,会好起来的。”
这样说着,却有什么压着凌一的背部,覆上厚实的重量。
“啊!”
凌一连忙撑住数学倒下的身体,将他放平。伸手一摸他的背部,满手都是乌黑的血。
白色衬衫被血浸透了。
“啊……啊……”
凌一混乱了。怎么办?血还在流,撕下衣摆替他包扎,却根本止不住。手不停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照这个出血量,他很快就会——
——死去。
一想到这个念头,就浑身发抖,强烈的不安席卷而上。双手捂住耳朵,不断地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好可怕。好可怕!
“不要怕……没事的……”
是察觉到凌一的恐慌了吧,他断断续续地安慰着。
“才、才不会……就这样死去呢……”
眼眶涌出了泪水。
巨鹰发出一声长啸,忽然变了方向,奋力鼓动着宽阔的墨色羽翼,急速穿透低垂的云层。墨色海洋逐渐远去,终于被轻柔的白云彻底隔绝。
风在耳畔呼啸,阵阵浮云掠过,掌心传来他的温度,仿佛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逃亡。会被带到哪儿去呢?又能去哪儿呢?还能回家吗?还能和亲人再见面吗?这个人……又要怎么办呢?她不知道,鹰背上颠簸的一生仿佛就是她的命运。
可是——
“不要怕。”
那人温柔的声音回响在耳畔。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话,无论在肥皂剧还是日常生活中都随处可见。甚至因为太过常见了,都没有特意提及的必要。像这样既朴素又单薄的话,即使说再多遍,听者也不会感到意外的惊喜。
但是,凌一注视着数学的面孔,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流着冷汗的肌肤,渐渐失去血色的面颊。觉得泪水又要涌上。为了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个人如此郑重地说了,两片唇瓣向着她承诺着。绝非随口一提,而是将它付诸行动,以宽广的背部,温柔地守护着她。
甚至受了这么重的伤。
明明不过素昧平生,明明上一秒还在争锋相对,可是,他却张开双臂,牢牢地抱紧自己的躯体,以他宽阔的后背,替她承担一切伤害。为什么?我值得你这样做么?
昏迷的人自然无法回答。凌一怜惜地看着他的面孔。默默地,伸出纤细的手指,主动覆盖上他的手。
***
凌一他们被鹰带到了一幢木屋前。圆形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草皮、蓝色的矢车菊、绒球般的蒲公英,垂下的紫藤花在风中荡漾,屋檐下,一个披着白大褂、亚麻色长发的女人等着他们。对于凌一等人的造访,她并不意外,仿佛早有预料,注意到昏迷不醒的数学,也只是平静地指引着他们把数学平放在寝具上。
女人娴熟地剪开衣物,用清水冲洗背部,再将备好的试剂涂抹在背上,很快,血止住了。
凌一凑过去看。
“怎么样?他还好吗?啊!”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先前看血的颜色发黑,只当是出血量过多。止了血再看,伤口附近的肉呈现出黑紫色,还隐隐冒出白烟,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伤口。
“不用担心。数学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这点小伤,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女人抬起头,褐色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注视着凌一,宽慰道:“所以请放心吧。”
“可是!”
“化学姐姐,他是遭到了怪物的毒液。”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凌一猛地回头,不知何时,一个墨绿色短发的男孩赤足站在他们身后。他似乎刚起床,穿着一套白色睡衣,乱糟糟的刘海遮挡了他半边眼睛,使他本就稚气的面孔平添几分天真。
“生物,能麻烦你吗?”化学弯下腰,问道。
生物点点头,双掌合十,飞快地结印,口中喃喃地念着咒语。绿色的藤蔓自他的手掌生出,开出白色的花蕊。他将白花悬停在伤口上方,花蜜点点滴落在翻卷的皮肉间,黑紫渐褪,白烟消散。数学吃痛地皱紧眉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这样就好了吗?”
“嗯,毒素都祛除了,只需要等他醒来就好。”生物向凌一解释道,又问她,“能麻烦你照看他吗?”
凌一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从刚才起,就有疑问徘徊在她的心头。她沉着地看着生物稚气的面孔,想从他的神情中找到破绽。生物奇怪地看着凌一,凑近了。
“我脸上有什……唔!”
他的手腕忽然被凌一紧紧地握住了。凌一抓起生物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生物想要逃开,却被凌一反过来押住肩膀,架住脖子,拖着往前走。纵使生物拥有魔法,但是孩童的体格也无法与成年人抗衡,只能徒劳地乱踢脚。
“放、放手……”
生物涨红了脸,慌张地推攘,可凌一却不为所动。
“凌一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匆匆的脚步声。化学追了上来,惊叫道。
原来是这样啊,凌一想着,冷冷地笑了。
“果然,认得我呢。”
化学面色一凝,立刻发觉自己的失言,捂住了嘴。
“我可没有报过姓名。至于鹰,到现在为止,他还没跟你们交谈过吧?而且,他也应当不清楚我的身份。”
“你们是数学的好友吧。都不问问数学是怎么受的伤吗?也不问我是谁。也是呢,我来之前,你们就对我的情况一清二楚了吧?”
“这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内吧?遇见数学也是,来这里治伤也是,所以你们一个个都不觉得意外,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如此,受伤这件事的真实性,也要大打折扣了呢。”
与连发的质问不符的,是凌一平静的神色。但这更让人觉得不安,凌一,似乎把情感压抑在冰封的外表之下。
“演戏麻烦请演全套。面对这个只会牵连好友、害他受伤的陌生人,再怎么样,也应该表现出愤怒的样子吧?全然平静无波,这像什么话!还是说,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因为我只是一个外人,所以甚至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吗?”
凌一愤恨地说着。
“数学要是听到了,该多伤心呀。”
凌一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生物微微仰头,以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望着她。然后,转过身,主动给了凌一一个拥抱。凌一不解地摇头。
“为什么……”
“你很害怕吧。来到陌生的地方,不安又困惑,又碰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还目睹旁人受伤,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所以,才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凌一小姐,请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凌一抓着生物的手松开了。
“你——”
凌一困惑了,想不明白,他是有什么读心术吗,一下子道破了自己的心。无论什么伪装,好像都无法蒙蔽这双天真无邪的杏眼。这样的敏锐,这样的话语,都让她想起那个人。
“我想,数学先生如果还醒着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说的。”
心中所想仿佛被看穿了。凌一瞬间红了脸。
“不对、不对!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你会这样对待我?难道不应该讨厌害你们好友受伤的人吗?”
凌一叫喊道,苦闷地挠乱了头发。
“因为,在这件事上,再也找不出比你还难过的人了。”
生物平和地说完,默默走向姐姐。凌一怔怔地看着生物的背影。
“所以,我们没有谴责的权力。而且,对你的看法如何,数学已经用他的后背告诉我们了。我们只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朋友而已。”
“至于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化学笑着接过了话茬:“虽然小鹰没有和我们直接交谈,但他用法术给我们通过信了,要去问问他吗?”
“但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身份证上写了。”不知何时,鹰又化作人形,双手抱胸伫立着。
“呀!原来是你!”凌一猛地看向鹰,气恼地叫着,“快把我的钱包和身份证还给我!”
鹰把手一摊:“钱包浸了水,现在还在晒,干了再还你。”
凌一恨恨地盯着鹰,觉得自己实在跟这个人八字不合。上来就扔她发卡,还拿自己的钱包,只能感叹幸好包里没钱。
刚才争锋相对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化学长舒一口气,歪了歪头:“我把简易小床搭在数学旁边了哦。”
“诶?为什么呀?”
“原因我也很想听我们的老友数学亲口说呢。醒来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什么的……”
“姐姐你别逗凌一小姐啦。欺负人很不好的。”
生物纠紧了眉头,嘟囔道。“不过,凌一小姐,”他腼腆地低下头,“我也实在有个不情之请。”
凌一凝神听着。
“今日,按照计划,我和姐姐本该外出采药。虽说医者当以病患为先,但是倘若再耽搁下去,就会错过那株药物的采摘时间。所以只能麻烦凌一小姐。数学先生目前已经渡过了危险时期。不过,虽然用术法愈合了伤口,半夜仍然可能会有所反复,请帮忙照料一下。”
“嗯,我记下了。很急吗?坐小鹰去吧。”
“真的可以吗?谢谢你!”生物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点亮的灯。
化学插嘴道:“虽然丢下伤患这种行为很不好,但确实是没有办法。需要的时间不短,多则一月,少则几天,确定要把小鹰借给我们吗?”
“你们的朋友数学也会这么做的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鹰阴恻恻地看了过来,凌一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一个劲地和化学生物二人招手告别。
鹰载着二人离去,门前又重新变得冷清。凌一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应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呢,凌一想着,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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