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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场雨和零只蜗牛 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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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被人填充了混着碳灰的棉絮,看着它,朝云海想起冬日被人糟蹋的雪地。
阴云密布,没下雨。
路上全是水坑,她小心地避开,马戏团走钢丝一样凶险,好几次都险些跌下线的边缘,到了教室,早自习还没上。
教室像一盒被打翻的粉笔,乱糟糟的。
“救星来了,云海,数学作业!”每天的课前保留节目,不出所料,庞雅又没写数学。“雅姐,作业吃百家饭长大的?”孙婷笑嘻嘻地勾着庞雅的头发,“百家饭也是饭。”庞雅头都没抬,依旧奋笔疾书。
孙婷感到有些无趣,耸了耸肩,“偷袭!”庞雅突然把头发丝塞进孙婷的衣领里,孙婷怕痒,打了个激灵,双方又闹做一团。
朝云海看着面前这对幼稚鬼胡闹,颇有些无奈。
“老规矩。”朝云海把作业放在庞雅桌子上
“明白。”庞雅从孙婷的“攻击”里,脱出身来,敬了个有些俏皮的军礼,还做了个鬼脸。“选择题选抄,大题挑着抄,剩下我不会。”
庞雅的话把孙婷逗笑了,她趴在桌子上:“你笑什么?”庞雅一脸疑惑地询问。
孙婷刚打算回应,庞雅趁其不备,又偷偷摸摸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中计了。
一招漂亮的声东击西,孙婷睁大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语文课下就要交,小雅你抄的完吗?”
朝云海看了眼表,觉得有必要打断一下。
“还有,五分钟后就上课了。”
被高老师抓到办公室,不亚于阎王当面划名,虽然庞雅是地府常客,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接受不了这种生死一线的刺激。
没办法了。
她义正言辞地推开孙婷,“不闹了,再闹就没明天了。”话罢,又和作业上了擂台。
上课铃响了,庞雅堪堪抄完,她夸张地擦了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安全着陆。”
作业卡点回到朝云海手上。
“噔噔”,高跟鞋叩击地面,整个教室按下了静音键,几乎同时,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同学们,上课。”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谢老师来了。
“起立。”
“老师好。”
起立鞠躬坐下一气呵成,谢老师是班主任,带语文,最近是文言文专题,朝云海百无聊赖地看着满页的之乎者也,一群老头围着她念经,念得她头疼。
几桌之隔。
李小余看着朝云海,渐渐出了神,带着些自己都没查觉的热切。
“咚咚”
指尖叩击桌面,叩了两下,有人在看她。
朝云海回头,目光消失。
李小余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心脏在血液里乱蹦,兔子即将葬身狼腹,咚咚,咚咚,咚咚,在死亡的逼迫下,急促地快要撕破胸膛。
下课。
“小云,李小余在看你。”孙婷神神秘秘地来到朝云海的位置,凑到她的耳朵跟前,小声地问:“你和她有交集吗?”
孙婷向来不务正业,一上课就走神,今天跟往常一样,她的视线四处游走,庞雅在睡觉,李娜和王彬彬在下五子棋……李小余不知道目光灼灼地在看什么。
李小余?
孙婷顺着她的目光,尽头是朝云海。
李小余在看小云?
李小余在班里算半个透明人,不参加任何班级活动,一心读着她的圣贤书,独来独往,沉默寡言,除了成绩不错,没有任何记忆点,这样的人在偷看小余。
怪。
朝云海合上课本。
看着孙婷好奇的眼神,朝云海刚打算原盘托出,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昨天,她遇到点麻烦,我顺手帮了她一把。”
庞雅看她们凑到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自己落单了,急急忙忙冲过去,插在她俩中间:“说什么,说什么,有什么八卦吗,给我也听听!”
“你凑近点,我小声告诉你。”孙婷朝庞雅招了招手,笑得狡黠。
庞雅好奇地凑了过去。
“你猜!”
“告诉我嘛,小婷你最好了。”
“好吧,不逗你了。”
庞雅又凑了过去。
“不告诉你。”
事实证明,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庞雅会,因为她根本没发现那是同一条河。
朝云海不再关心她们谈论的话题,视线开始飘散,缓缓落到了李小余的身上,她在看下节课的课本,微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朝云海看不真切,任由周围的人熙熙攘攘,李小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座陷落在文明群落里的孤岛,朝云海无端想到了这个比喻。
李小余抬起了头,刚好撞上朝云海的视线,黑漆漆的瞳孔,像是不知深浅的海面,朝云海在看她,李小余低下了头,带着一丝慌乱。
这座孤岛海滩上觅食的海鸥群受了惊,四散着逃窜。
朝云海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似乎什么都没查觉,斜靠在桌子上,随手拿起了自己的雨伞,向上一抛,雨伞转了几圈,又落回手面,再向上一抛,雨伞打开了。
朝云海撑着它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又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地敷在人的脸上,一层水的薄膜,说是小雨,也不太准确,更像是清晨起的雾,不过会流动而已。
她平时都是自己回家,孙婷和庞雅的家在一条街,她家在相反的方向,索性就分开走了。
李小余悄悄跟着朝云海,浑身在发烫,她烫伤了,也许天下的是沸水,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雨幕里拉开一段距离,即可以看到后者身影,又不会被查觉的距离,为了隐藏,她没打伞,轨迹几乎完全重合,她们踏过同一块砖,踩过同一个水坑的边缘,前者引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后者就续上了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雨渐渐大了。
朝云海停下脚步,转过身。
没有人。
空荡荡的街,只有水砸在伞上,摔疼了,委屈地叫。
雨融了整个世界黑色的边线,颜色从死僵的物体中挣脱,狰狞的,放肆的,恍惚的,全都混为一潭,全都融在雨里。
包括李小余。
她藏进拐角,捂住脸,很狼狈,身体很冷,血在发烫。
疯了。
真是疯了。
她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