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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 176 章 “……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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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纪轻轻的,胆子倒是挺大,敢单独约我私下会面,不怕姓雷的知道了,把你也一刀抹了脖子。”
头戴幅巾、身着墨绿襕衫的独臂男子,正身端坐于茶楼二楼隔间靠窗处,抬眼笑望着面前这位死缠烂打之人。
“庞先生今日赴此一会,也是将项上人头半系于我身,先生既如此信任我,便是一把豁出去了,又何尝不可?”
庞经纶面上只有笑容,没有其他别的情绪,开门见山道:“风姑娘为何想招麾在下?”
风翎左手向外一摊,脱口直出:“先生足够优秀。”
庞经纶倒没想她竟是个爽快性子,被这如此直白而精准的大白话,逗得低声闷笑了一下,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耳茧子都快有三尺之厚了。”
风翎面色稍凝了半瞬,乘胜追击道:“我可以让先生更为优秀。”
“以雷门局座下第一镖师的名号?”庞经纶顺口反问。
风翎伸出右食指,在他眼前左右横晃了两下,笑着否认:“是镖局龙首啸风门掌门人,诚邀先生进门当师爷。”
庞经纶顺手挪走手边的茶盏,倾身单臂横于桌上,微向前俯低身子,笑眼深深:“风姑娘怕是涉世不深,不晓这镖局龙首的位置,可不是光靠嘴上功夫便能得来的。”
“姑娘一无钱财,二无门路,三无靠山,四又无江湖信誉可言。”跟车轱辘滚圈似的,十分丝滑而流利地戳破她的牛皮,最后说出心里话,“莫不是想空手套白狼。”
风翎不屑一笑,既是诚心想邀请他做自己的师爷,便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关于涉世深不深的问题,先生日后入了我啸风门,心中自会有答案。”
勾唇斜笑:“我向来钱财不爱外露,平日穿得是寒酸了些,这才让先生误会了。”
“今日可以先跟先生透个底,”两指一搓,比划了个数钱的手势,“已攒够了几辈子的份,完全够我们大手一挥,随随便便开它个……!”
微咳了两声,稍微悠着点儿说:“分镖局也一定会有,且绝对不止一个。”
“还有先生担心的门路不通,这一年来,我在雷门局下当差,也偷偷积攒了不少人脉跟货源。可不止白的啊,黑路上也结交了不少帮子,都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可不是给那姓雷的白做了嫁衣。”
“到时啸风门开起来了,坐吃山空理应是不会存在这种情况的,除非我脑子抽了,日日紧闭大门,拦着生意不让进门。”
“呃,至于这个靠山嘛……”
说到这个确实让她有些犯难,她的靠山全都是借雷门局的光,这才如鱼得水,一年内成了江湖远近闻名的大镖师。但那些靠山们也只罩姓雷的,可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镖师。
思来想去果断放下身段,立马开始拍他马屁:“庞先生混迹道场多年,镖道上可无人不晓‘庞师爷’的名号!我可以拍着胸口说,这地方大大小小几十个镖局,全都曾受过先生的照拂,要论这靠山,谁能大的过先生~”
脸上咧着大大的笑容,对他侧竖起一只大拇指。
庞经纶对此置若罔闻,在她一句顶一句的胡口乱诌中,语气明显变平淡了不少:“为何想自己开镖局?”
风翎放下被冷落的大拇指,还是实话实说跟他讲明:“便是为先生说的最后一点。”
“我行镖有自己的守则,雷门局恐怕满足不了我的要求。”
“雷门局现乃镖局行首,你一门内镖师,倒是口出狂言得很。”庞经纶又挂起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首没了,总会有人再顶上,”风翎面色十方认真,“可坏了的规矩,便如附骨之疽,不及时止损,终有一日会有累及性命之忧。”
“雷门局是龙首不错,内里却早已毒疮横生,甚有向外滋生蔓延之势。不尽早斩断,怕是会荼毒一众同行,乃至整个镖业。”
最后道明自己想开镖局的缘由:“啸风门便是那把剜毒疮的刀,不止是要彻底根除痼疾,而是以一刀破开一条全新的生路。”比出一个手刀,当空利落斩下。
紧跟着补充一句:“真正可供所有人安心行走的一条路。”
庞经纶被勾起兴致了,笑而又言:“是何方道?”
“让镖回到镖本身,让镖人回到人本身。百姓信任镖人,镖人信任自己,一镖所至,无有不达。”
“风姑娘所言,多数镖局都在践行此规,并无悖逆者。”轻摆了下脑袋。
风翎直言:“我觉不然。”
“何为‘镖’,我私自以为便是‘民生’二字。我们送的是百姓们的生计,他们的生计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不该成为上至镖局、中至绿匪、下至镖师分羹而食的一块肥肉。”
“‘镖人’,并不是因为送镖而唤作镖人,世上无人不会送货,只要有手有脚便可。镖人之所以区别于普通送货之人,在于多了‘使命与守护’,使命来自百姓,守护在于己身。”
“镖人不应仅仅只看到货镖本身,更重要的还需看见他们自己。因为只有当他们真正看见自己时,才会再看见与他们相同的人,世间千千万万的人。”
“既都为人,便不该同类相食。”忆起这一年以来,发生在镖业内的所有乱象,风翎如此沉声作结。
堪堪只过了百年,世道却早已变成了,她完全不能接受的模样。她这一年来思来想去,或许根本不是世道改变了,而是处在世道中的人,已不觉变得人鬼不分,他们在互相蚕食掠夺着,争先恐后分一杯羹吃。
吃完,仍旧是一副白骨骷髅样。
庞经纶眼神微眯,有半瞬的失神。指尖摩挲着杯沿口,不经意滑了一圈,低下首来若有所思。
良久过后,才笑着抬头:“风姑娘建立的啸风门,又怎知不会成为下一个雷门局?”
“我尚在一日,它便得由我的心意,存在上一日;若我之既死,便让规矩成文下行,直到生生刻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便如吃饭睡觉般寻常。”
庞经纶还是觉得她太过天真了:“我姑且算你活一日,你那啸风门也好上一日。在下敢断言,如若有一日你之既去,不消一载,江湖上便再不闻啸风门的存在。”
随即微微一笑:“哦,尚存在于人人饭后谈资之中。”
风翎默默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被揶揄的愤怒与暴躁。更多的是在想,啸风门以后究竟能走多久多远,这确实是一个未知数,而且还是个显而易见的未知数。
未知着实有些过多且难以把握,也正如他所言,很可能她所有的努力与愿景,最后都会成为一个笑话罢了。
低吟沉思完,又倏地轻轻扬起了嘴角。
但是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成为一个笑话的准备。
眼里充满毅然:“我只知道尽人事,听天命,一辈子很短,若能成个笑话留在大家的记忆中,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突然俏皮了一下:“说不定哪天又有人把玩笑话当真了,找我认祖归宗,奉我为神明也是说不定的事~”
庞经纶:“…………”
眼见人面露难色,风翎立马恢复了正经,再次邀请他加入啸风门:“我看中先生的才学无人能敌,啸风门日后,也定能成为先生大展宏图的绝佳助益。”
“先生今日肯见我一面,想是心里早已有了成算。不然也不会顶着被砍头的风险,来听我唠了这么些话,不若就顺了心里所想,加入啸风门吧。”
“今后你我强强联手,定能重振天下之镖局!”口号那可谓喊得是十足十的响亮。
庞经纶眉头轻微一蹙,悄然又平展开,被她一番混着花言巧语的强词夺理,捉弄得实在不知该作何言语。
无语凝噎了好一阵,还是保持该有的风度,勉强微笑示人:“我今日冒死来见姑娘,只因实不堪忍受姑娘日日追踪,故而不得不来此一见。”
“若说之前是不屑一顾,经此一面后,乃是大失所望,更遑论入门一说。”
风翎期待不已的心,瞬间跌落到万丈深渊,笑容一下消失不见了:“……为何会失望?”
“你的所有设想,仅停留于此。”稍抬指点了下脑袋,“一旦落到实处,便如一盘散沙,风吹便散。”
无情打破她的美好幻想后,遂起身告辞:“姑娘并未说服在下,还望今后勿在多加叨扰,先行一步。”
微低头示意后,起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隔间正欲打开门时,背后一声惊呼猛地传来:“等等!”
庞经纶停下步子,并未转身。
风翎站起身,坚定言道:“我若以散沙累筑成坚墙,先生会当如何?”
庞经纶面色幽深了半刻,笑容依旧是讳莫如深:“在下必会亲手,让其付之一炬。”
风翎愣在原地:“……”
“告辞。”笑着说完这句话后,起身缓步走近门前,正欲打开隔门,门便从外面被暴力推开了。
“翎姐!翎姐!”惊风冲进隔间里,弯腰撑着膝盖,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看她如此着急的样子,风翎心里瞬间一紧:“怎么了?”
“荣……荣屿……”一口气没倒上来,哽在喉咙中出不来了。
听到他的名字,风翎心底霎时充盈起一丝欣喜:“他醒了?!”
惊风连连摆手:“不……他……被……雷桀的……手下人绑走了!”
心里的欢喜雀跃,转瞬间,便被惊吓恐慌完全取代,风翎连上几步快速赶到惊风面前,“什么时候的事!”
缓过来气后,伸出一根手指头:“就一个时辰前!”
“哐!”风翎身体擦着隔门而过,飞步跑出了茶楼。
惊风正欲跨门而出,耳边似乎听到房内有闷哼的声音,但事出紧急,也来不及细想,一步飞跨过门框,就紧忙追着风翎去了。
“咯吱——!”刚被暴力撞开的其中一扇隔门,被人从门后又猛地狠推了回去。
“……两个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