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拂川

43、第四十三章

　　宁香见不明白周茉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以为这是一句威胁，直到回家后将这句话转述给自己父亲后，直到看清楚父亲脸上气急败坏，青红交加的脸，她才渐渐明白过来。

　　周茉手中有她父亲的把柄。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宁香见想不明白。

　　肖恩克也想不明白，他不明白周茉嘴里的搓一顿怎么就变成在麻将馆里搓一顿了，分量十足的麻将在桌子上碰撞来、碰撞去发生咚咚的声音，因为这周遭都是这样的声音，倒也不显得突兀。

　　但他们四个人出现在这儿就足够突兀了。

　　这麻将馆上了年纪，里面都是些大爷大妈，突然来了四个年轻的小孩子自然少不了要被旁边热心的奶奶询问，“你们也玩麻将啊，打多少的？”

　　“奶奶，我们不玩钱，就随便玩玩。”

　　奶奶见周茉笑得甜，也跟着笑，“好哦，这边有筹码，不玩钱也可以试试这个，有代入感。”

　　奶奶年纪虽然大了，但还是很潮流，将手头的那堆红红绿绿的圆形筹码放在周茉手边。

　　后来四个人因为一桌熟客的到来被迫换到了二楼的包间里，二楼的价钱跟一楼大厅不一样，说来，他们还赚了。

　　周茉捧着筹码跟在郁熙身后。

　　说实话，他们四个人真不像是来打麻将的，各个脸色阴沉，苦大仇深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说起这个，周茉问道：“之前宁香见初中被欺负是怎么回事？”

　　齐笑刚落座就听到周茉问，还没等她开口说，那边的肖恩克就学会抢答了，“她也是活该，用家里的资源抢了人家小孩子的比赛名额，他们班主任看不过去，没答应，所以那老师下班的时候被人打了，那小孩子才看不过去找人堵了她，她倒好，又找人教训了过去，但是不知道怎么传的，她就变成受害者了。”

　　齐笑给了肖恩克一记白眼。

　　“那老师呢？”周茉问道。

　　肖恩克一边按着麻将机的开启按钮，一边回想，“不记得了。”

　　“呵呵呵。”齐笑皮笑肉不笑，“茉茉，别跟他说话，我记得。”

　　这件事情是齐凯找人去做的，本来就是一件小事情，齐凯也没打算闹大，就是吓唬吓唬那几个找宁香见小孩的麻烦，但是中途出现了插曲，那个正直的老师也在现场，为了保护小孩，那老师还受了不轻的伤，后来，齐凯拿钱了事儿，但也因此挂在嘴边骂了好多天，齐笑这才拼拼凑凑知道了。

　　周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齐笑坐在周茉的左边，郁熙坐在周茉的右边，周茉的对家是肖恩克，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起麻将，周茉看似心不在焉，实则把把上听，甚至还来了把清一色自摸。

　　“我不打了。”肖恩克无赖似地将牌往前一推，“以前我老大跟我说过，不要跟会打麻将的人打交道，可怕。”

　　“明明是你脑子不好使，怎么能怪周茉聪明呢？”齐笑将自己面前的筹码都放到了周茉的框里，“茉茉好厉害，等以后也教教我，我怎么算不明白呢？”

　　“玩多了就熟了。”

　　齐笑瞪大了眼睛，“你，经常玩麻将吗？”认识周茉这么久，她总还是会下意识地认为周茉是个什么都不沾的好孩子。

　　周茉把玩着幺鸡，“过年走亲戚，我妈跟我老爹都不喜欢玩，我对这种博弈游戏还挺感兴趣的。”

　　“博弈游戏？”齐笑第一次听见有人将麻将叫做博弈游戏的，周茉真的，不愧是周茉。

　　“行了，既然有人不打了，那就黄摊子，散伙吧。”

　　齐笑不乐意地瞪了扫兴的肖恩克，肖恩克今天都被瞪得免疫了，直接装作没看见，齐笑又委屈地看着周茉，“本来说好逛街的，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扫兴。”

　　“没事，明天还有时间。”

　　“明天周末。”

　　许久没有说话的郁熙终于开口了，齐笑听见立马反驳，“周末怎么了？你在家学习，我们出门逛街，高三生，就不要想别的。”

　　郁熙没有理会齐笑的挑衅，就那么看着周茉，没有委屈，没有祈求，就只是单纯地看着周茉。

　　“高三生第一次周测紧张了，周一吧，反正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

　　周茉一句话就安排好了一切。

　　齐笑也不好再说什么，拿起一旁的斜挎包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忘记左右瞪一眼肖恩克跟郁熙。

　　齐笑走了，肖恩克自然也不会留在这儿，“走了昂。”

　　包间里只剩下了郁熙跟周茉，郁熙想要开口，周茉路过他时，用小拇指轻轻刮了下他的手心，郁熙感觉痒痒的，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再抬头看去时，周茉已经走出去了。

　　小院子终于亮了灯，晚饭是郁熙做的，周茉给他打下手。

　　“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警告她离你远一点。”

　　郁熙切菜的手没停，“没必要。”

　　周茉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郁熙，这些年是不是很烦，总有人，不知老少，不知身份，换了法子接近你，就为了那不知道存在还是不存在的资料，你也离不开明安，心里早就厌倦了吧。”

　　“还好。”

　　重复的日子过多了，人就会开始麻木，麻木到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开始欺骗自己去接纳这样的日子，开始逼迫自己去幻想这样的未来。

　　郁熙本来就快要接受了，那场天灾中，他被人撞到那个狭小的角落时，头顶的石块落下时，他本来都可以躲过的，但他没有。

　　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但他没有死亡的勇气，因为即便是这样枯燥烦闷的生活，也有他舍不得的一部分，那就是他曾经窥探过但从未拥有的一片角落。

　　或许就是这没来的憧憬与希冀让上苍垂怜了他，将周茉送到他身边。

　　可是后来他想，如果周茉来到他身边的代价是失去所有，那他希望这是一场梦，等梦醒了。

　　周茉父母健在，幸福安乐。

　　而他只会在梦未醒来之前，在这里毫无防备地沉沦。

　　“好个屁，要是我，天天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我绝对骂回去了，郁熙，跟你相处越久，我真的越觉得你是个胆小鬼，你对生活没招了吧，要不要一家之主帮帮你？”

　　郁熙挑了下眉，他放下手中的刀，“一家之主有何吩咐？”

　　“记得我说过的话吧，我会带你离开明安市，那可不是骗你的大话。”

　　“你想做什么？”郁熙当然记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要带他离开这里，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心脏却还是忍不住跳起了其他鼓点。

　　周茉拿起案板上的一块火腿肠放在嘴里嚼，“等价交换喽。”

　　“你怎么知道我有资料的？”

　　周茉瞪大了眼睛，“你有资料？”

　　郁熙：“？”

　　“你不知道我有资料，谈什么等价交换？”

　　周茉：“？”

　　“不是你有资料，你瞒了这么多年，被我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给套出来了？”

　　郁熙挪开视线，避开周茉震惊又质问的眼神，“不是套出来的，我想告诉你。”

　　“家人之间应该坦诚，而且你有这个心，我应该告诉你。”

　　周茉这一刻才真正看清楚郁熙是多么单纯赤诚的一个人，拨去别人对他污名化的外壳，里面是个白白糯糯的小团子，眼巴巴地、可怜兮兮地，怪不得叫人欺负到现在。

　　“用不着那东西，那资料你就自己藏好了、存好了，等上了大学，你要是想继续你父亲的研究方向就用着自己眼睛，发表论文，发表专利都是自己的，不要给别人，如果不想，那就一辈子不要告诉别人，如果有一天别人知道了，那就来骂我，不过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周茉，这东西可以换你一个很好的前途，一个什么阻碍都没有的未来。”

　　周茉毫不客气地给了郁熙一个头槌，“我需要吗？我需要这种捷径吗？我周茉虽然算不上多么顶尖的聪明人，但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的，我就能做到，做不到那是我没尽全力，我对结果甘之如饴，毫不后悔，我不需要捷径，我是来体验人生的，不是凌驾于人生的。”

　　“郁熙，这世道其实对我们都不公平，我们在别人眼里过得很苦，但那无所谓，我们自己让自己甜起来就好了。”

　　“郁熙，你想跟我一起离开明安吗？”

　　“我们一起看海，去看贵州的山水，去骑车游云南大理，去景德镇烧瓷，去杭州西湖坐船，去长白雪山滑雪，还可以去冰岛看极光，去悉尼歌剧院，去你爱看的影视剧同款拍摄地，去我喜欢的博物馆打卡买有趣的冰箱贴，我们可以在一面白墙上绕上属于我们的地图轨迹。”

　　“周茉，你在诱惑我。”

　　周茉冲着郁熙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举起了自己的手掌，“所以诱惑到了吗？”

　　“你打算每一处都要带着齐笑吗？”

　　周茉没想到这时候郁熙会提起齐笑，她做思考状，“闺蜜有闺蜜的旅行，这是属于我跟你的旅行。”

　　“那你要去长白山滑两次雪了。”

　　郁熙举起自己的手掌与周茉的手掌相贴，没有十指紧扣，但周茉感受到了郁熙的心意。

　　他愿意。

　　“相信我。”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