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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十七 ...

  •   Ⅰ
      是个孩子,就总是要长大的。

      黑百合从前不相信这句话。
      在黑百合十五岁那年他仍旧是一幅痩瘦小小的模样,嗜睡如命,从不安安分分的做案头工作,有时坐在廊道的栏杆上发呆,有时偷偷逃去贝彻斯特的早市去买枫糖,他的上司们从未因此责怪过他(“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他的身体和心都一直一直的停在童年与成长的分界线上。那些人总以他孩子般的相貌为他开脱责任,他便也乐得清闲,久而久之就被那种宽容惯坏,不再努力长大。
      反正,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何必去想那么多。
      他知道这样不好,非常非常不好,可生活一旦安逸成了习惯便很难再说服自己去改变。
      习惯是比毒更难以戒掉的东西。
      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还可以说世界上有许多光明的东西,而你相信他们的美好。你还可以相信爱、承诺和永恒,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相信抱持着坚定的信念,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也不会在乎。相信世界通透明亮,简单纯净。
      即使在心底已明白这样的世界如玻璃般美好,也如玻璃般脆弱,但只要认定自己还是个孩子就仍旧可以相信那些东西,放声笑大声哭,用最真实和鲜活的表情面对人生。
      然而即使是永无岛也留不住光阴。世界最残忍的地方就是让所有的孩子都不得不长大,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他故乡的人常抱吉他,弹舒缓悠扬的曲子唱:“是个孩子,就总是要长大的。”
      黑百合从前不相信这句话,
      而现在他不得不信了。

      Ⅱ
      黑百合在十三岁那年开始停止长大。即使身高仍旧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上爬着,但那张脸却再也没变过怎么了。
      军里的医生给他做过几次检查,但每次都找不到他有任何异常——除了他没有味觉以外的异常。(还有血糖偏高,不过要他就为了这个放弃枫糖绝对是异想天开。)
      后来还有一群专家在军部连开几天的研究会,最后得到的还是同一个结果:是他心理上对长大有什么障碍,因此身体也随之一同停止了生长。
      ……信才有鬼吧。
      ——如果长不大是只要在心底乞求就能够实现的愿望,那还需要童话干什么呢。彼得潘会哭的哟,真的会哭的。
      会议过程里作为病患的黑百合一直缩在角落里目睹着这场由他引起的争论,他眯起眼睛,突然对这种游戏失去了兴趣,象征性地跟站在一旁的副手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温度比室内要低,他站在那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靠着墙缓缓蹲了下来。黑百合在那一瞬突然很想冷笑,又或者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已表示不屑。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蹲在那。安静地蹲在那儿。
      永无岛,彼得潘,不长大的孩子。其实他并不相信这些童话,可去相信它们会让他好受些。
      他知道他已犯了太多的罪,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为了他的神明手染鲜血。而像他这样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他倒宁可去相信自己如那些书里说的一样,在死后下地狱,而不是现在就报应在他身上。
      至少他在死后仍能和他的费亚罗连大人在一起,多好。
      黑百合这么想着便微笑了起来,然而那个笑容并没能维持几秒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盯着大理石地面,瞬间莫名的寂寥席卷而来,将他没顶。
      黑百合自从十三岁那年身体就停止了生长,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医生说这是他的心理障碍,只要跨过去就好了。可只有他一个人想,大概他只是不敢去面对失去了童话与天真之后,不得不成长并直面自己的那个未来。
      那必然疼痛,而他的罪恶感与孤单会将他扼死。
      黑百合向来是个胆小的孩子,他惧怕死亡。尽管他早已生无可恋。

      Ⅲ
      黑百合是在十四岁那年认识的哈鲁塞,而那个人在三年以后以某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再不回来。
      再那个人离去以后黑百合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无能的人。
      一昧地依赖着对方、孩子气地认为他们会在一起永不分离,却从未想过一旦那个人离开,自己又将如何。
      一直依赖着那种好,自己却什么也给不了,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心灵荒芜,既温暖不了别人也拯救不了自己。
      于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也终于被他遗失,他真真正正地一无所有了。
      那场战役后一向对他宽容的上司也终于忍不住发作,把他叫去办公室做了两小时的【思想工作】(名字叫得倒好听)。他在那过程中始终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有。
      等到上司终于精疲力竭,挥手厌烦地让他离开时,转过身去,他终于不再掩饰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
      冰冷的情绪渐渐漫了上来,黑百合知道自己现在冷静极了。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玻璃般的世界,美丽的、脆弱的、终有一日会崩塌的,那样不堪一击的世界。现实与幻想毕竟不同,所以大人们才将自己装作还天真的孩子,写下一个个故事。
      那些故事似乎天马行空,讲的却是只有大人们才懂得的东西(他们从前相信的,现在努力想要相信的那些事情。)

      只是在童话里,他也仍旧扮演的是那一时得宠,却终究要失掉一切的那个恶人的角色。
      什么善良美好,永恒与长久的东西。
      恶人从来得不到。

      他走过一段路,却又半途折返回来,站在那间房间门口。他看着那雪白的房门,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敲了敲门,扭转门把手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人。这间房间的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走进房间,他环顾四周,房间的大致构造与他分到的那间相类似。只是这间要更小些。窗帘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半拉着,整间房间显得格外昏暗。他看见那桌子上放了叠什么东西,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台面上显得格外的突兀,走过去才看出那是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缎带系着的卡片上写着什么字。
      黑百合低下头去仔细辨认那些字迹,然而似乎是几天以来的潮气将它化了开来,那字迹在卡纸上晕开了一片墨黑,只能隐约地认出一个十七。
      于是他又去拆那盒子。盒子被包装得太好使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撕去那层塑料纸,纸张被撕裂时发出嘶哑的声音,刺得人难受。盒盖被完全掀开后瞬间仿佛有什么将他的身体凝固住,他动了动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盒子里一片刺目的红。已然枯朽的枫叶发出刺鼻的气味,在一片热烈的红间,一个小熊外观的枫糖安静地躺着,用它漆黑的眼睛望着外面的世界。它已经化开背部粘在盒子上再也拉不开。而在一片衰叶中,它的身旁,一盒小巧的磁带上写着“HAPPY BIRTHDAY TO ”

      十七。十七。他蓦地记起自己似乎已经十七岁了。而他的生日(那个人私下为他订的)正好在他们去执行任务的期间。
      “你喜欢枫糖呀。”
      “是哦,感觉是看着便能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呢。”
      “那么平时并不感到幸福吗,黑百合大人。”
      “怎么会。”
      他对着他笑,转了一圈倒着向后走,张开双臂姿势像是要拥抱谁一样。那个人看着他无奈地笑,或许是错觉他觉得那笑容中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生日想要什么?”
      这一次没有叫他黑百合大人。黑百合撇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那时的表情。
      “……谁要过你订的那个生日了。”
      “生日想要什么?”
      “……”
      “不回答我就自己决定了。”
      “……”
      “那就这么定了,毕竟也是个有纪念意义的年龄嘛……”
      那时夕阳下两人漫步的身影被染上了天空的橙红。他没有让那个人看到自己那时的笑容,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稚嫩的孩子般的欣喜。

      枫糖啊。
      他伸手去摸晶莹的糖,指尖却被它粘住。在用力拉开的瞬间感到了微小的刺痛。不是在指尖。
      黑百合从前喜欢枫糖,而那与味道无关。他喜欢蜂蜜色的糖浆被倒在炙热的铁板上慢慢凝结成一块时的姿态,热而薄的一片,在卖枫糖的人的手里被浇铸成不同的形状。透过它看出去,一切变得柔和而模糊,仿佛太阳也不再是刺眼的光点,空气中也仿佛有沉郁的蜜色在静静的流动。
      会令他感到幸福的就是这种错觉——世界变成枫糖色,温暖而明亮,他可以躲在其中向外窥视,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害他人。
      安宁。
      没错,那种感觉会令他感到安宁。
      而对于他而言这已然是莫大的幸福了。
      黑百合从他十三岁起就已放弃了这种奢求,然而仍旧买枫糖只为了感受在枫糖融化前那种短暂的安宁。
      黑百合十四岁那年开始依赖一个人带给他的安宁,身与心一同放弃长大自欺欺人的妄想这一切可以持续到永远。
      可梦醒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像是在看着什么久远的甜蜜的事物。然而他终究只是冷笑了一下,伸手去那盒磁带。

      奢求安宁,像他这样的人吗。

      Ⅳ
      转过身带上门,听见沉而闷的“嗵”的一声。门锁落下。
      黑百合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空,极晴朗的蓝色,透过玻璃阳光的碎片扎进他的眼里。
      他因为疼痛而眯起眼睛,咸涩的液体顺着颧骨向下滑停在颔下。

      枫糖甜腻,粘住了他的手指,他在那一刻只觉得一切清明,眼前是再清晰不过的,世界的模样。
      ——美丽、看似触手可及的。
      他伸出手日俄在透明的玻璃上,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大颗的眼泪不停地落在地面上,寒意从玻璃传入他的掌心,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却永远也抓不住。

      时间回溯。
      00:00:21
      “如果是因为我在才无法长大的话,那我离开就可以了吧。呵呵,说笑的。
      黑百合大人。不,这次让我叫你一次小孩吧。
      小孩,生日快乐。快点长大噢。”
      00:01:01 世界安静了下来,他站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了悟到自己已经把什么拖得太久太久了。
      他将那盒磁带从录音机里拿了出来,又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地,与腐朽的枫叶和化开的蜜色的糖,与他孩子气的天真的梦放在一起。他退后一步又审视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那间屋子。

      在转身的刹那他仿佛又听见了许久以前,故乡的人低沉愉快的声音,喝着晚风飘过金色的麦田,悠扬绵长。他低下头也轻轻地跟着哼了起来。

      “当田野里不再有金色的麦浪
      当大地失衡,黑鸟绕着天空行走
      当黄昏宛如白昼明亮
      我们就从井里取水来喝从干涸的井里
      是个孩子就总是要长大的
      仿佛花朵陨落腐烂并发出芳香
      一切都同样的必然无论是凋零还是开放
      是个孩子就总是要长大的
      是个孩子就不得不长大”
      他唱到最后一句时,听见门板被带上发出“嗵”的一声。
      如此厚重

      Ⅴ
      他从前不相信那句话,可他现在终于不得不信了。
      在他十七岁那一天,那个拒绝长大的孩子终于不再留恋这世界安静的躺在成片的枫叶间独自死去。
      他的死亡甜美并安宁。

      黑百合想,他确实是嫉妒他的。

      -年十七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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