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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心腹之言 今时恰似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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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的一句不见,便隔断了如水般源源不断的思念,等到再见则是出发京城的前一夜。
对于欢送会这一类的仪式,祝听星素来不感兴趣,想到这个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站在台上客套地说一些水话,坐在下面的人围绕几盘凉菜从开头转到结尾还得虚情假意的寒暄,来回或许还不报销打车费。
想到这不免感到一阵寒气,座位上有钉子似的坐立难安,生怕今晚的欢送会上有人给她拎起来表演一下讲话的艺术。
趁着众人讨论今晚的欢送会要如何大办特办,祝听星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出人群,眼疾手快地躲避客栈的伙计,安心地回到独属于自己的房间躺平。
邀请函毫无遮掩的躺在桌面,祝听星眼不见心不烦的把它丢进抽屉,支着下巴翻阅最新一期话本,正看到关键的时候,紧闭的房门传来三声不紧不慢的脆响。
客栈里能够礼貌到这种程度的人屈指可数,排除正在下面忙着安排欢送会的人外,敲门的人选就只剩下一个,一个前不久拒绝与她见面的人。
裴寒迟。
祝听星向来不是一个爱置气的人,可一对上裴寒迟,她藏于骨骼下的恶劣因子似潮水沸腾,积攒成疯魔的念头,势必要与他争个高低。
他拥有拒绝见面的权力,她亦拥有不出声回应的资格。
捂住耳朵权当没听见,祝听星垂眸继续看话本,但她的心思早已越过那扇门,牢牢地锁在敲门者的身上。
两个人就隔着一扇门僵持,她装作听不见,他依旧保持敲门的动作。
一下,一下,又一下。
难以忽视的声响,似是在诉说无边的情意又像是借此来表达抱歉。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它们都将变成祝听星打开一扇门最妥帖的理由。
紧闭的门露出一条如丝线般细长的小缝,祝听星隔着缝隙目光平静地望向站在门前的人。裴寒迟面上已看不出当日的憔悴,不知是今晚的月色过于温柔,他的眼眸里仿佛塞满了细碎的柔意,鼓动祝听星的心脏不再淡定。
暗地里握紧了拳头,祝听星阴阳怪气地说道:“不见。”
自是知道祝听星这番作为的原因,裴寒迟秉持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露出微笑,没想到不仅没能让祝听星放心,反而促使她的郁闷更上一层楼。
对于别人祝听星可以做到宽以待人,唯独对裴寒迟这个说一套做一套,不知道衣服下面藏了几件马甲的家伙做不到一点宽容。
要是可以,祝听星真想在他的脸上写下此人前科众多,要想长寿劝你别理。
祝听星的手刚搭上门框,裴寒迟似有所察地纵身从缝隙中越过,待翻飞的衣摆落下,开合的门再次呈现谢绝来客的状态,隔绝外界的一切烟火。
推开裴寒迟近在眼前的脸,祝听星头一次产生了要用长尺测量对方脸皮厚度的念头。奈何手边根本没有她需要的工具,于是就只能直接上手。
左右手分别捏住裴寒迟腮边肉,随即用力向两边拉扯。痛意如浪潮涌现,裴寒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瞧见祝听星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只好默默地忍受,顺便压低腰线方便祝听星发力。
祝听星完全不知道裴寒迟抱有这样的想法,要是知道了她也不会这么快地就松手。七日闭门不见之愁哪有这么快就消解的,祝听星搁心里编排裴寒迟,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小,最后收回手,朝门口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好不容易才溜进来的裴寒迟,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走。他边伸手拽住祝听星的衣袖带着人往书桌旁边走,握到笔的时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在迎着祝听星你又想耍什么花样的目光下写下不见祝听星的原因。
【不见你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当日的状况不允许,二是我怕你说出来的话,是我最不想听到的那一句。】
祝听星瞧着递到眼前的解释,蓦地不知道要如何答复。要是当日真的见到了裴寒迟,恐怕今日不是他缺条胳膊,就是他要少一条腿。
她那日的话,说得漏洞百出,偏偏裴寒迟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自怨自艾地蜗居在房间七日整理崩溃的情绪。
那一段时间,不只是她,就连方岁和这种心大如天的家伙都觉得裴寒迟这次受到的打击不小。众人不约而同地在各自空闲时,来到裴寒迟的门前转悠,生怕一个不注意推开门看见的是一位断了红尘的佛子。
好在想象并非现实,裴寒迟依旧是裴寒迟。
祝听星回想起来就觉得当时提心吊胆的他们有些好笑,看向裴寒迟的目光都染上了点微不可察的揶揄,“好在你真的没事,不然朗野小小年纪就得害了眼。”
听到这番话,裴寒迟转而握住祝听星的手,不偏不倚地搭在了他的喉结上,微微摇了一下头。指腹下温热的触感不由得让祝听星恍了一下神,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这是做什么?”
见祝听星不解,裴寒迟带着愠怒挑了一下眉头,提起笔继续写字。
【我有事,我到现在还不能说话。】
“你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吗?”祝听星没按常理来接裴寒迟的话茬,反而借此机会给裴寒迟挖坑,“有的话,你写下来我勉为其难,帮你代为转达。”
祝听星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完全没看见裴寒迟低头写字时,唇边一闪而逝的笑。他哪儿不知道祝听星在给自己挖坑,可今天这个坑,他甘之如饴,乐意往里面跳。
他将写完的纸条折好塞进祝听星的手里,示意祝听星按照她刚才的说法完成。
“你没告诉我是给谁的。”祝听星晃了一下手中的纸条。
裴寒迟眨了下眼睛,在纸上布满整张纸的一个“你”字,祝听星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而裴寒迟得到了祝听星的一记毫不留情的肘击,原因是他浪费了一张有用的纸。
两人之间本就不存在什么矛盾,当日的种种在情绪冷静下来看完全就是为了让裴寒迟的症状得到缓解而出的下策,事后出馊主意的项询当晚就向裴寒迟表演了一出负荆请罪,一字不漏的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加上朗野义正词严的站在支持祝听星的行列。
他就算有心借题发挥,也没办法顶着满头的真相去装瞎。
眼前摇晃的手唤回他出走的灵魂,裴寒迟索性握住对方的手,从小指相钩逐渐转变为十指紧扣,有许多的话想要告诉祝听星,可偏偏他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仿佛知晓裴寒迟要说什么,祝听星拍了拍裴寒迟心口,抬头掠过他的鼻尖,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带着浓浓情意的话语飘入他的耳畔。
“我们要日复一日地相爱,年复一年地相守。哪怕枯骨沐泥,我亦要与你相依。”
无法用言语回应,裴寒迟收紧虚搭在祝听星身上的手,用力地将她融入自己的怀抱,他忽地开始庆幸气急攻心让他失去的是言说的能力,而不是能够见证幸福存在的眼睛。
他低头埋入祝听星的脖颈,安静的房间好似能够听到两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抬手蹭去眼边的热意,吻上她耳边的散落的黑发。
说开了的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欢送会的地点,由于裴寒迟说不出话,众人自动放过他,转而向祝听星发起接连不断的攻击。
“听星,你觉得我们今日的装扮如何?”楚悦音抖了下颜色鲜艳的十米开外都能看见的水袖,见祝听星不答,利落地比了个完美的甩袖,带起的风吹动祝听星额前的碎发,她强撑着礼貌的微笑附赠夸奖,“特别好看。”
红配绿的穿搭在争奇斗艳的“花朵”中根本排不上号,祝听星看得是两眼一黑又一黑,眉间的褶皱深到可以立刻夹死一只蚊子,急忙找了个远离花朵的角落,为自己的眼睛表示莫大的哀悼。
还没将椅子坐热,她这位客栈东家就被“花朵”点了名,被一群“花朵”包裹着站在了最中间的位置。近距离地观赏他们为这场欢送会所排练的舞蹈,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无声的表演,没想到在众人整齐划一抬起手臂时,悦耳的琴声逐渐响起。
祝听星下意识地朝声源处看去,暖黄的烛光点缀在裴寒迟的眉眼,在如玉的面颊上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修长匀称的手指拨动琴弦,传来袅袅之音。
他们此刻踩着同频的节奏,唤醒沉睡的心灵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奏响独属于它的爱恋进行曲。
许是祝听星的视线太过灼热,裴寒迟无需抬眸都能感受到它暗藏的爱欲,明面上他依旧有条不紊地演奏曲子,而他潜藏在皮囊下的灵魂早已缠绕在她的身上,恰似同根而生的一朵并蒂莲。
绽放的“花朵”抛出枝叶抚上祝听星的脸颊,还未停留便含羞带怯地收回枝丫,安静地待在祝听星的身后,衣着素雅温静的她站在盛开的花朵前,好似天上无法触碰的明月,哪怕此刻盈盈带水,近在眼前。
悦耳的琴声被众人的欢笑声所取代,天边的月亮乘着人间的烟火落到地面。祝听星知道大家在准备今晚的欢送会,却不知道裴寒迟这个病患也参与其中。
没想到呕哑嘲哳的琴音会变成仙乐,面临倒闭的客栈会有络绎不绝的客源,以及素不相识的他们会变成撑起客栈的顶梁柱。
不知是今晚的表演太过感人,还是到了欢送会必备的煽情环节。作为众人中辈分最大的那位,楚弦然招呼大家坐到位置上,提起酒壶斟满手中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划过咽喉,让素来不沾酒水的他面上立刻沾染上了一抹酡红,说出来的话都变得黏黏糊糊,“三生有幸与诸位相识,来世我们还要做家人。”
“这辈子,下辈子,下辈子我们都会是家人。”方岁和以茶代酒连喝三满杯,还不忘撺掇其他人表态,“你们难道不想继续做家人了吗?”
楚悦音和未春一左一右敲了一下他的头,异口同声道:“我们本就是家人,来世依旧是家人。”
撑着下巴的祝听星忽地换了动作,偏头挡住了微红的眼眶,心口止不住地发酸发痛,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流冬又来了一场剖心的对白,“我是来这里最晚的一个,也是给你们带来麻烦最多的那一个。很感谢大家不计前嫌留我在客栈,给我和小圆一个安稳的家。热烈的酒水也抵不过我心万分之一的火炽,我愿意为这个家付出一切,死而无悔。”
“想说的话都被大家给说了,那我给大家表演吹一瓶。祝愿咱们的客栈财源广进招财进宝,欢声笑语连成片,福气四面延。”项询眼见众人的情绪愈发的高昂,急忙岔开话题,生怕下一秒众人热血上头就得来一场歃血为盟。
祝听星的眼泪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刚想抬手去擦就被人先了一步,她本想解释为什么会哭,但对上裴寒迟清亮的眼眸时,隐藏的所有情绪都被其知晓,她无需向他解释什么。
因为他都懂。
月亮高挂树梢,自有枝叶环抱,护它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