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潮生潮落》明月棠

8、不完美恋人 周泽楷

　　你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周泽楷发了消息：“我们分手吧。”
　　三分钟过去了，周泽楷没有回，应该是还在训练。你逃避地不去想他看到消息后的表情，只是把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里。
　　被子里有一只你的陪睡搭子，毛绒绒的小企鹅，浅灰色的肚皮柔软又圆润，亮亮的黑色眼睛常常让你想到周泽楷，他也总是用那双俊秀而有神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你。
　　企鹅是轮回战队的周年限定玩偶，你仗着周泽楷的关系拿到了第一只。他对这只小企鹅一来就霸占了你床上的位置显然颇有微词，闷闷地捏着企鹅的后脖颈：“我比它好。”
　　他的头发有段时间没修剪过，已经有些长了，柔软地搭在眉眼之间，你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觉得心也软成了一滩水。你把他和企鹅一起拥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淡淡香气，笑嘻嘻地在他耳边说：“你当然比它好多了，但是你不在的时候它可以陪我嘛。”
　　他这才发出了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嗯哼”声。
　　然而如今企鹅还神气活现地躺在你的床上，你却先放弃他了。

　　你和周泽楷是高中同学。
　　周泽楷和你并排趴在桌子上，各自在头上身上蒙着一件校服外套。
　　你悄悄地凑到他的脑袋旁边，小声问道：“昨天晚上又熬夜打荣耀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隔着两层衣料传来时有些发闷。
　　午休时分，太阳透过明净的窗户晒到身上，暖乎乎、懒洋洋的。
　　你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一丝困意：“所以，你是决定以后要当职业选手了吗？”
　　上周你和周泽楷一起去看了轮回对蓝雨的比赛。轮回众人对周泽楷的重视你都看在眼里，你对“周泽楷很厉害”这件事情也终于有了实感。
　　毕竟你不打游戏，每次都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周泽楷身边看他玩荣耀，尽管知道他玩得很好、看起来很华丽酷炫的样子，在他得到职业选手的认可之前，终究没什么参照物，因此对于他的强大程度并没有确切的认识。
　　“嗯。”周泽楷这次的声音带上了笑，尽管他只说了一个语气词，你却能听出他很开心。
　　周泽楷喜欢打荣耀，于学业上难免有些疏忽。你之前忧虑过你们的未来，高考、大学——周泽楷的成绩没法和你上同一个学校，你希望至少可以在同一个城市。
　　如今他确定了以后要走的道路，你相信他一定会在荣耀这个他所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为他感到高兴的同时，私心里也暗暗窃喜。
　　轮回是S市本地的俱乐部，你理想的大学就在S市。
　　“那我以后去现场看你的比赛。”你笑眯眯地说，“记得给我留票呀。”
　　“好。”周泽楷也笑了。
　　他的手悄悄地从校服外套里伸出，借着课桌的遮掩牵住了你的。

　　你抱着企鹅不知不觉睡着了，梦见了高中时期。
　　放学后周泽楷骑车载你回家。
　　“周泽楷你骑慢点呀。”你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攥着他后腰处的校服布料。
　　周泽楷没听你的话，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速度，甚至故意往减速带上骑。自行车被颠得一晃一晃，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少年劲瘦的腰。
　　风里传来了他计谋得逞的狡黠笑声。你恼得要打他，却也舍不得真打，只是轻轻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不会摔的。”周泽楷还有些委屈的样子，“你不抱我。”所以想让你抱。
　　你很大声地“哼”了一声，手上却依言抱得更紧。
　　自行车一路叮铃着车铃，碾碎了落了满地的桂花。于是连车轮都带了香气，轻快地一路向前，醉醺醺的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十八岁，这一年周泽楷在轮回正式出道，你也成功考入了S市的一所高校。
　　学业比你想的要繁忙。周泽楷也很忙碌，他的出道某种程度上是挤走了原来的队长，俱乐部对他寄予厚望。
　　可惜这一年轮回的成绩不太理想。周泽楷寡言的性格给和队友的沟通造成了很大的困难。加上其他队员的水准与他差距太大，即使你对荣耀不甚了解，也能看出团队赛上强悍的一枪穿云和整个队伍脱节了。
　　赛后你戴着周泽楷给的工作证，避开散场的人群来到了选手通道。黑暗里周泽楷沉默地抱住了你，场上坚定强势的新队长在你面前失落又茫然。没有人喜欢输比赛，周泽楷也不例外。
　　你呼噜着他的头毛，像安抚一只大型动物。你知道他只是一时的心情不好，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安慰，他自己会调节好。
　　于是你们只是静静地在无人的选手通道里拥抱，就像以前无声地一起趴在课桌上。

　　后来轮回的老选手接连退役，新出道的选手们实力都不错，又从贺武买回了江波涛。战队的成绩大有起色，周泽楷也渐渐有了枪王的美名。
　　你发自内心地为周泽楷感到高兴，他在赛场上像太阳。这是他所热爱的事业，你们每一次打视频电话，他谈到荣耀时眼睛都出奇的亮。
　　所以你潜意识地压抑住了隐隐约约的不安。毕竟这种想法显得既阴暗又自私，实在是不应该出现的。
　　你坐在黑暗的观众席上，看着一枪穿云大杀四方，和周围的粉丝一起，大声喊着轮回加油周泽楷加油，拼命挥舞着应援的荧光棒。
　　你看上去和万千粉丝一样。

　　你买了一张荣耀的账号卡，建了一个神枪手的号。周泽楷很是惊奇，他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对游戏没什么兴趣，会去看比赛都是他的原因。高中的时候就经常是他开着电脑打荣耀，你坐在他的身边写作业，偶尔扭头看看他的电脑屏幕，问问他是不是又赢了。
　　你当然不会告诉他诸如想要靠近职业选手周泽楷之类难以启齿的原因，只是说看他玩荣耀玩多了，也有了兴趣。
　　周泽楷听了自然很高兴，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教导你打荣耀的重任。他新建了小号，说要陪你从新手村到神之领域。
　　训练以外的休息时间，他就泡在网游里和你一起下副本。奈何你在游戏上实在没有天赋，短短半个月已经开发出了神枪手的一百种死法，周泽楷每次都是笑笑，说没关系，我再教你。
　　你觉得很过意不去，周泽楷不是你这个无所事事的普通学生，他的时间很宝贵。联盟有意将周泽楷捧成新一代荣耀第一人，然而他即使再优秀，没有冠军在手，终究还是缺了点底气。
　　俱乐部的宣传，粉丝的期待，还有他自己渴望夺冠的志气，都化作了他肩头沉甸甸的压力。他只是平时不爱说话，总是扛着这些压力沉默前行，显示出来的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永远可以被队友依靠的周泽楷。
　　但是你舍不得让他把难得的休息时间浪费在低级的副本里。教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游戏菜鸟怎么用技能怎么杀小怪，对职业选手来说太过大材小用。你有时候从游戏的语音里听到周泽楷的声音带着努力掩饰的倦意，他的训练并不轻松，只是从来不会拒绝你。
　　你告诉周泽楷，你不想玩荣耀了，你觉得你还是不太喜欢打游戏。周泽楷笑了，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游戏只有三分钟热度。
　　你重新买了一张账号卡，在新区建了一个小号。这次你没有告诉周泽楷。

　　你大学毕业，成为了S市一家公司的普通职员。同一个夏天，轮回夺冠，枪王正式加冕。
　　周泽楷变得史无前例的忙，几乎抽不出和你见面的时间，电话视频也少了，聊天记录停在早安晚安吃了没的日常问候。伴随着冠军奖杯而来的，是数不尽的采访、广告拍摄、商务代言。
　　轮回一直是联盟商业化运作的典型战队，从前四个赛季的贫穷到如今的财大气粗，周泽楷居功甚伟。
　　全民荣耀的热度，加上周泽楷格外出众的外形条件，使得他的人气堪比明星。
　　轮回倒是没有过多限制选手的感情生活，他们战队的治疗方明华甚至已经结婚了。然而俱乐部的运营对周泽楷和方明华的定位是不一样的，周泽楷是枪王，是熠熠生辉的明日之星，战队周边的销量、比赛的门票，都离不开周泽楷容貌的贡献。他们想要把周泽楷往荣耀偶像的方向培养。
　　你能理解商业化对如今的战队而言是不可避免的趋势，稀有材料、角色的银装、乃至于引进更优秀的选手，都需要强大的财力支撑。而这一切，都与比赛的成绩息息相关。
　　竞技从来都不是绝对公平，赛场上的表现，你绝对相信周泽楷的实力，但场外的一切，你希望他都可以有最好的。
　　所以哪怕不太乐意，你还是同意了轮回对周泽楷的营销。

　　可是现在你后悔了。
　　你是挣扎在职场里996的普通社畜，周泽楷是粉丝无数的荣耀第一人。S市作为轮回的大本营，地铁广告、商场大屏，随处可见周泽楷和一枪穿云的脸。坐在你对面工位的女孩，就是周泽楷的女友粉。
　　你知道周泽楷只是工作繁忙，绝对不是有意冷落你。然而这几年你和他谈恋爱谈得偷偷摸摸，活像地下党接头，你想和他手牵手走在大街上，却碍于周泽楷的知名度，没办法和他在电影院一起看一场电影。
　　你骂自己矫情，当初既然没有强烈反对过，现在又有什么好委屈的。你是看着轮回一步步把周泽楷打造成偶像明星的。

　　上个月你被上司臭骂一顿，做的项目方案被批得一无是处。几天之前你又发现你的方案被改头换面移到了另一个同事的名下，你跑到办公室和上司据理力争，却被告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你一气之下提出了辞职，打车到轮回俱乐部，想找周泽楷。经理拦住了你，说队员现在正在训练不好打扰，还是等休息时间再叫他吧。
　　你被经理带到休息室里喝茶，一个小时后周泽楷惊喜地推门进来，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你刚想委委屈屈地扑到周泽楷怀里哭，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出现了经理刚才的话。
　　“很多人觉得轮回上个赛季靠技能点夺冠胜之不武，大家想争取二连冠。最近小周很累啊，每天起早贪黑的，估计压力很大吧。”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变成了：“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好像自从离开了高中时代，你们之间的差距就在不断地放大、放大。你和他越来越远，像生活在两个世界。
　　你既觉得有这样想法的你很不应该，又实在觉得很累。
　　于是你辗转反侧，犹豫再三，还是给周泽楷发了分手的消息。

　　你是被嗡鸣的手机震动吵醒的。周泽楷打了十几个电话，期间还夹杂着江波涛方明华等人的未接来电。后来大概是看你不接，又改成发消息，很难得地在聊天框里刷了屏，几乎有点像联盟的另一个选手黄少天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在你家门口等你。
　　你悚然一惊，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距离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你顾不上还穿着睡衣，直接踩着拖鞋跑去开门。
　　周泽楷戴着口罩坐在你家门口，听见你开门的声音抬头，一时间还有些懵然。
　　他连忙起身，一把拉住你的袖子。
　　“为什么？”他的脸上是近乎惶惑的委屈，任何一个人看见这张脸露出这样的表情，恐怕都会生起谴责和愧疚。怎么忍心让他难过呢？
　　你只好狠下心不去看他，免得好不容易坚定的决心就这样在他的目光里软化动摇。
　　“进来吧。”你扭头进屋。
　　周泽楷乖乖地跟你进来，把门带上。
　　“不喜欢了？”周泽楷执拗地看着你。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摇头。
　　“那为什么？”
　　你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泽楷解释。要说什么呢？说你觉得他越来越远，还是说你自私地想要独占周泽楷，不想他成为万人追捧的荣耀男神？
　　那些琐碎难言纠结自卑的心绪，既不光明正大也不理直气壮，阴暗得让你不敢把它摊开在阳光下晾晒，却仿佛纠缠在衣服上的一根根小刺，每当你以为不存在了，就要在心上隐秘地扎一点血。
　　“方说，我太忙，忽略你。”周泽楷拉着你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你的手，缓慢地开口。
　　你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江说，我让你没有安全感。”周泽楷有些哽咽，“是不是？”
　　你的视野模糊了，一眨眼泪水就滚了下来。你狼狈地抹掉眼泪，却看见周泽楷的眼眶红红的，水雾把他的眼睛洗得朦胧又透亮。
　　“是不是？”他急切地握着你的手，试图隔着两层水光在你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我会改。不要分手。”周泽楷说。
　　你终于泣不成声。周泽楷试探着把你抱进怀里，任你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打湿他的衣服。
　　冲动说分手之前，你从来没有主动找他摊开过你的不安。你不得不承认，你的逃避与退缩，是不是也无视了他的想法，伤害了他的真心？
　　然而长在心口的刺已经和血肉融为一体，又岂是那么轻易可以拔除干净的？
　　“对不起。”最终你只好这样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找了一份新工作，新的同事和上司比上一家看起来要好很多。忙碌的工作让你没有太多的心情去悲春伤秋，也许之前的那一场痛哭宣泄了郁气，你得以用比较平和的态度去重新审视你和周泽楷的关系。
　　周泽楷坚持你们不是分手，只是需要暂时的冷静。他每天都要在微信上和你撒娇，分享他的训练日常和队友趣事，说杜明和吕泊远因为一顿小龙虾打起来了，结果两个人一起被罚加训。
　　你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微微一笑。可能是长期以来习惯了默默陪伴，他之前其实很少说他在战队的事情。不知道是轮回哪个队员出的馊主意，他每天事无巨细地汇报完一天的琐事之后，还要再加上一句我爱你。
　　某一天你忽然觉得铺天盖地的周泽楷宣传好像变少了，可能是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现地广上的一枪穿云海报很久没有更新。
　　你问周泽楷是不是他主动找俱乐部提了，他点头承认，轮回如今有冠军也有足够的资金，过度的营销反而会让人忽略战队本身的实力。他只是选手，不愿意再当明星。
　　推掉了大量商务后的周泽楷多了很多的空闲时间，反而是你忙了起来。你最近参与了公司的一个重点项目，做好了可以大大升职加薪。
　　你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时总能看见周泽楷的车停在公司楼下。他不方便露脸，就坐在驾驶座上等你。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递给你一杯奶茶，然后开车送你回家。
　　你咬着吸管嘟哝道每天喝奶茶都要变胖了，他抿嘴一笑，说那明天给你带果汁。
　　S市的霓虹灯绚烂又迷离。车内流淌着夜色，柔和地放着轻音乐，周泽楷正在开车，专注的侧脸看久了依然很帅气。他可能发现你在看他，小小地勾起嘴角，像一个柔软的大男孩一样天真又得意。于是你也笑了，感受到一阵幸福的宁静。
　　好像你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个流泪的夜晚。

　　你参与的项目产品推出后市场反响很好，会议上老板主动表扬你。
　　你升职了，手底下有了一个员工小陈。你带着她做项目，她星星眼看你，说姐你真厉害，明明我们一样大，你怎么就懂这么多。
　　经理也夸奖了你，说你干得真不错，她很看好你。
　　你久违地感觉到了醺醺然的快意。
　　你很优秀，很闪耀。周泽楷之前这么说过，但你总觉得他是对你有滤镜。
　　进入职场后，来自同事们的肯定，好像终于唤醒了你的一部分。那个高中时意气风发在主/席台上做学生代表发言的你，原来并没有消失，只是大学名校群英荟萃，让你在其中显得平平无奇。后来周泽楷的光环又太过夺目，遮盖住了你，于是这部分的你蜷缩着沉睡了。
　　如今你的自我价值被肯定，你终于跨过了时光，拥抱过去的、现在的自己。
　　周泽楷是耀眼的枪王，但你的未来同样光辉灿烂。

　　第九赛季决赛，轮回卫冕总冠军。
　　场馆里落下盛大的金雨。周泽楷和队友一起，捧起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奖杯。你看得出他好高兴，他急切地在观众席上搜寻你的位置。
　　于是你和台上的他对视，也露出一个笑容。
　　十六岁的周泽楷坐在讲台下对你温柔地笑，二十二岁的周泽楷站在那里，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但十六岁的他和现在的他没什么不同，十六岁的你和现在的你也没什么不同。
　　观众陆续散场了。你站了起来，逆着人流往选手通道的方向走去。
　　你迫不及待地要跟他说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