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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要关灯 妥妥的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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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只剩下漆黑不见五指的暮色,唐喻迟摸着头噌的一下站起来,又撞了一下,疼的他龇牙咧嘴地抱着头蹲下。
他更愿意相信眼下的情况是幻觉,但头上传来的钝痛告诉他不然。
头上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唐喻迟从裤袋里边摸索出通讯器,点亮一看,时间停在了星期天,00:45。
也就是说,他从卧铺上起身走下来不短的一段距离,时间完全没有变动过,右上角的信号依旧挂着一个可怜的叉。
“不可能啊,手机坏了?”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唐喻迟点亮手电筒,朝着自己周身照了一圈,悄悄松了一口气。
手电筒招过头顶拱形的水泥地,照到脚下坚实笔直的轨道,这让他确信自己还身处在“火车”附近应有的范畴内。锈迹斑斑的轨道和周围湿润的鹅卵石和青苔,以及身边黏腻的触感,都提醒着他这个地方的湿度很高,应该是某一段山里的隧道里。
再往前后照照,不知道为什么轨道里的应急灯都熄灭了,两边都望不见一点光,不确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出路。
他按了一下眼镜上的按钮,上面显示所有的通讯都断了,一格信号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新闻说的“太阳磁暴”还是隧道里本就没有信号。
通讯器的电量滑到了10%,电量槽变成了晃眼的红色。唐喻迟突然想起来,他的通讯器基本上不怎么用,都是在用配好的智能眼镜,通讯器压根就没有充电的习惯。这下算是暂时充不上了,得想想别的办法。他马上拨打了紧急呼救电话,又尝试打开一些软件,在一个“叉”的信号统治下都失败了。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放进口袋,当下决定把通讯器电筒关掉,省点电摸索着往外走,到有信号的地方再寻求救援。
当他的手指从小灯泡的图标上移开的一瞬间,隧道内陷入了彻底的黑色,另一只手撑着的墙壁,突然空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倒,似乎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一种严重的眩晕和失重感袭击了他。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再一睁眼,他已经站到了地面上,刺眼的夕阳让唐喻迟眯了眯眼睛。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是哪里?
头还有点晕,他伸手扶住了面前大棚的木杆子,余光处是扬起的尘土和半人高的洞口。
一个......洞?
来不及去想,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洞口缓缓地爬出来。那人弯着腰,但还是看得出来非常壮实,头上戴着一顶安全帽,身上穿着一件被染得看不清原色的背心,一条发黑的毛巾搭在脖颈上,暴露在外的皮肤也都被黑色的粉末覆盖着,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那人完全钻出洞口,站直了身子,把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竹筐里面装满了碎碎的黑色块状物。
看到唐喻迟,他皱了皱眉,“新来的?这么白净,真是农民?”
唐喻迟张了张嘴,在想是到底解释自己不是新来的还是解释自己确实对农事一窍不通。看着对面明显的敌意,他故作憨厚地挠挠头,笑了笑,“打小就晒不黑。”
男人还想开口说什么,被后面出来的人打断了。
那人将满满的两筐放下,拿起毛巾擦擦脸上的汗珠,尽管看不清楚长什么样,但是唐喻迟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那双眼睛。那双如墨如稠的眼睛,还有那颗眼下痣。
不仅是那双眼睛,被染黑的白衬衫黑西裤下是精壮的身材,流畅的曲线,漂亮的肌肉和有力的腰肢。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卷起露出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手臂线条。偏分的短发被汗水浸湿,搭在狭长的眼旁。
黄金矿工。妥妥的黄金矿工。唐喻迟暗暗咂舌,想起自己暗地里蛐蛐过他可能是个见光死,心里涌现了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兄弟,你也太能装了吧。这批新来的就你最积极,到的最早,装的还多。”男人爽朗地拍拍那人的肩膀,搂着他往前走。
对于“能装”这个评价,唐喻迟在心里默默地表示了认可,努力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这家伙多半不是什么“列车员”。
他从洞里上来第一眼看到自己并没有意外,视线也没有过多停留,轻轻一瞥就移开了视线。自己在这个环境里算是明显的“异类”,但是他没说什么。这人肯定知道他是谁,多半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明天可以带他下洞。”列车员开口了,低沉的声线让唐喻迟愈发笃定他们前不久才见了一面。
男人一愣,转过头来上下扫视着唐喻迟,“谁?他吗?”他迟疑了一会,“这小身板......”
不是。说谁小身板呢。唐喻迟扯了扯嘴角。
“行吧。反正都是各赚各的。”男人狐疑地看了唐喻迟一眼,还是过来拍了拍他,“叫我大牛就好。”
三人结伴离开了矿洞,走了一段来到一个村庄里。村子的牌匾就放在一堆黄土堆成的土堆上,不说都会被误以为是谁家的坟包葬在这儿了。
“连心村里住的都是农民,很多都是男人,都从外地更穷的农村远远来的,专道来这儿挖煤。挖煤危险,赚的也不多,容易生病。但是总比单单在各自的村里种菜强得多。”
大牛打开自家房门,里边还坐了一个身形肥胖的男人,噌的一下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们。
唐喻迟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列车员,对方淡然的表情却是看不出一点破绽。
“你俩明天跟着于哥下矿吧。”大牛在自家炕上坐下,说是家,其实也就是一个粗糙砖头和茅草堆砌成的房屋,一盏昏暗的电灯在中间摇摆,周围围着不少嗡嗡的飞虫。四张简易的木头床就是房间里最实用的家具了。
“下矿?妈的,老子真不干了,莫名其妙给老子掳到这里来,”男人骂骂咧咧地跳起来,脖子上的金项链哗啦作响,“这破地方住又不舒坦,还特么要下矿,又脏又黑爱谁干......”
“不干就滚。没人求着你干。”大牛把毛巾撂到床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眼看着大牛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男人结巴了几下,估摸着没有往下说的勇气,也就熄火了。
看着大牛推门出去,男人望向唐喻迟,唐喻迟礼貌地笑了笑,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冲过来握住唐喻迟的手,“兄弟,你是不是也是被掳来的?我叫王泱。”一边说还一边朝着“于哥”的方向拼命努嘴。
“我是唐喻迟。”唐喻迟看了看黄金矿工,又看了看男人,心中骤然升起了一股不安的念头。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这个人贩子?”王泱不屑地出了一口气,“我在火车上好好睡觉呢,一睁眼就被搞到这了。还有四个人,刚刚被另一个矿工带走去别的房子了。不是我说,他一个列车员怎么会挖矿?肯定是卖人力的人贩子!我说要把身上的金饰给他也没理我,还说什么,这里不是现实,是什么梦里和现实的交汇处,会出现一些灵异事件,在这里死掉......”
“在现实世界也会死。”本来完全不参与话题的矿工开口了,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默默擦着手中的镐头,锋利的一端闪烁着寒芒,让王泱躲到了唐喻迟身后。
“火车上的人,会有事吗?”唐喻迟的心脏跳的很快,他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这种不安感好像并不是第一次来到他的身边,像一只无形的手臂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能保证。”擦镐子的手停了下来,“了却宿主心愿,就不会有事。”
“我呸,还什么了却心愿,神神叨叨的。”王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爬上了草席做的床。“那个牛什么玩意也是神经病,说自己晚上非得开着灯睡觉,除了下矿还不能出到这个破房子外边,屁事多得很。老子困了,你最好是明天就把老子送回去。要不回去就告诉你,法治社会还敢干这种勾当......”
“方便聊聊吗?”唐喻迟朝着男人的方向道。“怎么称呼?”
男人淡淡张口,“于焕。”
“好名字。”唐喻迟没有错过他眼中一瞬间的僵硬,以为是他不擅长和人沟通。“焕然一新,意头很好。”
“我叫唐喻迟,比喻的喻,姗姗来迟的迟。”
于焕还是没有看他,起身开始收拾床铺。
对哦,他查过我的卧铺,早知道了。唐喻迟看终于撬开这个蚌壳的一角,连忙乘胜追击,“这里没有任何信号,通讯器也只是个摆设,而且环境和人的生活状态,不像是真实世界的人。眩晕了一下就到这里了,这是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
看着于焕毫无反应,他咽了一口口水,“我之前研究过关于时空和脑科学的书,虽然不太相信,但我知道空间折叠发生的几率并非是零,所以我还是相信你说的。我真的很担心我妹妹,我们可不可以......”
于焕突然转身,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他的嘴,用力一压,身子猛地凑近,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掌。
于焕凑近他的耳边,唐喻迟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的气息。
“我对你怎么想的没有兴趣。”
唐喻迟一怔。
“能活过今晚,”耳边痒痒的,“再跟我谈条件。”
于焕松手的时候,大牛刚好推门进来了。
“快睡吧。明天一早要下矿呢。”大牛躺到床上,翻了身就嘟囔起来,“记得不要关灯......”
唐喻迟回头一看,于焕已经躺平了,甚至呼吸均匀,好像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嘴唇上残留着他人的气味和手掌的触感,唐喻迟忍住了抬手擦嘴的冲动,偷偷瞪了一眼躺的板正的于焕。
跟随着大部队躺下,上头明晃晃的灯光照的唐喻迟眼睛疼。但是大牛说不要关灯。可能是什么村里的习俗禁忌。最好还是不要触犯的好,唐喻迟想。
或许是太累了,唐喻迟昏昏沉沉地睡了个半梦半醒。梦里,列车上那个男人还缩在角落里,凌乱的碎发搭在通红的眼睛上,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再近一点,想听清楚一点。唐喻迟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听不清。他只好往前再走了一步,手放在耳朵旁边当收音筒。
他离男人越来越近了。
但是一种奇异的好奇心控制了他,他还是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不......等......”
男人哆哆嗦嗦的话语就在耳边,唐喻迟马上就要听清楚了。
于是他又靠近了一点,甚至可以嗅到男人发尖的血腥味。
这时男人猛地一抬头,唐喻迟愣在了原地。
那张脸全部都是裂纹,裂纹下面甚至还可以看见黑色的粘稠液体在眼眶和鼻骨上流淌,缠绕。男人整个眼球都像要爆出来了似的,一只眼球耷拉在脸颊上,红色的血丝和黑色的粘液混合在一起。他的嘴巴往下坍塌,肉屑和骨粉不停地往下掉,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怪异笑容,一只手朝着唐喻迟伸来,从手臂根部开始,折叠的关节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状态。
这次唐喻迟听清楚了。听得很清楚。沙哑嘶吼的声音从那张空洞的脸上传出来。
“不,不要,关灯......”
浓稠的粘液从男人拧成一团的骨肉里面伸出来,顺着唐喻迟的肩膀迅速爬上,一瞬间覆盖住了他的面部,企图顺着嘴唇撬开他的嘴巴。
唐喻迟艰难地伸出手,企图把脸上的粘液扯下来,但都以失败告终。
快要......呼吸不上了......
“不要关灯!”一声厉喝让唐喻迟打了个激灵,他猛地清醒过来,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正搭在开关上,下一秒就要按下去。
他回头,拉住他的正是于焕。
寒意从脚底板往上升,刚有些清明的头脑一片余光瞥到了于焕的身后,唐喻迟脸上露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于焕反映过来马上转身去看,但再快也来不及了。
低矮的平房中央,王泱正以一种不属于胖子的灵活右脚一蹬,就踩上了房里唯一的凳子。手搭在电灯泡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梦话。
他的手一下用力捏紧了灯泡。
啪。
灯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唐喻迟大气都不敢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边,找到了一个相对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转头看向于焕的方向,却发现基本上只能看见一点点轮廓,连动作和表情都看不清。
他眯着眼睛,看向窗外。那里一片漆黑,连先前能看到的一点月光都不见了。
背后的触感也有些奇怪,唐喻迟缓缓离开墙壁,就听到了液体黏腻的拉扯声,这种声音让他联想起梦里从男人眼眶里涌出来的粘液,让他有点想吐。
于焕和他的距离很近,他竖起手指示意唐喻迟不要出声,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一下他口袋里的通讯器。
唐喻迟了然,拿出通讯器递给于焕。手电筒亮起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唐喻迟头皮发麻。
窗外印着密密麻麻黑色黏液化作的手印,还在不断地向上叠加,与其说是完全的黑色,不如说是血迹干涸之后浓稠的黑红色,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淌着黑血。
不仅是窗外,房间的墙壁也布满了这种黑色的黏液,仿佛有着生命力一般不断蠕动,像是黑色的蛆虫涌着肉浪。想必他刚刚背上粘上的就是这种东西了。唐喻迟在心里为自己的外套默哀了一秒。
于焕将手电筒的方向挪了挪,照到了仍在床上毫无声息的大牛。他身边的黑色黏液最多,也发散的越广,唐喻迟定睛一看,骇然发现那黏液是从大牛大张着的嘴中延伸出来的,像树状一样发散开来,此时已经渐渐爬上了房顶。
窗外的一片漆黑和身后的黏腻液体都有了解释,但这丝毫没有让他们的处境变好。
此时唐喻迟发现他们站着的附近没有黏液,他往脚旁定睛一看,感觉有一块塌陷下去的地板,于是示意于焕照一照。
手电筒终于让他们看清了塌陷的全貌,两人目光相对,沉默无言。
那是一个洞。
一个一眼看不到底的矿洞。
就在逻辑和眼睛作斗争的时候,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从耳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