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布特尔卡(一) 早晨你乖乖 ...
-
第一章
“裤子也脱掉,转个圈。”
闻言,维尔纳·利贝尔特一把抓住自己的裤腰带,那速度就仿佛在抓住自己即将散落满地的尊严。
他的尊严吗?柏林投降后,他被美军移交给苏联人,一路转移至布特尔卡监狱。成为苏联的战俘后,最不值一提的就是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只是脱裤子而已……脱就脱了。
“这位先生?”耳后扎着两条小辫的护士走上前,她说,“做身体检查。”
他紧紧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琥珀色眼睛,一动也不动,见鬼的身体检查!见鬼的布特尔卡!
“看什么?还不快脱?”负责看管战俘的苏联军士用枪托砸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他往前踉跄半步,视线落在护士脸上没有偏移半分,手仍然没有松开。他知道违抗命令会是什么后果。他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能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然而这回他并没有,他突然觉得此刻的尊严是无比重要的。
“德国猪。”军士显然没什么耐心,他一把扯开维尔纳的手,“伊维,先查下一个。”他扭头朝护士喊了一句,将他拉出了营房。
反抗只会招来更无止境的惩罚和暴力,况且连日的饥饿已经让他丧失了反抗的力气。预料中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赤裸着上半身趴在雪地里,心想:她没认出我来吧?
“你的国家将你们赔偿给苏联,这里的规则很简单,服从即生。”
军士一边说话一边弯腰去扒他的裤子。维尔纳一个翻身坐起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人,“滚开。”
“给我脱掉他的裤子!”恼怒的苏联军士高声道。
两名守卫很快就将他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他的挣扎显得那么徒劳无力。冬季的布特尔卡冷冽刺骨,屈辱如同漫天飞雪凌迟他每一寸血肉。身为军人的傲骨也早已在这片陌生的雪原里被一寸寸折断。
“弗拉德,他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那是一道柔软无比的声音,在他绝望的沉溺里如同氧气沁入肺腑,“结束了,安排他们回营房吧。”
“把衣服穿好。”她递来他那件肮脏的旧棉袄。
“伊维,不要对这些人存有任何怜悯,他们只会像饿狼一样报复给予他们食物的人。”那名叫弗拉德的军士说。
“嗯。”伊维继续往前递了递。
他低头沉默接过。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没来得及再看她一眼。
他们的牢房是一片坐南朝北的平房,里面隔成一间间同样大小的房间,20英尺宽,40英尺长,每间住了大约50个人。潮湿阴暗,拥挤不堪。
牢房外面是一片空地,他们每天早上在这里点名,下午有机会的话就在这片空地上活动,晚上不允许任何人在外游荡。西边是临时搭建的棚屋,他们在那里解决一些生理问题,以及每周一次的洗澡大事,入冬后,洗澡变得更稀有了。东边是营地大门,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细细密密的铁丝网紧紧围绕着。
牢房对面是行政大楼,包括NKVD的办公室,很多间审讯室和禁闭室,还有摆设一样的医务室,他来这里三个月了,从没见过有正经医生出入这里。
除了在牢房里睡觉,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审讯和禁闭中度过。作为前直属陆军武器局装甲车辆技术部技术中校,NKVD希望他可以为苏联做点事或者用他的姓名来宣扬强大的苏联武器。他从未妥协也从未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字,于是,他待在禁闭室的时间越来越多。
他认为他今天也会被送去禁闭室。
“嘿,9号。”牢门打开,看守这间牢房的小伊万探进脑袋。9号只是他的床号,在这里,俄国人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却可以记住他们的编号。
他起身,做好了去禁闭室的准备。
“出来,修电路。”
“……”他是机械工程师,不是给他们通电的。他想不通为什么广袤无边的苏联大地长不出一个电力工程师?还是说俄国人只是想榨干他们仅剩的那么一丁点儿价值。
但是好歹,去修电路比关禁闭强。
小伊万带着他穿过空地,在行政管理大楼一层的小房间门口停步,“9号,只是通电,不准胡说,不准张望。”他将工具箱递给他然后敲了敲房门。
门从里面拉开,接着,他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你们来啦。”
在她的目光转向他之前,他飞快地低下脑袋。但是他忘记考虑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距,他低头,她抬眼,她看得更加清楚了。
她甚至走近一步,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他的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起来,难道她认出他来了吗?认出他就是那个趾高气昂地拿着枪要枪毙她的家伙?她专注的视线好像看穿所有,他的眼神闪躲着,坚定地不接收她的目光。
“早晨你乖乖脱裤子就不会挨打了。”她突然说。
维尔纳:“……”
脱裤子这样的事她怎么能说得像喝杯茶一样简单?或许是她习惯了,毕竟她是护士,这么多人在她面前脱裤子。所以,她到底见过多少不穿裤子的战俘?
不过她并没有认出自己,这一点让他暗松一口气。没错,维尔纳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走到妈妈面前,她也会思考一番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没头发的家伙是不是她的亲儿子。
早知如此,他当时就脱裤子好了。谁乐意挨打呢?反正她也认不出自己。
“和他说了也是白说,军官的骨头最硬了,还有那种多余的骨气。”小伊万推着他走进房门,“你这儿要重新拉线才行,9号,别发呆,快干活。”
他走进了这间被临时改成卧室的小房间,一张小床,一张小书桌,一扇小窗户,还有一个小人站在窗边,不过她现在好像长高了些,现在多大了?他突然开始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二十岁了啊,还在读书吗?还在画战车吗?当然,战争结束了,世界再也不需要制造武器的刽子手,他们现在等待着被拯救,被修复。
“外面在分午餐,你们吃过了吗?”她转头问。
多么久违的问候——你吃过午餐了吗?普通又平常的,将他当作一个人来问候。
“他今天的午餐被取消了,因为违抗命令。”小伊万萨沙说。
“嗯。”她点点头。
维尔纳蹲在地上专注地与一团电线作战,像没听见。
“那你去吃吧,我在这儿看着就行。”她继续说。
“这样违规了。”小伊万挠挠头。
“吃饭不算违规,再不去就分完啦。”
“那好吧。我很快回来。”
该死的伊万!在战场上你也把你的好战友丢在前线自己跑去吃饭吗?维尔纳一怒之下,将她刚连上电线的台灯给扯了下来。
“……你也想去吃饭吗?”她问。
他不说话。他不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可她不会明白。
“修好它。”她说。
“是。”
“好好做吧,别把晚餐也给取消了。”
她简直就是奴隶主,在他们称之为伟大的、不存在剥削、压迫、奴役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继续压榨一个一无所有每天只惦记着吃饭的奴隶,实在是过分极了,“是。”他说。
在持续的饥饿中他习得了对抗它的办法,否则他早就因为难以忍受的饥饿而屈从于NKVD的审问。他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几根电线上。
而她像狐狸一样的窸窣声始终在他耳边扰乱他的思绪,脚步声接近了,“喝杯茶吗?”她抬头问他。
他站在椅子上扎天花板上的电线,这个动作让他的胃部异常绞痛。
“不喝吗?”
“喝。”他立刻说。
“下来喝。”她将茶杯“啪”一下置在书桌上,细碎的红茶在多棱玻璃杯里轻轻晃荡。
他用十指抓了抓棉袄下摆,没关系,那里已经够脏了,接着,他拿起茶杯。
她依旧在房里翻箱倒柜地收拾,狐狸在做窝。维尔纳捧着杯子大口大口喝,茶叶溢入口腔,他嚼巴嚼巴咽下肚里。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喝过的真正的茶。
书桌上摆着一些专业书籍,都是护理类的。他来了这里就没再碰过书,苏联人似乎特别害怕他们读书,因为读书会让人的思维变得清晰,这不利于他们的审问。
他在衣袖上搓了搓手指,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你在做什么?”她不知何时就走到了他身后。
他连忙合上书,又将连茶叶都吃得一干二净的杯子放回原位,蹲下身去捡地上多余的电线头,将它们收集在那只工具箱里。
再次抬头,她已经在书桌边安静地看书了。
“如果你的事情结束了,你可以休息一会。要看书吗?我的箱子里有一些没用的书,在萨沙回来之前,你可以看一会,如果你读得懂俄语的话。”她头也不抬地说。
维尔纳走到箱子旁看了一眼,忍不住问,“这些书为什么没用了?”
她埋头在书桌上,没有声响,侧脸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拿起一本《汽车与拖拉机的发动机电气设备》,“谢谢。”
这是短暂而又快乐的五分钟,如果小伊万不拿着巧克力在他面前晃悠的话他的快乐可以延续更久。
刚刚那只狐狸怎么说的来着?
“萨沙,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给你吃近卫军巧克力。”
维尔纳愤懑地回想着,差点就要夹着嗓子将她的话念叨出来。
“伊维每次来都会带巧克力给我,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小伊万开心极了。
可怜的小伊万,一定没吃过比巧克力更好吃的东西,比如……维尔纳眯起眼睛回忆,巧克力什么味道来着?确实,好极了,维尔纳想,他饿着肚子给她通好电源,然后我们可爱的小伊万因为吃饭吃得好得到了她的巧克力作为奖赏。这是完全说得过去的,也没有任何问题。他是该死的战争罪犯,他在这里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刚刚嚼过的茶叶在肚子里翻腾,他的五脏六腑都尝到苦味。
“要是伊维能一直在这里就好了。”
“她会走吗?”维尔纳问。
“当然,她每年只在这里过一个冬季,在春天来临前就会走。”
“为什么?”
小伊万摇摇头,“好像是怕斑疹伤寒复发才会安排医护来这里,不过你放心,她会定期给你们做身体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