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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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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白带着零星的几件行李,潦草地回了家。
他一路周转,坐在三轮车后面的板凳上,屁股跟着颠簸时不时离了座。周叙白一手将掉了个轮,往外滑动的行李箱抓住,一手握着铁栏杆不放,以避免自己被蹦起掉下车的悲剧发生。
今天的泉县阴云密布,却迟迟不肯下雨,等周叙白刚下三轮车,第一滴雨就落下,雨丝密密的,斜织下来,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一百块钱啦,帅哥。”三轮车司机站在周叙白身边,生怕他跑掉。
周叙白弯腰整理自己的行李,虽然里面也没有几件值钱的东西,但他仍收拾的起劲,听到司机的漫天要价,他倦怠慵懒的脸上顿时提了神,身上的刺都竖了起来。
“二十分钟的路程你要收我一百块钱?老头你要命呢?”以前的周叙白随随便便就能将这一百块给了,但现在的周叙白不行,他穷得干干净净。
司机仍还在强词夺理:“送你这趟我车胎都快没气了,现在钱不好赚的嘛!”
周叙白瞥了瞥早就没气的轮胎,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三十块钱接不接?不接的话我报警了。”
司机干瞪着眼,心里没好气地嚷道:“得得得,三十就三十!现在的年轻人还惹不起了!”
身后三轮车离开,周叙白提拉着行李,就这么淋着小雨往前走,他只把身上最贵重的手机捂好,怕被雨水浸坏,而手机早就因没钱交话费停了机,甚至连电量都没有。
泉城变了很多,青石板巷已变成栋栋居民楼,平坦的水泥路遮住了路面的斑驳,以前贫困落后的小县城突地急速铺开新的画卷,周叙白有种自己被远远甩在后面的荒谬感,明明他离开也就一二三……五年。
凭着记忆,他回到多年不曾踏入的房屋,因没有钥匙就翻窗进去的,里面很空,只有积了灰,简陋的上下床铺。他在这个房屋住过不到一年,从难以接受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命运的捉弄以至于英雄主义的他,也学会卑躬屈膝。
一截白烟升起,暗处亮着一枚猩红的点,周叙白眼皮耷拉坐在门槛上,捏了根廉价的长烟往嘴里送,深吸一口抿进肺里。
长期没人居住的房屋居然连家具都被偷了,一直处于停水停电的状态,周叙白手机停机后,已经不能线上缴费,待烟抽完,他把行李随便放在门口,捏着兜里剩下的钱走出门。
把手机卖掉,换了三百块钱,加上兜里剩的,零零总总有了四百二,后面几天生活有了着落,周叙白肩膀明显放松了些。
下了雨就没几个人愿意出来吃饭,许强鹏悠闲地坐在面馆里用手机玩着麻将,打出几张牌后嘴里念叨着胡,一堆虚拟金币往他账户上涨,他笑就没停下来过。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许强鹏仰起脸开始营业,等见到人后,笑就僵在脸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人看。
淋过雨还没收拾的周叙白就站在许青峰面前。
他许久未修剪,凌乱的头发已经被打湿,穿了一件贴身的黑T和修长的牛仔裤,脸上似笑非笑,卧蚕那缀着颗小痣,乍一看与当初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但许青峰明显感受到,周叙白身上那股拽天拽地的傲气消失了,更加平易近人许多,以至于年少时要一直仰望着对方的他,现在也能俯视或者同情一下。
周叙白看着桌子上的菜单,头一抬,也是将许强鹏认了出来,“许强鹏?”他环视一圈,脸上的笑更真切了些,“可以啊,当大老板了。”
“哟!”许强鹏直接把手机甩在桌上,从收营台跌跌撞撞走了出来,眼睛里是惊喜:“叙白?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不跟我说声。”
周叙白被打湿的衣服在进店后经过冷热空气黏在身上,听到许强鹏热切的问候,他一直飘在天上的心这才被拽在地上,心里多了份踏实,连带着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这么不舒适。
因为这几年他进过厂,送过外卖,打过工,所有的苦都自己一个人咽下,还被骗去签了不平等的主播合同,现在被起诉赔付违约金又只能一个人狼狈地回家。
而许强鹏简单的几句话,勾起周叙白的回忆,让他在这一刻也鲜活了起来。
“这不有事儿嘛,回来一趟。”周叙白找了个位置坐,心情颇好地问道,“你们呢?这几年怎么样了?”
许强鹏说道:“我前几年结的婚,现在都有个儿子了,这不,还经营了一家面馆。孟卲读的首都大学,现在全家都搬到城市里,冯飞还玩起了cosplay,哎呦你不晓得他现在多喜欢呢,天天跑到漫展玩。”
许强鹏许是也想到以前,说话时脸上还有笑,待说完话后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周叙白,突地被拉回现实,略微局促和带着以后怕被找麻烦的担忧。
周叙白离开的原因人尽皆知,父亲破产躺在医院没多久不治身亡,债主找上门讨债,他不得不辍学外出打拼。
时间的长度早就冲淡了感情的浓度,初中时许强鹏或许会对周叙白的照拂感激涕零,但现在想想,那算什么?小孩子的玩闹罢了。而且周叙白说走就走,把联系方式删的一干二净,也不见得有多舍不得。
周叙白听完许强鹏的话,真诚地笑道:“大家过得都还不错。”
许强鹏呵呵笑道,“这算啥。”他脑海里某个印象很深的人冒了出来,接着说道,“沈聿怀你还记得不?就你家资助的那小子,哎呀现在老风光了,是个画家,还专门有人找他去画宣传图呢!”
许强鹏打量周叙白的神色,心里不禁感慨,以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结果命运无常,现在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周叙白没什么表情地应了句:“哦?是嘛?”
许强鹏也是打开话匣子停不住嘴,一下全给说了出来:“你走后的那年,他还找过你一段时间,后面亲生父母找上门,直接走了。”
“他也是绝情,之前你们不还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嘛,他走之前直接把你家里的东西全拿去卖了。”许强鹏心思一转,又连忙改变话风,“不过毕竟也是你们家资助过的人,我看他也不会对你不管不顾。”
周叙白从听到许强鹏说家里的家具都被沈聿怀卖掉后,脸上的平静就已经维持不住。
他说他回来怎么家里什么都没有,原来都被沈聿怀卖掉了,这小子,不给他留一点活路啊。
周叙白看了看菜单,从菜品里挑选了最便宜实惠的西红柿鸡蛋面:“来份这个,多加点面。”说完便从兜里掏出八块钱。
许强鹏把钱推回去开始客气:“这还给什么钱,请你的。”
周叙白温和着脸,动作强硬,把八块钱硬塞到许强鹏手上:“你养家也不容易,钱收着吧,心意我领了。”
许强鹏松了口气,把钱放进柜子里熟练地煮起面,依周叙白的意思,往里面多加了点面条。
吃完面周叙白整个人都热乎了,他跟许强鹏道别后急匆匆往水电局赶,好不容易在人家下班前把两百块钱水电费交齐。
周叙白在离家前就把钥匙留给了沈聿怀,留了几千块钱还附赠了一张纸条:我出去打工了,钱你省着用,以后你不住在这就把钥匙放花盆底下。
结果现在钥匙没了,花盆也没了。没钥匙还得翻窗进去,周叙白垂下头,利索地往里钻,衣服沾上了几块泥点子。
他把衣服脱了放水盆里面,因没洗衣粉,就挤了点沐浴露泡,随后周叙白打湿一块破布,将整个房间都擦一遍。
上下床铺挨着墙角,依旧牢固,以前周叙白就睡在下铺,沈聿怀睡在上铺,晚上两个人时不时聊着天,还算是周叙白倒霉日子里比较温馨的时光。
沈聿怀这小子,富贵了也不说声!周叙白想着,把抹布甩水盆里,水花溅在他结实裸露的胸肌上。
随即周叙白心里也浮上一股心虚,毕竟他走之前把身边所有人都拉黑了,包括沈聿怀。他想的简单,自己出去赚钱,然后每个月寄点钱让沈聿怀就好好读书就行。
哪成想会发展成这样!
周叙白洗完澡坐在唯一能坐的床铺上,翘着二郎腿发呆,心里怎么想也不是个滋味。
周叙白身材条件还行,身高一米八,长得还嫩,当主播那会儿有榜一大姐要包他,甚至还愿意为他付违约金。周叙白宁愿背债回家啃梗咽菜也不从,就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导致的结果就是他现在躺在下铺,连个被子都没有,周叙白把行李里掏出的衣服当枕头、被子、床单,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去找沈聿怀,再怎么着自己也帮过他,总不能撇下自己不管吧,当初裹一个被子的时候沈聿怀还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绝对会报答你,切,难道要翻脸不认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