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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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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敛盯着面前书页上那些跳跃的字迹,眼角的余光却将贺愿那副安然闭目、仿佛万事皆休的模样尽收眼底。见这人真的不准备再多解释一句,甚至隐隐有就此睡去的架势,一股无名的火气猝不及防地窜起,蹭蹭地往头顶冲。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他暗中寻访了这人整整十九年,跨越两国边境,耗费无数心力,怎么到头来,这人是这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性子?明明脆弱得下一刻就要碎掉,偏偏骨头硬得硌人,一句服软的话都没有,甚至还敢暗示他回到京城后最好“划清界限”?
简直是……
宋敛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堵得发慌,几乎要气笑了。
贺愿正兀自盯着宋敛后腰处别着的那支莹润玉箫和收拢的折扇出神,揣测着这两样风雅之物与这位杀伐果断的小侯爷是何等的不相称,冷不防见那人猛地合上书卷,豁然起身。
动作之大,带起一阵疾风。
下一刻,车帘被他刷地一下狠狠甩下,发出一声震天响,整个车厢都仿佛随之震颤了一下,充分宣泄着主人突如其来的滔天怒火。厚重的帘子剧烈晃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也隔绝了宋敛瞬间消失的背影。
贺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
这人……突然抽什么风?
宋敛带着一身压抑不住的燥怒摔帘而出,凛冽的寒风瞬间如同冰水般泼了他满头满脸,激得他下意识一个哆嗦,从头到脚透心凉。
刚才在车内被暖炉和莫名的火气烘得忘了形,此刻才猛地记起。他那件唯一御寒的玄狐大氅,此刻正严严实实地裹在里头那个没心没肺的病秧子身上!
边塞冬日的风,如同裹着冰碴子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刮过他仅着劲装的身体,瞬间穿透衣料,带走所有温度。刚才那点因怒气而生的热乎气,眨眼间就被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脸色更沉了几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咒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回去取?绝无可能。方才那般摔帘出来,再灰溜溜地回去拿衣服,他宋小侯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只能硬生生挺直了背脊,试图凭借内力抵御这彻骨的寒意,然而内力运转周天也需要时间,哪比得上皮毛直接御寒来得立竿见影?冷风嗖嗖地往他领口、袖口里钻,吹得他额角发丝乱舞,更添几分狼狈。
他黑着脸,动作略显僵硬地翻身利落跃上前辕,取代了车夫的位置,一把夺过缰绳,仿佛跟谁赌气似的,狠狠一抖。
“驾!”
马车猛地加速,车轮碾过一块冻硬的土坷垃,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唔!”
车内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虽然极其轻微,但宋敛耳力极佳,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车速几乎是瞬间又缓了下来,变得比之前更加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小心翼翼。
为首的宋乘景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被他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冻得微微蹙眉,没敢比划着多问一句“公子您怎么不坐车了”,更没敢提“大氅”二字。
宋敛迎着风,眯着眼,心里那点憋闷非但没被冷风吹散,反而越烧越旺。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简直是……岂有此理!
车厢内,贺愿在那一声压抑的痛哼后,便彻底没了声息。云晚寒紧张地扶着他,焦急地问:“哥哥?是不是又疼了?”
贺愿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下颠簸,确实撞到了他胸前的旧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便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紧紧攥住了那只冰凉的白玉药盒,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死死忍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不愿再泄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车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或许是进入了相对避风的地带,又或许是……驾车的人刻意调整了方向和速度。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晃动。
云晚寒疑惑地侧耳听了听,又看看贺愿紧蹙的眉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更小心地护着贺愿,生怕再有半点闪失。
前辕上,宋敛迎着风,脸色依旧难看,但握着缰绳的手极稳,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精准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不平。内力缓缓在体内流转,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但那份由内而外的烦躁却挥之不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车内那人极力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像小钩子一样,不轻不重地挠在他心头的火上,浇不灭,反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一抖缰绳,似乎想借此发泄那股无名的火气,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般猛地收紧,硬生生将马儿刚要加快的步伐勒住,让马车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极致平稳。这种反复无常、毫无征兆的操控,让训练有素的马儿都有些困惑地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头。
宋乘景与其他侍卫交换了几个眼神,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小侯爷这分明是在生气,气得都快冒烟了。可偏偏又死命忍着,将那火气硬生生压成了一种更令人胆战心惊的、风雨欲来的沉寂。
又过了一刻钟,宋乘景策马靠近,比划着手势,指向不远处山坳间隐约露出的一角屋檐:“小侯爷,探马刚回禀,前面似乎有家废弃的山神庙,看着还算完整,可要暂时过去避一避?这风邪乎得很,云层也压得更低了,看样子像是要有一场大风雪。”
宋敛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本就灰蒙的天空此刻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透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寒风也的确更加刺骨,卷着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他沉吟片刻,又侧耳听了听车厢内依旧安静的动静,终于冷声道:“过去看看。”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官道,朝着那处废弃的山神庙行去。
庙宇果然十分破败,门板歪斜,窗户破损,但至少主体结构尚在,能遮挡大部分风雪。
宋敛率先跃下马车,仔细查看了四周环境,确认并无危险,才示意侍卫们将马车赶到庙宇背风处。
他站在车辕旁,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过了好几息,他才似乎极其不情愿地、硬邦邦地开口:“下车,避风。”
车内静默了一瞬。
随即,车帘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云晚寒先探出头来,接触到外面凛冽的空气和宋敛冰冷的视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利落地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去搀扶里面的贺愿。
贺愿挪动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似乎牵扯着痛处。他避开宋敛的视线,垂着眼睫,在云晚寒的搀扶下,一步步缓慢地走向破庙那歪斜的门洞。
宋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微跛的背影上,看着他每迈出一步时那微不可察的僵硬和隐忍。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山神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残破,到处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残存的神像面目模糊,透着一股荒败阴冷的气息。好在屋顶大体完好,确实能遮风挡雪,显得安静了许多。
侍卫们迅速行动起来,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又找来些干燥的枯枝,在庙堂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贺愿被云晚寒扶着坐在毡毯上,立刻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闷在大氅的毛领里,听得人揪心。
宋敛站在门口,背对着庙内,望着外面愈发阴沉可怖的天色和漫天飞舞的雪沫。
一时间,破庙里只剩下寒风的呼啸、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贺愿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细碎而隐忍的咳嗽声。
这压抑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宋敛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那持续不断的、折磨人的咳嗽声,猛地转过身。
他几步走到那柴火堆旁,拿起架在一旁的铁钳,有些粗暴地拨弄了几下里面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仿佛跟那东西有仇似的。
然后,他走到自己放在墙角的行囊处,翻找起来。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甚至有些粗鲁,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比之前那个白玉盒稍大一些的紫檀木盒走了回来,看也不看,直接塞到一旁正紧张盯着他的云晚寒怀里。
“用温水化开,给他喝了。止咳平喘的。”
说完,他看也没看贺愿一眼,再次转身走回门口,抱着手臂,继续当他的“门神”,只留下一个写满“烦躁”和“生人勿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