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长生》来单

1、第 1 章

　　“笙儿”

　　“小笙儿”

　　耳边轻轻荡起的呼唤声将我的意识唤醒，我挣扎着想睁眼却如孤舟于沧海，百般无力。

　　“醒过来吧……”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似在耳畔又像来自心底。

　　“醒过来吧。”

　　带着些许哭腔的声音落在心底，我有些悲伤，心口在抽痛，什么时候还听过这句话？

　　我不记得了。

　　疼痛却一遍遍提醒我记起来，催促着我挣脱开来。

　　四周温度很高，有双手拂过我脸颊，柔和的女声轻声唤我：“醒来吧，小笙儿。”

　　这句话，我也听过，但不是她说的，那是谁呢？

　　眼泪似乎比记忆先一步落下，眼前的黑暗被浸染成鲜红一片，是血的颜色。

　　血，全是血，目之所及全是血红色在张牙舞爪。

　　我清晰地感知到恐惧在心底蔓延，心跳如鼓擂。

　　“小笙儿，不怕。”

　　柔和的女声包裹住我，心跳也平缓下来。

　　我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眸。

　　我愣愣上前，想要抱住她，却看到她大红色衣衫上被更深的红浸湿。

　　她受伤了，快来人救她啊！

　　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喉咙似有千块石头压着，发不出声有些酸疼。

　　我更加用力想抱住她，却抓到虚空一片。

　　忽而眼前换了场景，满目疮痍，血染大地，这次我跪坐在地，盯着眼前撑剑单膝跪地的男子。

　　耳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张了张嘴依旧无力发声，世界安静极了。

　　“顾……”我挣脱那些可憎的桎梏，竭力发出一个音节。

　　我扑过去还未触到他衣角，扑通一声，身上四处传来虚脱的无力和被碰撞的疼痛。

　　眼前大亮，但刺目的天光让我不得不再次闭上刚睁开的眼睛。

　　有人扑过来抱住我，我缓缓睁眼，抬头看到目露担忧的女子低头看着我。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我才看清抱着我的人是昭阳。

　　我看看她，又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原来那是梦。

　　原来是梦啊。

　　泪水争先涌出来，我用尽剩下那点力气紧攥着胸口的衣服，身后的人将我抱得更紧，我听见自己哽咽道：“昭阳，我又做梦了。”

　　如果那一切都是梦该有多好。

　　昭阳半天没有说话，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指尖正在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只要你在他们就一直在。”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见我还在哽咽，她叹了口气板起脸，“你要照顾好自己，顾笙儿。”

　　待我平缓了呼吸，昭阳扶着我坐回到床榻上。

　　“你怎么来了，四神阁还好吗？”我低头看着脚边，不敢抬头看她担忧的神情。

　　“放心吧，我们都很好。”昭阳说道，“我来看看。”

　　我胡乱点头，无意跟她提起故人也不愿回忆过往，认真听她讲自己的事。

　　“我在这里陪着你吧，待到你痊愈。”沉默片刻，昭阳忽而开口，一把抓过我的手。

　　我诧异地抬头，看到她真诚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我抽回手，肃容道：“不行，这里有我就够了。”

　　如果有谁能在神魔交界处的上古战场生存也只有我了，且不说上千年数万人的血液浸染出来的煞气，只说寸草不生的荒芜也绝非常人生存之所。

　　昭阳只是看着我，眼底流露出忧伤，久久地沉默后应了一声好。

　　我目送她出门，看她走过窗前，一声声应下她的叮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四周又变得安静，但我没有半点不适应，站在窗前望着横亘了天际的边界及那道高耸的石碑。

　　“我今天梦到你了，还梦到南月嫂嫂了。”我喃喃自语，怔怔望着石碑出神。

　　在寂静的此刻我竟也能平静地讲出来梦中惨烈的场景。

　　话音落下是长久的死寂，这里日日夜夜如此。

　　“顾南墨，我想你了。”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了这种名为思念的情绪。

　　犹记得第一次跟顾南墨见面的时候还是在二哥跟南月嫂嫂的婚礼。

　　我在爬窗溜进南月嫂嫂房间的时候被站在窗边的男孩子吓了一跳。

　　他平静地站在窗边也不知看了多久，我趴在窗户上盯着他进退两难，要是就此离开我今日肯定见不到南月嫂嫂了，可要是眼前这个人向别人告状我就别想再被放出来了。

　　在我纠结之时他走了过来将我从窗户上抱了下来。

　　“阿姐不在这里，她在另一间房间。”他退后两步低头对我道。

　　原来他是南月嫂嫂的弟弟啊，他长得可真高。

　　我仰头望着他，朝他讨好一笑，绕过他从房门跑出去跑进另一间房小声喊“南月嫂嫂”。

　　但我没料到屋子里有那么多人，夫人们都在，看到我进来脸色齐齐一僵很是诧异此时此刻我会出现在这里。

　　立马有人反应过来上前想拉我出去，只是还没碰到我就被南月嫂嫂喊停。

　　“是小笙儿吗？我在等你呢。”

　　南月嫂嫂穿着嫁衣，装扮隆重，本就漂亮的容貌被衬得更盛，她走到我跟前蹲下身拉起我的手，看着我温柔地笑了。

　　我点点头，凑上前轻轻戳了戳她的脸，小声地对她说：“真好看，南月嫂嫂真好看。”

　　于是她又笑了，目光落在我身后，柔声道：“阿谨，去拿些糕点过来。”

　　我顺着她目光回头，看到那个她的弟弟就站在门口，听完南月嫂嫂的话他点了点头说好。

　　“还没有给你介绍呢，他是我的弟弟，叫阿谨。”南月嫂嫂对我介绍道。

　　“阿谨。”我顺着话语喊了他一声，看到他轻轻嗯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开。

　　南月嫂嫂站起身拉着我往里走。

　　夫人们的眼神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但身边有南月嫂嫂在我才不管她们呢。

　　不过南月嫂嫂还有很多事要忙，夫人们围着她忙前忙后倒是忘了我的存在。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我都拿了一些。”顾南墨将站在角落的我拎了出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桌子上。

　　离得近了，我抬头打量他，黑眼睛黑头发白皮肤，看起来好像是跟南月嫂嫂有点像，但是没有她好看。

　　我盯着他看，下一瞬看到眼前递过来一块软糯的糕点，于是收回目光拿过慢慢啃。

　　顿了顿，我记着二哥教我的事又对他道了一声谢。

　　他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基本上我说一句他简单回一声“好”。

　　我勤勤恳恳跟盘子里的糕点斗争，抬头却见他盯着我看，遂捡起一块糕点递给他：“你也吃。”

　　我看见他似乎皱了下眉，见他迟迟不接也不开口，硬巴巴接了句：“阿谨。”

　　我想着他要是不吃我就自己吃。

　　怎料在我收手前一刻他伸手接过去，轻轻咬了一口，咽下去后对我道：“谢谢。”

　　因为这句感谢我多看了他两眼。

　　“我叫顾南墨。”

　　他再次开口道。

　　我点点头，回他说：“我叫小笙儿。”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顾南墨的话实在很少，我有些不乐意闷着，往南月嫂嫂那里靠近了几步想瞧瞧。

　　来往的人看我一眼，把我扒拉到一边。

　　我没理，换了个空大的位置从人群露出的缝隙里找寻南月嫂嫂的身影。

　　隔着人群我远远看到红盖头要遮住她的脸，突然，她转过头，视线朝我看过来：“小笙儿。”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看过来，扯出假笑盯着我，我本来就站在墙边，对上这么些人的视线紧张得抓紧木架。

　　“这，这不合规矩。”我低着头不知道是谁开口说话。

　　“无事，今日我跟阿琅说的算。”嫂嫂平静一笑，有力的声音响起，抚过了刚才的沉默。

　　人群中又稀稀拉拉有人说什么听新娘子的，听阿琅的，也有人嘟囔灾星……其实我耳朵可灵了，我侧头偷偷看那人，没见过，于是又垂下头。

　　屋子里又安静了，有脚步声缓缓过来，我瞧见视线里闯进勾着金线的裙边，族长夫人的声音近在眼前，她拉起我的手朝嫂嫂那边走。

　　“今日是南月和阿琅的好日子，就听她们的吧，都说好了的。”伯母笑着，又温和地开口朝我道，“要听话啊，不要给南月惹麻烦。”

　　胳膊被拉扯得有些疼，手腕被攥得也疼，我抿着唇走到南月嫂嫂身边，被大人们围在一起，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绣着图案的裙边。

　　我的手被松开，紧接着南月嫂嫂将我揽进怀里，她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笑着说：“我们小笙儿今天是福星，要看着哥哥跟嫂嫂的好日子。”

　　是二哥跟嫂嫂的好日子，我回她一笑。

　　红盖头终于遮住了南月嫂嫂的脸，我站在她腿边往上看，隐约看到她带笑的面容，于是我也笑，紧跟在她身后。

　　一出门我就瞧见人群里穿着大红色新郎服的二哥，很是俊俏。

　　二哥朝我笑笑，然后眼睛就一瞬不移地盯着南月嫂嫂了。

　　没几步我们走到二哥面前，他牵过嫂嫂手中的红绸，两人同排往前走在族人留出的路中央，沐浴着神光。

　　到这里我就不能跟上去了，我站在人前，四周的人空出一片，很是宽敞，大摇大摆地看二哥和嫂嫂行礼跪拜，族长伯伯也笑着，但他不看我。

　　我略过他，也不去看他，却对上伯伯身旁顾南墨瞧过来的眼神，很平常，我却一下子觉得自己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他很快就收回眼神，认真去看仪式。

　　我挺了挺身，心里想，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也很好啊。

　　但下一瞬我周围闪现出几道沾染着血气的身影，他们死死盯着我，手中的武器朝我落下来。
　　……
　　……

　　勾着金线的裙摆落上了红色的花，再一眨眼，深红色在衣料上溅开，洇湿好看的衣服。

　　我看着眼前刺目的红，被狠狠击中。

　　那不是花，是南月嫂嫂的血。

　　“不要怕，小笙儿不怕。”南月嫂嫂强撑着笑揽我入怀。

　　她身上的血染红了我们两个人的衣服，被带过来的神花终于沾满了血落在我身上，如千斤重。

　　我无心去看，下意识伸手抱住她。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好多血，流了好多血。

　　南月嫂嫂受伤了，她该多疼啊……

　　南月嫂嫂身上的馨香混杂着血气还有四周的嘈杂钻入我鼻间。

　　“抓住他们！”

　　族长伯伯怒喊着，族人们也大声吵嚷，在我们四周奔走。

　　“灾星！”
　　“不该放她出来！”
　　“将她关回去，待一切安定了再论。”

　　也有人躲在我们周围对我指指点点。

　　动乱中有人快步走过来紧攥着我的手，用力撕扯想把我拉走，但他没能成功，因为南月嫂嫂抱我抱得很紧。

　　不过她就快要昏迷过去了。

　　南月嫂嫂双手一软，从我背后垂落，落进了二哥的怀里，我也被她松开，但那人还是没能将我扯过去，因为二哥皱着眉捏开那人的手将我揽进怀里。

　　二哥稍微安抚了我，随后松开我将南月嫂嫂抱在怀里，我看得分明，他的手在颤抖，要触碰伤口却不敢抱太紧怕伤到她，于是低头用自己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那双颤抖的手震退了我残余的侥幸。

　　我站在他们身边，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上前。

　　顾南墨同样跪在南月嫂嫂身边，焦急又担忧地盯着她，族人们也涌了过来关心南月嫂嫂的情况，七嘴八舌喊着让医师过来，让长老们用神术治愈她。

　　长老到了，要施术了，于是我顺理成章地被拉出人群，在族长皱着眉随意的挥手中被关进了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