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未愈》逝鸢衔槿

2、 春水街与暖阳商店 细碎的阳光

　　细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木制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絮语醒来时，家里一片寂静。从卧室出来，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两碗凉透的鸡蛋面，一旁压着字条。

　　字迹略显潦草，带着一丝匆忙：“絮絮和舟舟，妈妈去上班了。醒了记得把面热了吃。厨房里有昨天买的桃，还挺甜的，吃完饭给苏姨送去点。——妈妈”

　　江絮语拿起字条，指尖摩挲着纸条上的笔画，细密的酸楚如细针，阵阵刺痛。许安恙女士正在用透支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撑起一个新的天空。

　　乖乖地将面条热了，将熟睡的江云舟叫起。吃完饭后，她走进厨房，几个粉嫩的桃子静静地躺在篮子里，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她仔细挑选了几个最大最红的，用清水洗净，装入干净的食品袋里。

　　收拾妥当后，江絮语拎着桃子，敲响了隔壁1601的门。

　　“来啦——”门内传来苏姨热情洋溢的声音。门一打开，苏蕴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就迎了出来，一见是江絮语，她脸上的笑容更盛，忙不迭地侧身热情招呼：“哎呦，是小语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还带着东西来的……”

　　“苏姨，早上好。”江絮语腼腆地笑了笑，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我妈昨日买的桃挺甜的，叫我给您拿来几个尝尝鲜。”

　　“哎呀，你妈妈就是太客气了！”苏姨接过桃子，拉着江絮语的手就往屋里带，“进来坐会儿，陪姨说说话。”

　　这个小区的户型是两梯四户，她们刚搬来的那天，大包小包的，正好碰上了买菜回来的苏蕴。这人是个热络的性子，又自来熟得很，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篮子主动上前帮忙，嘴里还不停地介绍着小区周边哪里买菜便宜，哪家店铺实在，物业电话多少……热情得让当时悲伤迷茫中的一家子有些措手不及。

　　但正是这份毫不设防的热情，一缕微光般照进了当时暗无天日的生活。一来二去，不过短短几天，便如相处许久的邻居一般熟稔。从苏姨零散的念叨中，江絮语隐约知道，她丈夫常年在国外工作，一个人带着儿子住在这里。苏姨也知晓了他们家的大致境况，对许安恙更是生出了几分由衷敬佩的情谊，两位年龄相仿的母亲，迅速处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姐妹。

　　江絮语在苏姨家整洁温馨的客厅里坐了下来。苏姨给她倒了杯茉莉花茶，又拿出些小点心，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你妈妈不容易...”苏姨拍着江絮语的手，语气里是真诚的怜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跟姨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江絮语心里暖暖的，鼻尖有些发酸，她轻轻点头：“谢谢苏姨。”

　　在苏姨家坐了一小会儿，江絮语便起身告辞。根据苏姨之前的介绍，她乘坐公交车，来到了几条街之外的春水街。

　　与居住小区周边的安静不同，春水街是颇具生活气息的老街，街道不宽，两侧店铺林立，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拼成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江絮语穿梭在熙攘的人流中，周围陌生的面孔和景致，那种游离在外的孤寂渐渐被冲淡了。

　　在杂货店买了笔记本和文具后，她的目光忽的被一家名为“暖阳”的书店抓去。

　　书店门面不大，原木色的招牌显得有些年头，窗明几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书架，散发着与喧嚣格格不入的宁静气息。推门走了进去，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暖黄色的灯光洒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墨清香和咖啡豆的醇厚气味。书架高耸，分类明确，靠窗的位置还设了几张供人阅读的桌椅。此刻，店里客人不多，十分安静。

　　江絮语径直走向教辅区域，开始仔细挑选需要的参考书。踮着脚，想拿书架顶层的一本英语题集，却因为身高不够，指尖总是差那么一点。内心忍不住懊恼起来：

　　自己怎么就不能再高一点呢！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轻松地帮她取下了那本书。

　　江絮语愣了一下，回过头。

　　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友善而明朗的笑容。女孩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嘴角小痣又衬得她俏皮几分。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辫，穿着简单朴素的休闲服，散发着阳光般温暖活力的气息。

　　“是这本吗？”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我看你够了好几次。”

　　“啊……是的，谢谢你。”江絮语连忙接过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不客气。”女孩笑容不减，目光扫过江絮语手里拿着的其他几本教辅，“你也是今年升高二吗？这几本参考书都挺不错的，我们老师也推荐过。”

　　“嗯。”江絮语点点头，面对女孩的热络，心中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反应过来后又笑着回应“刚搬来，对这边的教材版本不太熟悉。”

　　“怪不得看着面生。”女孩了然地点头，随即大方地伸出手，“我叫林曦，双木林，晨曦的曦。”

　　“江絮语。”“江水，柳絮，细语。”面对林曦毫无芥蒂的笑容，她下意识地也吐出解释。

　　“江絮语，真好听！”林曦由衷地赞叹，“像我之前看到的诗句意境一样！”

　　“柳絮轻轻，桃花细细。”

　　“你还要买什么？我对这一片可熟了，这家书店我常来，老板人超好，咖啡也很好喝！要不要试试？”江絮语被林曦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林曦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被林曦拉着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享受着小店新上的醇厚拿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两位同学打扰一下，本店今天有活动，消费达到额度会赠送限量明信片，可以自由书写绘画。”一位面容温和的店员小哥走过来，说着，他将两张风格迥异的明信片放在了她们面前。春日青色的底，缀着鹅黄的迎春花图案，清新淡雅；另一张草绿色的，画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

　　两人相视一笑，很自然地各自拿起了一张——江絮语拿了春青色，林曦则拿了草绿色。接着都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在明信片上专注地写画起来。林曦时不时神神秘秘偷看江絮语几眼，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

　　两人几乎同时停笔，将手中的明信片翻转过来，推向对方。

　　江絮语看到林曦那张草绿色的明信片上，用简洁流畅的线条画了一个女孩的侧影。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神情安静，正伸手去够书架高处的书，眉眼间的专注和因为够不着的懊恼被捕捉得惟妙惟肖。一旁提有小字：“致像春天的柳絮。”

　　那张春青色的明信片上，则用清秀工整的字迹写了一首小诗：

　　《曦》
　　光敲开雾的城门
　　叶脉流淌如金箔
　　你的名字是解缆的轻舟
　　碎成晨露的耳语
　　在片片新绿里
　　整个森林悄悄走过你的光痕

　　看着对方为自己创作的作品，相视而笑。初识时最后一点陌生与拘谨驱散开来

　　“哇！江絮语，这么会写你不要命啦！”林曦拿着那张明信片，爱不释手，脸上的惊喜毫不掩饰，“这明信片归我了！”

　　“我那点皮毛不值一提，你才该受我一拜”江絮语盯住画中的自己咋舌，“把我画得比本人好看多了。”

　　“胡说，我这绝对图片与实物相符！”林曦小心地收好那张春青色的明信片，像收藏什么宝贝，然后把自己画的那张郑重地推到江絮语面前，“给，见面礼！你就是我林曦认证的朋友啦！”

　　江絮语接过那张画，小心地将画夹进刚买的一本新书里。

　　“对了，加个微信吧！”林曦掏出手机，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下次一起出来看书喝咖啡啊！”

　　“好。”江絮语也拿出手机，两人迅速扫码，添加好友。

　　“我得去上钢琴课了！絮语，回见！”

　　送走像一阵风似的林曦，江絮语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春水街熙攘，阳光正好，手中的拿铁余温未散。她翻开书，再次看了看夹在里面的那张画。

　　这个在暖阳书店里偶然相遇、笑容像晨曦一样明亮的女孩，成为她心里一个温暖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