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枫墓

2、第二章 林泽安 “好，泽安

　　陈弃跟老妈一起来到校长所说的教师办公室，里面总共有六个座位。
　　大概就是二班的老师办公室。
　　二班是七中出了名的冲刺班，每年的本科率百分之百，600分以上的能有四十几个。

　　办公室里，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发福男老师，一个头发花白还有点卷的瘦瘦男老师，一个化了淡妆头发垂肩的年轻女老师，最里面还有一个穿着蓝色衬衣的微胖的中年女老师，剩下两个座位是空的。
　　老妈敲敲门，左右环顾了一圈，竟然第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杨老师。
　　刚刚那还阴沉的脸一下子变得笑容满面，老妈笑着朝穿着蓝色衬衣的老师打招呼：“杨老师您好！”
　　杨老师抬起头，脸上立刻挂上笑容，从座位上站起来冲老妈打招呼：“家长你好！”

　　陈弃很佩服老妈这种火眼金睛的能力，同时也时常震撼于老妈的交际能力。
　　这分明是老妈和杨老师的第一次见面，她却能迅速地把气氛带到一个融洽的位置。
　　老妈跟老师相谈甚欢，陈弃端坐在一旁看着墙壁上的挂钟，从他们十点三十四到这里，已经过去三十三分钟了。
　　聊天的内容从一开始的成绩聊到教育理念再到家庭琐事。

　　大部分时间陈弃都不用讲话，只需要保持着脸上温和的笑容，并且短暂地附和几句。
　　但陈弃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都有点发僵了，她们两还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陈弃悄悄叹了口气，盯着窗台角落里焉了吧唧的仙人掌发呆。

　　“陈弃，你跟着老师好好学，妈妈相信你！”
　　老妈转过头来看着他，并且通知他：“刚跟老师商量了一下，就让你坐在全校第一的旁边，你有什么不会的就虚心向他请教，不要不好意思听见没有？”
　　陈弃点头：“嗯，谢谢老师的照顾，我肯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好，泽安这孩子呢，悟性很高，而且非常有耐心。”

　　敲门声打断了杨老师要继续讲的话。
　　今天见过两次的叛逆神秘人推门而入。
　　陈弃在心里感慨缘分真是妙不可言的同时，还有点震惊这个神秘人竟然也是二班的。
　　也是关系户吗？
　　但听见老师喊他泽安的时候，陈弃眼睛都睁大了，震惊之余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抬手推了下眼镜看向门口。

　　林泽安径直走过来，脸上又出现了那个黑口罩：“老师，我这学期还是走读，晚自习的话有时候可能来不了。”
　　“没事没事，你能来就尽量来。”
　　陈弃听着他两的对话，依旧是有点震惊，七中明明一直是全市管得最严的学校。
　　杨老师接过林泽安递来的走读申请放进了抽屉，转身面向陈弃。
　　“这个陈弃同学之前是新区一中的，这学期转到我们学校我们班。正好你那有空位，就先安排他坐你旁边。”

　　这个叫泽安的神秘人这时才转头。
　　眼神淡淡的，不算友善。
　　但眼睛的颜色很深，仔细盯着看的时候容易产生一种深情的错觉。
　　陈弃刚想开口打招呼，神秘人就移开了视线。
　　“知道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弃有些反应不过来，心里涌现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个抽烟打游戏旷课没有礼貌的人是全校第一。
　　这个全校第一抽烟打游戏旷课没有礼貌。

　　老妈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快拧成八字的眉头表示她现在非常地气愤和恼怒。
　　陈弃已经很久没在老妈脸上看到如此气愤的表情了，因为他一般在老妈生气之前就顺着坡滚了不会再多有一点反抗，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老妈说出口的话又让他觉得魔幻：“现在的小孩都有个性，有自己的想法，这一点，也是值得学习的。”

　　褒中带贬。
　　到底是褒还是贬，陈弃也没太懂。
　　但陈弃觉得是贬多一点，老妈不喜欢这样锋芒太盛的小孩。

　　陈弃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因为一直到老妈把他送到教室门口，叮嘱的话里并没有出现向全校第一学习这样的字眼。
　　“今天手机给你，有事及时跟妈妈联系，爸爸晚上来校门口接你。”
　　老妈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陈弃，眼神在教室后面正懒散地趴在桌子上的‘个性小孩’身上扫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进去吧，好好听老师讲课。”
　　“嗯。”

　　教室里已经基本坐满了，只有‘个性小孩’右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陈弃没走前门，从后门溜到座位上，没引起几个人的注意。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忙着和好朋友聊一整个暑假发生的事儿，八卦之心还没熊熊燃起。
　　但坐在这儿附近的还是注意到了他。
　　陈弃把笔和本子放进桌肚里，抬手晃了晃，冲同时转头过来的两个前桌打了声招呼：“哈喽，上午好。”
　　虽然光凭面相，他觉得这两人不是什么特别穷凶极恶的人。
　　甚至戴着眼镜的那个瘦子长得还挺清秀的，白净。
　　但当充满恶意的质问从前面传过来的时候，陈弃还是有点震惊。

　　七中以前是一个管得很严的学校，所有人都很死板很冷漠但绝不会有这样充满恶意的刻意挑衅，所有人都不想惹事。

　　“你没走错班吗？你这样的人？这里是清北班高二二班，清北班。”
　　坐在他前面的戴着眼镜的瘦子开口，语气显然并不是很友好。
　　“没有……”
　　“闭嘴。”
　　旁边趴着的人跟他同时开口，声音闷着，听起来非常不耐烦。
　　瘦子听完转了回去，突然很用力地往后撞了一下陈弃的桌子。
　　空桌子晃得挺狠，陈弃的胳膊肘在桌子尖尖上磕了一下，挺疼的，但他没出声只皱了皱眉。
　　他伸手揉了揉胳膊肘，心里想。
　　操，这个学校的人现在都这么嚣张这么冲吗？

　　陈弃刚低下头打开手机，余光就瞥见身后有个黑影闪过，一股怪力把他从座位上扯起来往旁边一甩，他踉跄了几步撞在墙壁上。
　　随后他的桌子也被一脚踹得边平移边旋转了九十度。
　　桌子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声音刺耳又尖锐，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同样被这样从做座位上提起来甩开的还有两个人，这个有个性的全校第一跨进去，坐在眼镜瘦子前面左边的位置。
　　紧接着他的背狠狠地往后一撞。
　　眼镜瘦子腿一翘，直接从座位上往后飞了起来，飞了一段之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凳子也倒在地上。
　　陈弃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动作丝滑地像是提前排练了好几遍今天特别播出一样。

　　被这么一撞，陈弃都有点怕这个瘦得跟纸片似的男生骨折了。
　　不过陈弃看了看被撞在地上的男生，又转头看了看林泽安。
　　他觉得这个叫泽安的人可能和老师说得天差地别了，他大概没什么耐心，脾气也是一点就着，能火山喷发的那种。

　　但纸片子没事人一样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一蹦三尺高的那种。
　　正当陈弃以为他要跳起来给神秘人一脚，纸片子却是蹭得一下跳了过来。
　　陈弃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但后面是墙，无路可退？
　　纸片子一下子贴到他眼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透过镜片盯着他问：“你是谁？”
　　什么。谁。疼。
　　陈弃瞬间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老虎钳夹了，骨头都要被掐碎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片子手上的筋都绷直了，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他挣了一下，果然没挣开，纸片子的手跟个烙铁烙在他肉里一样，九阴白骨爪可能都没他这么有力。
　　“你为什么坐他旁边？你为什么能坐在他旁边？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耳边一直传来莫名其妙的质问，陈弃被问得有些懵，但陈弃觉得目前更重要的事是他的泪腺有点快不行了，濒临崩溃。
　　陈弃往后靠在墙上仰起头，快速抬起另一只手，明显感觉到面前的人缩了一下，他没停顿，手掌摁在眼睛上方向下压住眼皮。
　　“我叫陈弃，耳东陈的陈，抛妻弃子的弃。转校生。只有他旁边的空位。老师让我坐他旁边。我不为什么。”
　　又过了二十七秒，纸片子才把手松开。
　　陈弃觉得自己有些神经，什么时候了还数秒呢。
　　他仰着头捂着眼睛等这阵疼劲过去。
　　他不想第一天就泪流满面狼狈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尴尬。
　　丢人。
　　而且引人注目。

　　陈弃靠在墙上，听见桌子挪动的声音，周围有人开始小声地讲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表示不是所有人都仍然对这个小插曲保持高度的热情。
　　又或者司空见惯？

　　陈弃缓了几分钟，觉得差不多了，把手拿下来的果然看到了手心湿了。
　　“我跟你换位置。”
　　纸片子又走过来，眼睛盯着陈弃的脸瞅，通知命令的语气。
　　陈弃愣了会，点头：“嗯，好。”

　　余光里，有个性的全校第一刚热身了一下，现在又已经趴在桌子上继续闭目眼神了，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在梦游。
　　陈弃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从桌肚里掏笔和本子，刚要拿出来。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然后陈弃感觉膝盖被人踢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了，扶了下桌子才跌坐在了凳子上。
　　“坐着。”

　　声音很沉闷，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说出口的两个字好像由无数地烦字密密麻麻拼凑起来的。
　　如果情绪能化形，整个教室现在大概飘满了大红色的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

　　周围变得安静。
　　纸片子愤恨的眼神像是要在陈弃身上扎一万个血窟窿。

　　陈弃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特别怕麻烦特别容易妥协的人，他先是妥协了老妈提出的转校，再是妥协了纸片子提出的换座位，现在仍然是妥协了待在这坐着。
　　这些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所以妥协也没什么大不了。
　　陈弃总这么跟自己说。
　　有人总说他不像十六七岁的人，那个人说十七八岁就应该是会为所欲为的，就应该要肆意妄为的。
　　但他不能这样。

　　从林泽安开口之后，教室一直保持着鸦雀无声的良好学习氛围。
　　很适合做纪律委员的体质。
　　所以从老师和同学的态度来看。
　　这个叫林泽安的人不仅智商超群，而且脾气火爆，大概率还武力值爆表。
　　老师的掌上明珠，大部分女同学的暗恋对象。

　　陈弃左右瞥了眼，除了有几个女生还看着这边，班里已经没有人看着这边了。
　　他低头大拇指摁住手机侧边开机。
　　手机开机之后，一大堆消息唰唰地弹出来，陈弃看着震动个没完的手机，心情很平静。

　　“我跟你讲，我操，我昨天打游戏的时候碰见一个大佬贼牛逼，大佬直接一挑五杀穿了。牛逼啊！”
　　“你早上吃了啥？我吃了一屉小笼包一根油条和一碗三鲜粉，这地儿的三鲜粉料儿特别新鲜。开学之后带你去尝尝。”
　　“许可馨今天向我打听你去哪了，我说你被关禁闭了。她说我看修仙小说看疯了。”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我要睡觉觉去了，今天跟我表哥他们打篮球打得他妈累死了。”
　　“我靠，怎么他妈的还有三天才开学？！！我说我有点想你了你信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急急如令令，失踪人口请速速归位！！”
　　“要不我晚上翻你家院子爬窗来找你吧？”
　　“我草，幸亏你没谈女朋友，不然哪个女生受得了你这么冷暴力她。”
　　……
　　“？”
　　“我操你大爷，陈弃。”
　　“你转校了？”
　　“转回七中了？”
　　然后陈弃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陆飞发过来一张照片。

　　他点开，是一张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手机的照片。
　　陈弃偏头往右边看，右边坐着的人都已经在低头玩手机了，如果这张照片没有放大缩小的话，那应该就是第一大组后面那一排的某个正在假模假样在本子上写字的人拍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回消息！”
　　“你他妈光玩手机不回消息，你等死吧。”
　　“我操算我求你了，你不知道回啥你就发个1让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陈弃点开聊天框输入2，然后发送了。
　　那边又发来一张照片，陈弃还没得及点开看杨老师走进了教室。

　　杨老师拿着一张很明显是花名册的纸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同学们，大家好！”
　　“新学期新气象，还有新同学，大家注意到了吗？”
　　大家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他身上，陈弃扬起笑容，站了起来：“大家好，我叫陈弃，很高兴能与大家成为同学，谢谢大家。”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些人已经开始东张西望议论纷纷。

　　有个性的全校第一还趴在那儿，已经趴了整整二十七分钟了，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就那么枕在胳膊上脸冲下趴着。
　　陈弃觉得待会他胳膊肯定会麻。

　　“好，你坐下。”

　　“泽安，你作为二班这几天的临时班长也上来介绍一下自己。”
　　林泽安抬起头，胡乱抓了几把头发，拧着眉毛，整个人都大写着一个字烦。
　　他的确觉得烦，要烦的事很多。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串歪七扭八的线。
　　陈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既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字，甚至分不出来那是几个字。
　　“林泽安。”
　　讲台上站着的男生开口说，声音低沉。
　　陈弃想，这声音很适合……唱情歌。
　　陈弃抬头看着黑板，又念了几遍林泽安这几个字，想他爸妈应该很爱他。

　　林泽安这个名字取得很好，陈弃觉得。
　　泽，润泽万物的泽，福泽绵长的泽。
　　安，安身立命的安，安居乐业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