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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花县1 你拿不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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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未打鸣,柳殷豹便睁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草草洗了把脸,去隔壁叫她爹起床。
柳家世代是屠户,柳殷豹她爹柳胜是远近闻名的杀猪好手。
柳胜昨夜喝了酒,脾气不好,他踹了柳殷豹一脚,才下床,骂骂咧咧地往后院去。
柳殷豹的娘王阿玲也醒了。她怀里抱着的是柳胜的独生子柳顺福,刚满五岁。
她皱眉:“说多少次了。要小点声,别吵醒你弟弟。”
柳殷豹垂着头:“知道了。”
王阿玲瞧着女儿乖顺的样子,又说:“娘也不是故意说你。娘知道你每天过得累,你爹又是个急性子。但你是家里最大的姐姐,要体谅家里的不容易。”
“嗯。”
王阿玲则叹了口气:“小豹子,再过几个月,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到时候你嫁去杨家,就能享福了。”
柳殷豹的神情这时候才有了一丝变化。但她什么也没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了她就能不嫁人了吗?
*
柳家的后院里就是杀猪的地方。
他们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柳殷豹的小叔叫柳利,性格沉默寡言,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六岁,小儿子十四岁。
人都到齐了,大伙开始抓猪。
杀猪的活不好干。累、脏,眼睛和耳朵都受尽折磨。
柳殷豹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在旁边打下手——摁猪、端着盆来装猪红、烧热水、剃毛、给男人们递工具,最后要负责清扫满地的狼藉。
她做起这些活计,感到得心应手。甚至她想让父亲仔仔细细教她这门手艺。
但显然不可能。柳胜的所有东西,都是柳殷豹的弟弟的。
平放的门板上已经有一头正在嚎叫的猪。
柳殷豹上前,和其他人一起摁住它。柳胜的刀精准地刺入猪的后颈,鲜血喷溅而出,有一部分溅到柳殷豹的衣襟。她面无表情看着血流入盆里,心里只是在想,等会又得洗衣服了。
这头猪被城里的金员外预定了。金员外今天纳第十三房姨太,要小办酒席。
柳家派柳殷豹去送货。
柳殷豹很不喜欢金员外。他长着一张三角脸,眼睛里散着一股恶臭。
而且他经常克扣货款。每次给他送货回来,柳殷豹都要被家里人骂她没本事拿到该拿的钱。
柳家人也知道这事归根结底是金员外心肠歹毒。但他们又不敢去和金员外说理,只能把这股怨气发泄到送货的柳殷豹身上。
柳殷豹收拾了一下,把猪肉装到独轮车上,往城里去。
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金家的门房将柳家的猪接了进去。
“在门口等。”门房的声音尖细。
和柳殷豹一起等货钱的还有其他的农户。他们都是按金员外的要求送菜和其他的吃食来。
“小豹子,听说你要嫁人了?”种冬瓜的陈婆婆和柳殷豹闲聊。
柳殷豹不愿意提这件事,只是点了点头。
“陈婆,你不知道?小豹子要嫁的是杨家的秀才呢!多好,杨秀才以后要是中进士,小豹子就是大官的夫人了!”
柳殷豹的未婚夫婿姓杨,年初擦着边过了院试,是附近几条村数十年才出的这么一个读书人。
说话的是养鱼的王叔。他言语里夹着羡慕:“你说说,你这多好的福气?杀猪家的女儿,能嫁给秀才......我姑娘就没这种命。”
确实,杨秀才面庞俊朗,才思敏捷,和柳殷豹这种不通诗书、满手血腥的村女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杀猪家的女儿怎么了?”在场的另一家屠户张叔嚷道:“柳哥愿意给杨秀才出进郡城、去都城考试的盘缠,当小豹子的嫁妆。你要出得起,你女儿也可以嫁秀才!”
王叔话里带刺:“这屠户是挣得不少啊......但不知道,你们晚上会不会梦见猪的怨灵找你们索命啊?沾血沾这么多,小心遭报应。”
正待吵起来,金家的后门打开了。
金员外居然亲自来了。
他露出一个咧到牙根的笑:“鄙人今日纳妾,十分多谢诸位的贺礼。可惜席位有限,不能邀请诸位入座。”
?农户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给他们结货钱吗?虽然金员外往日常常克扣货钱,但不至于一分也不给。
柳殷豹心里一凉......这怎么办?
王叔第一个跳出来:“员外,我们送的可不是贺礼,要收钱的。”
其他人连忙附和:“对啊对啊。”
金员外收了笑:“我什么时候要买你们的东西?我没说过。你们自己送来,就是给我的贺礼。”
张屠户撸起袖子:“你想收了东西不给钱?哪有这样的买卖!”
陈婆婆丧着脸:“金员外,您行行好,我这把老骨头,就靠卖这两个瓜过活啊......”
金员外说:“你们说话也好奇怪。送进门的东西还指望我还给你们?”
他对家丁说:“送客。”
王叔壮着胆子叫:“金员外,你不给钱,不怕我们以后都不卖给你东西吗?”
“不卖?那你们也不必在铜花县过活了。”金员外冷冷地说道,转身要走。
柳殷豹不死心,她知道她空着手回家必然要挨骂。
她冲上去,抓住金员外的衣摆,扑在地上恳求道:“员外,求求你......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或者,或者你把猪还给我......求求你,求求你.......”
金员外回过头,一双精明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看。
柳殷豹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头顿时痛疼起来。
金员外用脚踹开她,脸色阴冷:“脏了我的衣服。”
柳殷豹从台阶上滚下去,再抬眼时,金家的门已经死死闭上了。
其余的农户也无可奈何。他们哪敢得罪金员外?
陈婆婆扶着柳殷豹起来:“小豹子,咱们斗不过他。卖豆腐的李三你忘了?”
金员外家财万贯,和当地的官有勾连。前年因豆腐货款一事,李三当街拦住金员外,同他争吵了两句,没想到金员外竟然怀恨在心,夜里进入李家,把李三杀了。李家一家人都是人证,但金员外最后连牢都没坐。
其他人想到这件事,也歇了去讨说法的心思。王屠户想到自己冲动之下竟然对金员外态度不好,心中一阵后怕。
唉......大伙不约而同地想,只能当今天倒霉了。
*
柳殷豹两手空空,没有猪,也没有钱,她不敢回家。
她踌躇着,把独轮车放到铜花山底,自己爬上山,想躲一会。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上山没多久,就掉进一个坑里,手背被树枝划破,流出了鲜血。
谁挖的坑?!柳殷豹想着想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人怎么能这么不走运呢?
她只顾着感到人生不幸,没注意到泥土里、她的鲜血渗入的地方,隐隐泛起白光。
......
晚间时分,柳殷豹被她父亲找到了。
柳胜把女儿拉上来,没好气就是一顿骂。他已经从张屠户那里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没用的东西!办件事都办不好!金员外不给你钱,你不会去求他吗?整整一头猪!就这么不见了?”
“你知不知道一头猪够我们家过多久?赔钱货!”
“还敢跑到这里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给杨秀才的钱收不回来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为家里想想?死蠢!”
柳殷豹一路被父亲骂到家,半个村里都知道她丢了猪和钱的蠢事。
回到家,只有母亲还算是欣慰她没有出事,其他人都对她冷眼相待,觉得她是个没用的人。
柳胜不准她吃饭,把她关到猪棚里。
柳殷豹十六岁,即便杀过再多的猪,也还是个小孩。做了半天的苦力,被恶老板骗了,摔到坑里,又被父亲骂,身心都变得疲惫至极,对明天没有了期盼。
她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哭着睡着了。
*
“鄙人今日纳妾,十分多谢诸位的贺礼。可惜位置有限,不能邀请诸位入座。”
金员外的声音响起。
柳殷豹晃了晃神。她这是在哪?怎么又回到了金府的后门外?
“员外,我们送的可不是贺礼,要收钱的。”
和白日的场景一样,金员外说完吞货吞钱的可恶言论,王叔第一个出来反对。
她大概是在做梦吧,柳殷豹想。
“我什么时候要买你们的东西?我没说过。你们自己送来,就是给我的贺礼。”
......柳殷豹神游之际,身边人的对话还在重复。
“送客。”
“等等!”柳殷豹叫道。这既然是她的梦,那她要夺回属于她的东西。
金员外转过头,那双腐臭的眼睛又盯着她。
但柳殷豹却没有像之前一般感到头疼。她往前一站:“金员外,货物和钱,你必须给我们一样。”
金员外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你好大的胆子。我不给,你能奈我何?整个铜花城都是我说了算。“
柳殷豹振臂一挥:“一起冲进去!”
她一回头,却发现其余人都呆在原地。
“没必要吧。”陈婆婆劝道。
柳殷豹也懒得管他们,自顾自地往里冲。
金府的家丁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要拦柳殷豹。
柳殷豹平日劳作,身体健壮,加上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现下正好对着她梦里这一群人发泄出来。
她握紧拳头,三下五除二打倒了面前的一个家丁,紧接着一个飞腿,把另两个家丁放倒。她飞快地拿走倒地的家丁手里的棍子,狠狠朝冲上来的一个男人打去,对方吃痛,哼哼唧唧地捂着肚子跪下。
暂时没有人敢靠近她。
不过这时柳殷豹忽地清醒了一瞬,她打架还没这么厉害吧?
但她又想,这是在她的梦里,她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把我的猪还给我。”她的眼睛里爬上血丝。
金员外散开家丁,出现在她面前。他锦衣玉食,却未曾发福,体型瘦高,脸颊内缩,像贪婪阴冷的毒蛇。
“不还。”他嘴里吐出了两个最能刺激柳殷豹的字。
“凭什么?”
“凭你只是个杀猪的。你住的房屋是我的,你的猪是我的,你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其实你这长相嘛,也算可以。腰肢再瘦一圈,手再细软些,我勉强可以接受你当我的十四姨太。“
柳殷豹浑身冒着怒火。
金员外的嘴咧到一个诡异的幅度:“你拿不回你的猪。”
你拿不回你的猪......
拿不回猪.......拿不回猪......拿不回猪......
这句话不断回响在柳殷豹的耳边,她在这霎那间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拿不回猪,她要掉到坑里,要被父亲骂,要没有东西吃,要睡在猪棚。她不可以忍受拿不回猪。
“去杀了他......”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气若游丝。
要是她有一把刀就好了。柳殷豹冒出一个念头。
接着,她手里如愿握住了一把尖刀。
她认出这是他们家以前杀猪用的刀,上面布满铁锈,在几年前被遗弃在猪棚,似乎就在她睡着的地方附近。
“杀了他。”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