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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点茶女 祝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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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遥光指尖掐入掌心,屏息退后半步,绣鞋却碾碎了一片青瓷——原是窗畔搁着个摔裂的香炉。
“咻!”
破空声骤至,她偏头避让,寒光斩断青丝,待回神时,柳叶刀已钉入身后门框。
水雾弥散开,萧砚秋披上素绫中衣踏出浴桶,衣带未系,襟口洇着水痕透出肌理。
他的指尖还拈着第二枚柳叶刀,湿发垂落肩头,愈显得眸如点漆:“诏狱的锁,倒是关不住你。”
院外火光渐近,祝遥光急火攻心,忽得扑跪在地,广袖垂落:“求大人明鉴!奴婢若真要毒害公主,何苦用当场发作的剧毒?”
萧砚秋睨眼她腕间镣铐磨出的血痕,未做言语,目光却在她身上寸寸碾过,靴尖挑开她曳地的裙裾。
祝遥光衣衫凌乱,袖口撕裂,臂上一道血痕犹新,那是箭伤,且是锦衣卫的追云箭,能躲过此箭者,江湖上不出十人。
一个浣衣局的婢女,如何做到的?
他眼底寒光微闪,他想瞧透这女人的寸骨寸心,瞧透她究竟流着哪家的血:“你这贱婢,藏何居心?”
祝遥光伏跪于地,青丝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她指尖微蜷,似怯似惧,嗓音却柔若浮絮:“奴婢命如草芥,岂敢有非分之想?唯愿大人垂怜,还奴婢一个清白。”
萧砚秋逸出一声泠然嗤笑,清白?清白在这深宫重殿内分文不值,更何况是区区浣衣女的清白。
僵持之中,两人忽听闻院墙外金铁交鸣之声渐近,祝遥光耳尖微动,正欲闪身,却见眼前玄色广袖如乌云蔽月般罩下。
“大人!”门外侍卫高呼:“逃犯恐藏匿于此,属下奉命搜查!”
萧砚秋单手拎起祝遥光后襟,竟将人整个提起掷向屏风后的浴桶。
祝遥光猝不及防跌入尚带余温的香汤中,靛青布衫霎时透出水色,还未及挣扎,萧砚秋已反手扯落鲛绡帐,层层纱幔如云雾垂落。
青丝浮动间,祝遥光忽见桶底一枚青玉残片静卧,其上缠枝莲纹宛然——那正是玄七所持玉佩的断纹。
她素手急探,指尖触及玉纹刹那,寒意自指端直窜心脉,这分明是那枚被生生劈作两半的鸳鸯玉,此刻竟在此处得见。
门外侍卫又高声禀报,萧砚秋却冷然道:“本官沐浴,尔等也敢擅闯?”
门外顿时噤若寒蝉。
祝遥光呛咳不止,晶莹水珠顺着她煞白的玉颜滚落。纤指死死攥住那枚碎玉,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洇出点点朱砂。
眼前之人必是灭门真凶无疑,此玉原是碎成两枚,半枚在父亲染血的掌中,半枚竟在此人手上,断不会错!
她佯装呛水,趁机将碎玉藏入舌底,铜锈味混着沉水香在口中漫开。
鲛绡帐无风自动,映出二人交叠身影,祝遥光自香汤中缓缓起身,素手攀着青瓷桶沿,水珠顺着藕臂簌簌而落,额间碎发犹带水汽。
“求大人开恩……”她仰起一张欺霜胜雪的小脸,眼角噙着将落未落的泪:“奴婢愿为洒扫婢子,只求洗此不白之冤。”
“想入我萧府为婢的女子,从朱雀大街能排到玄武门。”萧砚秋口吻带着几分讥诮。
祝遥光纤指微颤,眸中寒芒乍现。半枚残玉岂足泄恨?她定要揪住他的命脉,如擒蛇七寸,教追云箭贯其心窍,令他衔着这碎玉赴黄泉。
“奴婢斗胆,此事恐有蹊跷。”祝遥光眸光微闪,旋即又化作那朵雨打的白莲,低眉顺目道:“取茶时见茶盒未封严,细嗅之下并无异样,然冲泡之时,却见朱红浮沫,隐有异味,必是有人事后投毒。”
萧砚秋眸色一沉,窗外竹影婆娑,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
“更衣。”他倏然起身,玄色广袖带起一阵冷香:“半刻钟后,随我去公主府。”
三更梆子响过,公主府飞檐挑着半轮冷月,萧砚秋玄衣猎猎,腰间玉珏相击,清越如磬。祝遥光执素纱灯随行,灯影在青石板上浮动,恍若游鱼。
“西偏院。”萧砚秋驻足,指尖掠过廊柱上一道几不可见的刻痕:“茶房。”
萧砚秋眸色一暗,推开茶房雕花门,屋内沉香袅袅,博古架上茶具井然,祝遥光执灯上前。
那日的茶盒仍静静搁在茶架第三格,青金釉面映着烛光,泛着幽幽冷色,祝遥光轻移莲步上前,素手轻启盒盖。
但见其中茶叶尽染暗紫,叶缘凝着细密霜华,犹如寒梅覆雪。玉指轻捻,霜粒簌簌而落,发出碎琼乱玉般的细响。
她取出一方素帕,以木簪挑取三五片茶芽置于其上。俯身时云鬓微垂,又忽而将绫帕凑近琼鼻,闭目深嗅,只觉一缕幽寒之气隐隐带着铁锈腥味。
“大人明鉴。”她素手轻展绫帕:“此茶形似碧螺,却暗藏马钱之苦,最是蹊跷处,在这凝而不化的寒霜。”
萧砚秋玉骨手指掠过茶芽霜刃,忽地一顿,取来定窑白釉盏,清水注作半轮明月,待茶芽入水,水面竟浮起万千银星。
“此非寒霜。”萧砚秋声若冰泉击石,指尖拈起一粒银星迎向烛火:“是碎云盐,产自西域雪山之巅,饮之如吞利刃,却能化鸠毒为清露。”
祝遥光闻言,杏眸骤然一紧,纤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角:“难怪茶汤清冽无杂味......可这江南地界,何来西域之物?”
萧砚秋修长的指节在青玉茶案上轻叩三声,忽而一顿:“未见,碎云盐需用雪山冰髓淬炼,而京城之中只有北衙禁军的冰窖存在此等至宝。”
话音刚落,廊外忽闻金丝履踏过青砖的细响,在静夜中格外分明。
祝遥光心头一紧,素手无意攥住了萧砚秋的云纹广袖,却见这位天潢贵胄剑眉骤蹙,字字生寒:“放肆!贱婢安敢……”
情急生乱,祝遥光竟将人强揽入紫檀橱内,萧砚秋猝然俯就,面若玄冰,薄唇几欲触及她耳垂,声寒似刃:“区区浣衣婢。”
橱柜外足音渐近,祝遥光急仰素首,纤指抵唇示以噤声,一缕月色穿棂而入,映得她睫羽轻颤若蝶栖。
萧砚秋忽觉异样,这婢子凝脂般的颈间竟缀着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映着雪肤愈显妖冶,直刺人目。
祝遥光自棂格间窥去,月华斜映来人半身——绛色比甲袖口,犹沾着前日未净的茶渍,她心头骤紧:竟是李嬷嬷!
她忽觉遍体生寒,那日李嬷嬷假作惊呼“有鼠”时,她俯身间分明见绛袖拂过茶盘,原道是老人手颤,而今方悟,那袖中藏的,竟是淬了碎云盐的剧毒!
萧砚秋觉她指尖轻颤,吐息相闻间,他袖底沉水香与伊衣上瑞脑暗萦,氤氲难分。
祝遥光正自惊骇,忽觉身旁寒意骤起。萧砚秋广袖一振,紫檀橱门“砰”地洞开。
“殿...殿下!”她枯指陡颤,云锦茶匣坠地,碎盐如雪,李嬷嬷面如缟素,褶皱间惊惶浮动。
待瞧清随后现身的祝遥光,她骤然后退两步,苍唇颤颤:“不,不可能……”枯指如钩,死死攥住襟前衣料,骨节青白尽现,恍若见鬼。
突然,她那浑浊的眸子迸出凶光,自怀中掣出一柄红宝匕首,烛影摇红间,但见鎏金缠枝莲纹柄上金丝晦暗,刃口却寒芒吞吐。
萧砚秋冷叱一声,抄起铁火钳挟风扫出,金铁交鸣间,那匕首当啷坠地,在青砖上迸出数点寒星。
侍卫闻声破门而入,却见萧砚秋负手而立,李嬷嬷半跪于地,祝遥光颓坐低首,都惊厥不已。
祝遥光十指深深嵌入砖隙,骨节森然,她凝睇地上匕首,朱唇轻颤,竟不能言语。
她识得此刃——正是灭门血月凌空时,没入他母亲心口的那柄凶器!
祝遥光指尖方触红宝匕首,耳边骤然响起当年雪夜的嘶喊贯耳——“尽诛!”
血色倏然漫目,母亲倾颓之姿竟与李嬷嬷狰狞面目重叠。她气息骤窒,踉跄欲退,却见天地昏瞑。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信笺上洇开成血色的花。
祝遥光倏然惊觉,竟发现早已伏案而寐,残烛摇红,照得信笺字痕微颤:
真凶已伏诛,然李嬷嬷谋害公主之因,至今未明,妾身冤屈得雪,今调往他处仍为宫婢,然吾可断,萧大皇子实乃灭门真凶,但事有蹊跷存疑,旧恨未除……
她闭了闭眼,将“旧恨”二字狠狠划去,墨痕如刀。
“祝姑娘?”门外老嬷嬷的声音似是隔了一层雾:“静怡轩缺个掌茶的,还请姑娘收拾细软,随老奴前往新职。”
祝遥光素指轻颤,将墨痕未干的信笺折入袖里暗囊,只略略收拾几件贴身细软。临槛回首,望这栖身半载的陋室,终是默然掩扉而去。
穿过几重朱门,老嬷嬷引她至一处垂花门前:“姑娘且候着,容老奴先通传主子。”
不多时,里头传来一声轻咳。祝遥光不假思索,俯身便跪:“奴婢拜见...”
话音戛然而止。
青石地衣上,玄袍广袖的剪影如墨迹漫染。祝遥光倏然仰首,恰迎上萧砚秋垂落的眸光,那目光似檐外冷月,清辉浸骨。
斑竹湘帘半垂,那人端坐云纹椅上,素手执定秘色茶瓯,青瓷釉面凝着雨过天青色,见她惊觉,指尖琼盏忽滞,轻轻叩在沉香木案上,一声“琤”然清越,惊破满室岑寂。
“本官记得,”他声音不疾不徐:“你这女婢最是擅长点茶。”
忽一阵穿堂风过,湘帘轻晃,斑驳竹影在他面容上流转明灭。唇角虽噙着弧度,眸中却凝着千年寒霜,不见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