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绣花 急促地扇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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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晏的家就在隔着一条长街的小巷尽头，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地处不算偏僻，屋子也不大。
推开门，是小巧干净的庭院。里面还种着一颗桃树，已经冒出了些粉色的花苞。
“公子回来了。”一位五旬左右的妇人走了出来，穿着朴素，身上还穿着围腰。
“梅姨。”顾长晏进了门，伸手介绍道，“这位是安姑娘，是……是我的朋友。”
被叫梅姨的人是顾佑姝的奶娘。顾长晏的母亲在生顾佑姝时大出血，勉强救回来，不久便撒手人寰了。而顾佑姝因为是早产儿，急需人照顾喂奶。
梅姨是当时主动接了这个活的。她是住在附近的寡妇，丈夫上战场打仗后再也没能回来，唯一的儿子也因病早夭。
顾长晏的父亲见她是个苦命的人，做事也实诚，便让她来给佑姝做奶娘，每月付她些银钱。
后来顾佑姝长大了，不需要奶娘了，但她身子骨弱，还是常常生病，身边离不开人，便留着梅姨在她身边照顾。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照顾着兄妹俩，也算是半个亲人了。
梅姨扬起了笑容，上前亲切道：“原来是长晏的朋友啊，快进来坐。”又侧头推了下顾长晏的肩，“你父亲和妹妹都在里面等着呢，这个点还没回来，我本来还想去回春堂找找你呢。”
“被一些事情耽搁了，才回来晚了些。抱歉，梅姨。”
“好啦，快进去吃饭。安姑娘，也这边请。”梅姨笑容大方，看起来是个爽朗的性子。
季安澜点点，跟着一起进了屋子。
“阿兄，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迟？”婉约的声音飘来，说话的少女坐在食桌旁，眼神中带着一丝小幽怨。
“父亲，佑姝，回春堂中今日看诊的人多，我就耽误了一会。这位，是我的朋友，安姑娘。”顾长晏退一步，让出后面的人影。
“顾先生，顾姑娘，你们好，我是安蓝。”季安澜温润一笑，点了点头。
坐在主位的男子站了起来，微微打量几眼，也露出了友好的笑容，摊开手掌示意。
“原来是长晏的友人，想来安姑娘尚未用膳吧，若是不嫌弃菜色简单，可坐下与我们一道吃点。”
男人蓄了浅浅的胡须，看起来约在不惑之年，应当便是顾长晏的父亲，这慈安县的县丞，顾修。
季安澜顺着他的手势落座，顾长晏和梅姨坐在她两旁。
从进门便一直盯着她的小姑娘悄悄凑过来，越过了梅姨，带着好奇问道：“安姐姐，你和我兄长究竟是什么关系呀？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女子回家中呢。”
顾佑姝的面容带着苍白，身上带着些苦药味，想来是常年用药落下的，倒是不让人讨厌。少女纯澈的双眸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懵懂，一看便是被保护得很好，在呵护之下长大的。
梅姨把她的身姿摆正，宠溺道：“快吃你的饭吧，有什么想问的回头问你兄长去，安姑娘是客人，不可无礼。”
季安澜见状，眼中带了些柔和：“没关系。顾公子他是我的恩人。我是宜城人，因家中落魄，父母双亡，前段时日准备去戎城投奔亲人，不料途中意外摔落山崖，是顾公子路过救了我。
“什么？你一个弱女子，要跑那么远去戎城投亲啊？”顾佑姝轻蹙眉头，凑得更近了，“这多危险啊，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我们慈安这里也不错的，我父亲是这里的县丞，你留下来的话，还能有个关照。”
季安澜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弱女子形容她。
从前在军营里，将士们当她是杀伐果断、战无不胜的将军。
在女帝眼中，她是居功至伟、战绩斐然的臣子。
在父亲心里，她是能继承他意志的……寄托。
而如今，抛下身份、能力、过去，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子站在这里，就会被天然认为是弱者，无法独立生存。
她感觉到一丝奇妙的怪异。
但她知道，少女是好意，她和她兄长一样，是个天真善良的人。
“是的，不过我有些武艺在身，所以无妨的。”
顾佑姝听了眼睛发亮：“安姐姐，你竟然会武功？”
她自小体弱多病，最爱看话本子里那些能飞檐走壁、闯荡江湖的女侠。如今真见到了传说中会武功的女子，又惊喜又好奇。
正要再说什么，就见顾长晏夹了筷菜到她碗里。
“佑姝，吃完再聊。安姑娘是我请来用膳的，她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呢。”
坐在主位的顾修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也道：“是啊，哪有抓着客人，不让人家吃饭的道理。”
顾佑姝也意识到不礼貌，轻轻道了声抱歉。
季安澜见她乖巧的模样，恍然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碗中多了几片笋，是顾长晏夹的。
“这笋很嫩，你尝尝。”
季安澜看他，他却低下了头，默默吃菜，只有耳尖染了些粉。
桌上的菜不算丰盛，只是家常的几碟小菜。用膳的屋子也不大，一张桌子摆在正中，刚好够坐。
季安澜不是话多的性子，顾家的人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席间偶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虽然没人说话，季安澜却难得感到了一丝平静。
似乎，这就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家的感觉。
她想起她的父亲，外人眼中战功赫赫的南浔王，智勇无双的戍边将军，其实从未和她这样像平静地吃过一顿饭。
不，其实也有的。
就在他去世的前一晚，他第一次留了她用饭。
他与她在营帐中相对而坐，沉默地用饭。他不曾开口，却仍是用那种流露过许多次的复杂眼神看她，似爱似恨，这次又似乎多了点不舍。
在她走出营帐的前一刻，他叫住了她。
“安澜。”
他说出了那句重复过无数次的话：
“你要至死守护大祁，守护陛下。”
“是。”
她背对着他，轻轻点头，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将是她与父亲的最后一次对话。
但其实就算知道，她也做不了什么。
因为那是他早就等待已久的宿命。
“安姑娘，随我去房中取你的东西吧。”顾长晏已经把碗筷收拾到了灶房，他动作勤快利落，看起来平时没少做。
季安澜跟着他走到了他房门前。
“我方便进去吗？”
顾长晏侧身推门，声音低低地：“自然可以。”
他让季安澜先进，自己随后，有分寸地没有关上房门。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只有必备的家具，十分朴素，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唯有窗台边放着一只素白瓷瓶，应是作装饰用的，但是里面没有插花。
顾长晏走到衣柜，从里面拿出叠好的衣服，却不甚带落了什么。他忽然浑身一僵，匆忙蹲下捡起来，放回衣柜的角落。
他回头小心观察季安澜，却见她正侧身看着窗边的花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这才放松了下来。
“那瓶子里原本是插的梅花，不过现在梅花凋零了，就空了下来。梅姨说等庭中的玉兰开了，再插两枝进去。”顾长晏走过来解释道，“平时梅姨就喜欢摆弄些花草，说是放在屋里，可以怡情养性，看着心情也好。”
他把衣服递给季安澜，把他修补的地方指出来。
“就这三处，是利刃划破的，我都缝了起来。但是我怕不好看，便绣了些梅花上去。”他抬头看季安澜的神情，试探道，“若是你不喜欢，我可以拆掉。”
红色的长袍上，有几簇深红的梅花，花瓣饱满，浓烈欲出。
季安澜摸上去，针脚平整光滑。她翻动衣角，却发现背面同样的地方，竟然绣着绿色的梅花，花心层层晕染，清冷雅致，与正面的红梅，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如此精湛的绣工，竟出自一名平平无奇的书生。
“这绣法很特别，我很喜欢。”季安澜接过衣服，嘴角挂着笑，“没想到顾公子还懂刺绣针法，实为少见。”
“这是从我娘留下的书里学的，她从前是一名绣娘，我学来只是为了能给父亲和妹妹他们缝补些衣物。”
需要他亲手缝补衣物，看来他们家确实生活清贫。
“但是顾公子你有如此技艺，卖些绣样，怕是比你卖字画挣得更多吧。”季安澜手搭在衣服的刺绣上，看向他。
顾长晏垂下了眸子，低声道：“是我娘交代过，永远不能把书里的绣样外传出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有什么隐秘，不过季安澜并不打算探究到底，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多谢顾公子为我费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若是今日那人再来找你麻烦，记得一定要来找我。”季安澜抬头望进他低垂的眉眼。
顾长晏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急促地扇动了几下睫羽。
“好…好……”又想起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季安澜婉拒道：“不必了，我识得回去的路，顾公子留步。”
顾长晏犹豫：“可是你的伤……”
“你是觉得我走路会摔倒，还是有人能打得过我？”季安澜莞尔一笑。
顾长晏想起她方才轻松撂倒两个大汉的场景，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那，明天见？”
“嗯，顾公子，明天见。”
顾长晏将季安澜送到了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回到房间。
他打开衣柜，拾起角落的东西，仔细地重新放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绣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