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茶楼 他突然感觉 ...
-
季安澜就这样在回春堂住了下来,专心养伤,度过了难得清闲的几日。
顾长晏每日早晨都会过来,要么给她带点杂书,要么带点街上的小玩意儿,说是用来给她解闷。
而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除了一开始寒暄问候几句,就坐在离她最远的墙角看书,偶尔抬头与季安澜对视上,又匆匆低下头。
季安澜便当他性子内向羞涩,不善交际。而她自己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就静静看书打发时间,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他便会自己离开。
青青说,他因为妹妹从小生病的缘故,经常来回春堂,久而久之,便与他们熟悉了。
往常这里病人多的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会来帮忙抓抓药,打打下手。
“不过,他还要忙着读书卖画,从前也不会每日都来。我看他最近来得这么勤,肯定是这里有他惦记着的人!”青青眨了眨眼打趣道。
季安澜莞尔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把喝完的药碗放在一边。
她惦记着寄出去的信,仔细算来,这已经是她失踪的第六日。想必凌霜那已经收到信了,这两天便应该能找过来。
这么多天过去,她坠崖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开了。她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可以想办法打听些消息,也好早做准备。
“诶?往常这个时辰,长晏哥哥早就过来了,今日怎么还不见人影?”青青疑道。
季安澜看了看窗外,已是艳阳高照。庭院中的玉兰花含苞待放,给这平淡的景添了不少春色。
“顾公子也许是有要紧事。”季安澜随口道。
“他能有什么要紧事?”青青嘀咕,“莫不是佑姝又病了?”
青青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去顾长晏家里问问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顾长晏从门外小跑进来,这样子倒是让榻上之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头发散乱,仅用一根灰色的布条绑着,额角渗着几滴汗珠。再看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下摆处沾染了不少灰尘,像是在地上滚过似的。
青青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忙上前追问:“长晏哥哥,发生了何事,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顾长晏瞥了一眼靠在榻上的季安澜,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束发的簪子摔断了,所以才来迟了。”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摔成这样!”青青紧绷的小脸一松,看来是相信了他的说辞,“真是太好笑了,我要去告诉阿爷。”说罢,一阵风样窜了出去。
季安澜看他身上的脏污或深或浅,擦伤在手背骨节处,明显不是摔跤摔出来的,但她并未多问。
“顾公子,我伤好了很多,你不必麻烦日日都来的。”
顾长晏刚把凌乱的头发重新束好,单薄的布带有些承受不住重量,顺滑柔软的乌发摇摇欲坠。几绺发丝贴在洁白的面颊上,更衬得容色秀丽,貌若好女。
“我……我就是来回春堂帮何伯抓药给病人,顺便来看看你,不麻烦的。”他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接过,目不斜视地递了过来,“这本书是我昨日去书铺借的,你若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打发时间。”
顾长晏之前带来的书季安澜都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皆是些讲述风土人情、奇闻趣事,也算有点意思,想来这本应该也和那些书都差不多。
季安澜接过来,低头看了眼书的封皮,准备翻页的手却蓦地顿住。
“顾公子,你可有看过这本书?”她缓缓抬头,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顾长晏。
顾长晏点头,这本书讲的是关于南疆的一些奇闻逸事,那些传说对于长在大祁的他来说很是新奇。
“哦?那你觉得这本书写得怎么样?”季安澜又问。
“文风朴实,但内容丰富,故事跌宕,颇为有趣。”
顾长晏认真做出了评价,这书是他昨天挑了很久才决定借回家的,自然有过人之处。
但为何她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难道……她不喜欢这本书?
季安澜点点头:“原来如此。”手心翻动把书拎起来,放到了顾长晏面前。
“我竟不知道,顾公子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
什么?
顾长晏一时没听明白,便顺着她的动作,定睛去看书名:
《镇南将军不为人知的二三事》
默念完的一瞬间,顾长晏突然感觉到浑身火烧似的,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涌了上来,脑中嗡嗡作响,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收集有关季安澜的话本和书籍,是他自戎城回来后养成的习惯。他想要在这些似真似假的文字里,寻找和她有关的每一丝痕迹。于是不知不觉,他当中的书匣里,藏了不少这样的书。
昨日这本书买回来后,他又拿了匣子里的一本书来读,后来便放在了一处。他定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没细看,这两本书的封面又相似,他顺手拿错了。
他猛地一把夺过书背在身后,急急解释道:“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个,可能是当时书铺老板拿错了……我一时没注意……才……抱歉。”
季安澜其实没觉得有什么,民间这些议论名人的闲书杂本到处都是,她在边境都经常看到。
都是写书人为了赚钱,编造的一些哗众取宠的故事,平时供百姓消遣取乐。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不会在意。
倒是这少年紧张的反应,还比这些书更有趣点。
季安澜轻笑:“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把书放在一边,“只是……今日这书没得看了,我在屋里呆了几日也是烦闷,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
顾长晏脸上的热意消退了些:“可是你的伤……”
“不打紧,我已经好多了,只是出去随便走走。况且有你在,也能照应我。”
季安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顾长晏只得点了点头。
“好,那我和何伯说一声。”
*
天色晴朗,今日街上走动的人不算少。
顾长晏走在季安澜身侧,悄悄圈出半侧的距离,以防有人撞到她。
季安澜在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去的地方——茶楼。
那里人多眼杂,消息最是灵通,正方便她打听。
正如此刻,她方坐下来,便听见邻桌有人在议论。
“诶,你听说没?前几日那镇南将军在打仗的时候,掉到悬崖下摔死了!”
“竟有此事,那镇南将军好像也才十七岁吧。”
“可不是?听说她十岁就跟着南浔王出征,十三岁就上了战场,连收了三座城池。虽是个女子,但也算是少年英才啊。”
“也不见得,要我说啊,在战场上这女子还是不比男子。说不定是她自己计策有误,心慈手软之下,让敌人有机可趁,才弄丢了性命!”
“也不能这样说……”
“她是南浔王的女儿,很多部下都是她父亲留给他的能臣。她以前的那些军功啊,咱也不知道有没有水分。”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人,突然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从侧面投来。抬头望去,只是一对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便以为是错觉。
“他们在那里乱嚼舌根,污蔑你的名声,为何不让我去与他们理论?”顾长晏看着被季安澜按住的手,仍有些忿忿。
季安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污蔑的,万一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些话她这么多年来听过无数,除了有点磨耳朵外,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她早就习惯了。
谁知听了这话,顾长晏却一下攥紧了拳头,低声坚定道:“你不是这样的,他们就是在造谣。”
季安澜倒茶的手微顿,将茶壶放到一旁,捻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方才抿入喉中。
浮沫多,味涩,有回甘。
这茶是戎城所产。
“无论他们如何看我,这些年来,赢的那些仗,收复的失地都不可能变成假的。”
“况且,你不是要帮我瞒住身份吗?我如今伤势未愈,还是低调行事为好,不然解决起来有点麻烦。”
顾长晏见季安澜勾唇而笑,不甚在意的模样,他心里那股气倒是没了发泄的出口,闷在胸腔里瘪了下去。
她如今有伤在身,确实不能给她惹麻烦。
“啪——”茶楼的台子边,说书人晃头拍案,吸引了楼里所有人的目光,一时喧闹声都小了。
“上回说到,这南浔王带领燕南军帮助当时的九皇女,也就是当今的女帝陛下,在泽正年间的夺嫡之乱中胜出。此后,陛下的其他几位兄弟,则惨死的惨死,疯癫的疯癫。至于南浔王……他站对了队伍,你们是不是以为能有一个好下场?”说书人摇头叹息。
“狡兔死,良狗烹。为了打消高位之人的猜忌,在陛下登基的第二年,南浔王就自请去镇守边关,并立誓永不回京。这一去,就是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直到他战死在沙场,也再没有回到过家乡。”
底下坐着的听客无不唏嘘。
顾长晏本也被吸引了注意,入神地听着,却猛然意识到
——南浔王不就正是他身边之人的父亲吗?
他忙侧首观察季安澜的神色,却见她也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话中之人与她毫无关系。
季安澜确实听进去了,这人讲的都是些人尽皆知的陈年旧事。虽然主人公都是当朝权贵,但是那些宫帏秘事不会传到这来。天高皇帝远,也没人会与他们较真,只是听个乐子便罢了。
“但是——”说书人话锋一转,“你们以为南浔王自请去镇守边关,只是因为怕陛下猜忌吗?”
这一问让茶客们纷纷起了兴趣,七嘴八舌在底下叫问。
“啪!”醒木又是一拍。
“这就要说到南浔王的母妃熙嫔,在嫁给先帝前是有丈夫的,却因貌美被先帝强行纳入后宫,荣宠数十年。但是在入宫前她已有孕在身,以死相逼让先帝留下了孩子,也就是如今的南浔王殿下。”说书人眉头一紧,“所以南浔王与咱们的女帝陛下并无血缘关系,至于南浔王选择自请离京的原因。”
说书人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道:“有传闻说,是因为陛下对南浔王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话一落地,整个茶馆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名义上也是兄妹啊!”
“就是就是,这陛下要什么男人没有,怎么会对自己的兄长存了心思。”
顾长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旁的人。
“怎么,你相信?”季安澜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问道。
顾长晏连忙摇头:“这简直太过惊世骇俗,必定是无稽之谈,你不要放在心上。”
“是吗。”季安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盏,忽而冷冷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