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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晏 和我从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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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晏双目紧紧盯着季安澜的脸,连一丝细节都不放过。
他真的很想知道,看见他的这张脸再出现时,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震惊?后悔?
还是,有那么一点愧疚?
许长晏已经在脑海中设想过许多次重逢的画面,也推翻过无数次猜想,直到他真正站在了她的面前,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
他从未想到,季安澜的脸上只有平静。
是的,平静。
仿佛对她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救命之恩、半月相处,以及……灭门之仇,像是从未在他们之间发生过。
那半个月里,他的仰慕、悸动、憧憬,到后来三年里的不解、崩溃、仇恨,他如同季安澜手中的玩偶,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她如今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看着他,唤他一声“许公子”。
“我听慕白提起过你,你既是他的弟弟,便无需多礼。”季安澜抬了抬杯,向他示意。
许长晏不禁嗤笑,她表现得真似与他第一次相见般,究竟是她贵人多忘事,还是演技天衣无缝。
“将军与我兄长看起来很是相熟?”
季安澜面色无波,与许慕白对视一眼,道:“我与慕白自幼相识,算是同窗好友。”
许长晏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尖微微泛白,里面液体跟着微微晃动。
“是吗?那将军可觉得我眼熟?”
他墨色的眸子在季安澜的脸上逡巡,却始终没有看到他想要的。
季安澜轻轻摇头:“我与公子素未谋面,今日应当是初次见面。”
根据许慕白所说,许长晏被找回许府是三年前,那个时候她还在赤城,必然不可能见过他。
更何况眼前的男子姿容出色,若是她见过,不会完全没有印象。
许长晏在看到她否认的瞬间,忽而感觉胸中像燃起了大火,烧得他头脑发昏,心口绞痛,面色一下煞白。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爱恨,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为她辗转难眠的无数个日夜里,曾想过再次见到她,他一定要向她问清楚。
问她当年为什么会那样对他和他的家人,问她是否有苦衷,问她这么多年可曾做过噩梦,问她心中可有愧疚。
可到头来,她说他们素未谋面。
她竟然不记得他了。
或许,杀几个人,在她镇南将军的眼里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根本不值得在她的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许长晏感到不甘。
凭什么他在因她而饱受苦楚时,她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凭什么她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定夺他全家的生死?
凭什么,他备受折磨、家破人亡,把恨她这件事刻进了骨血里,她却加官晋爵、意气风发,甚至把他当作过眼云烟,轻易地忘记?
他一定要报复她、折磨她,他要让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要让她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他要让她落入尘土,被攀污、被弄脏,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无数阴暗的想法在许长晏的脑海中交织着、撕扯着、叫嚣着,几乎快要失控。
许慕白正奇怪阿弟怎么会这样问,他侧身看他,忽然一惊:
“阿弟,你的手——”
许长晏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垂在身边的手上纱布渗出了血,他声音沙哑:
“无妨,下午不小心被划伤了手,回去重新包扎一下就好。”
他将手放下,垂眸遮住了眼中情绪:
“是,我与将军素未谋面,是将军和我从前的心上人有几分相似,一时有些恍惚了。”
他的话说得有些轻浮,许慕白皱了皱眉,想轻斥他几句,但看见他的脸色,还是没能说出口。
“家弟口无遮拦,实属冒犯,我替他向你赔罪。”
季安澜并未在意,只是心中觉得这许慕白的弟弟性情古怪。
料想是从前走失时,经历了不少事,如今乍然得了身份才养成这幅性子,她也不便与他计较什么。
正在她想开口时,一旁又有两人走了过来。
“安澜,恭喜啊。”
季安澜见到来人,忙转身拱手:“欧阳大人,该是晚辈去敬您。”
欧阳洵是现任礼部尚书,他的父亲是当朝太傅欧阳子儒,三朝老臣,也是季安澜的授业老师。
欧阳洵留着长须,颇有其父的神韵,道:“你打了胜仗,又进了爵位,是双喜临门的好事。父亲今日在府中养病未能赴宴,托我来祝贺你这位好学生,告诉你他很为你骄傲,说你是他教的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说完,看见一旁站着的人,抚须呵呵一笑。
“至于另一位最出色的学生嘛,就是这位许少卿了。”
许慕白见提到他的名字,微微点头示意。
季安澜笑道:“欧阳大人过奖了,还请替晚辈和老师打个招呼,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欧阳洵笑眯眯地点头,又想起什么,把身后的人推到面前:“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犬子,今年十六,自从听说安澜你的事迹之后,就一直很仰慕你,我便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把他带过来见见你。”
少年探出身来,面颊微微泛红,眼神清亮地看着季安澜:“将军好,我叫欧阳秀。”
“欧阳公子。”季安澜微笑看着他略带羞涩的神情,忽然感觉到一丝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话出口倒让季安澜自己先是一怔,她偏头去看仍伫立在一旁的许长晏,却见他正脸色有些阴沉地盯着她,神色莫辨,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记得我?”欧阳秀音调升高,显得有些激动,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今日将军入城,我在楼上给你扔过帕子。”
这么一说,季安澜浮现出些许的印象。
“原是如此,看来我没有记错。”
欧阳洵揽着自己的儿子,笑着道:“我们家秀儿果真是仰慕安澜你,他与我和父亲不同,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棒。安澜你若得闲了教教他,顺便也可以让秀儿带你去街上逛逛,看看京城这些年的变化。”
季安澜已经饮了不少酒,此刻感觉身上有些燥热,一旁许长晏沉甸甸的眼神更让她感觉如芒在背。
她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耳边玉坠轻晃,发出叮灵的脆响:“好。”
下一刻,她的身侧便拂过一阵疾风,将她额间的发丝扬起。
季安澜侧脸去看,见原本许长晏所站着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
“我和阿弟便先回去了,欧阳大人、安澜,你们慢慢聊。”许慕白看着身旁瞬间空空如也,无奈拱手道。
季安澜瞥了眼渐行渐远的颀长背景,颔首道:“你先去忙吧。”
欧阳洵也点头,却轻轻叹了口气,口中喃喃道:“难道是因为方才有些忽略他了?”
季安澜回头,听见了这声低语,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大人说的是慕白的阿弟吗?”
欧阳洵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让欧阳秀先行回座。欧阳秀看了季安澜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四周没了其他人,欧阳洵才低声道:“是他。你刚回来应该不知道,这许长晏是许英鸿和凤仪郡主的儿子。”
季安澜顿感惊讶,原来许长晏并非丞相的妾室所生,竟是凤仪郡主的儿子。
她对这起陈年旧事有所耳闻。这凤仪郡主陈书昀是异姓王靖王的嫡长女,她家祖上是陪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算是开国元勋,一直很得历代皇帝的优待。
而当年她与许英鸿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佳偶天成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许家是世家大族,有百年底蕴,一直保持中立姿态,在夺嫡之乱中并未受到很大的影响。
而靖王本也独善其身,但因凤仪郡主与九皇女交好,被九皇女设计入局,站了她的队伍。许英鸿知晓此事后,怕他们事败让家族受到牵连,与凤仪郡主分居两地。
后来九皇女登基,他才迎了凤仪郡主回府。然而过了不久,凤仪郡主便发现许英鸿在这几年里纳了妾室,甚至生了个孩子,正是如今的相府主母和许慕白。
凤仪郡主悲愤欲绝,怀着三个月的身孕独自离开许府,回到封地生下了孩子。许是生产伤了身子,凤仪郡主没多久便病逝了,靖王经历中年丧女之痛,又遇上旧疾复发,跟着去了。
整个靖王府只剩下了一个不足岁的孩子,许英鸿便派人去接他。然而队伍返途中遭遇山匪,所有去的人都没能回来,包括那个孩子。
“三年前这个孩子上门认亲,带着圣上赠予凤仪郡主的双鱼玉佩,身上又有梅花的胎记,许英鸿便确定他就是当年丢掉的那个孩子。他说是从小被一个教书先生收养,养父过世前才把玉佩给他,让他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季安澜挑眉:“他遭遇山匪未死,已是福大命大。又知道凭这一块玉佩找来许府,甚是……聪明。”
欧阳洵抬起一只手点了点:“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聪明的。跟着他那养父读了十年的书,回许府后第二年参加科举,便得了榜眼,简直是了不得。”
幼时遇匪不死,被书生收养苦读十年,一朝找回亲父,竟是当朝丞相之子,认祖归宗的第二年便高中榜眼。这放在话本子里,都顺理成章过了头,怕是要被人说开天眼了。
欧阳洵见季安澜有些古怪的表情,像是猜到她的想法,摇头道:“其实我本来也觉得是不是有些太巧了,但是直到看到他的脸,和当年的凤仪郡主有八成相似,便知他做不了假。”
季安澜没有见过凤仪郡主,但也曾听皇帝提起过。说她风姿绰约、蕙质兰心,有咏絮之才,只可惜困在一个“情”字里。皇帝还借此来警示季安澜,不要耽于情爱。
“那大人为何叹气?”
欧阳洵低眉,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如今在户部任职,能力确实不错,短短两年就做到了侍郎。只是这人的脾气……诶,着实差了点,身上像长了刺一样,对谁都没好脸色。”
季安澜回想了下方才许长晏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太好,她赞同地点了点头。
“许是从小的经历,让他对人都比较防备,方才应当不是针对你,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欧阳洵哼笑两声,摆了摆手:“我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会跟一个小辈计较。与你多说几句,也是想告诉你点情况,毕竟你和慕白交好,难免日后会碰到他,心里有个底才好。”
季安澜抿唇笑了笑,举杯敬酒:“多谢大人,晚辈心中有数了。”
这一番交谈下来,宴会已过了大半。
欧阳洵离开后,便没什么人来敬酒了。季安澜坐着吃了点菜,静静看着殿中的歌舞,不知不觉便到了戌时。
皇帝早早就离开了,周围的宾客也走了一些。
季安澜感觉吃得差不多了,便也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季清和被推着停在她身旁,“我们一起走吧。”
季安澜自是答应,她走上前,接过宫女手中的木椅把手,推着季清和出了保和殿,一路向季清和的寝宫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