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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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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揉了揉发涩的眼,烛火在案头晃得人有些烦躁。但他此时的情绪显然很好,方才与华歆、陈群等大臣已议定《薄税令》与《广询令》的具体事宜,明日上朝便可昭告天下。
薄税令废除东吴以来额外加征的苛捐杂税,严禁地方官员私自增税、掠夺百姓,同时允许流民返乡垦荒,垦荒土地三年内不征税;而广询令要求各州、郡、县官员,定期向朝廷上书,如实汇报地方民生、吏治,鼓励官员提意见、献计策,若官员隐瞒实情,一经查实严惩,同时开放民间上书渠道,允许百姓直接向朝廷反映问题。
这些都是实行的休养生息、安抚民心之策,他让这新朝彻底断了东吴末年的颓气,让流民归乡、吏治清明。
敬事房的太监捧着银盘在廊下踌躇许久,终是凑到李明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李公公,您瞧今儿个…… 陛下能翻牌子吗?” 他脸上满是苦色,“奴才这阵子捧着牌子进来,哪次不是被陛下几句话赶出去?再这么着,上头都要以为奴才办事不利了。”
毕竟都是当差的,李明全也懂得他的不易,“陛下的心思,我这做奴才怎能猜到。不过,今日华大人和陈大人走时,似也是松口气,许是事情已经议定。”
得了李明全这句话,他松口气,“多谢李公公”,随后深吸一口气捧着银盘入殿。他屈膝跪地,“皇上,时辰不早了,该翻牌子了。”
皇帝看他一眼,太监一喜,连忙上前。
皇帝看到吴昭仪和徐昭容的牌子,这才想起这两位新纳的妃子。
他对后宫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态度,按着该有的位份,好好养着便是。
他随意指着徐昭容的牌子说道,“就她吧。”
太监心头一松,连忙叩首谢恩,退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即刻吩咐人往未央宫传信。
底下人得了吩咐,一路快步走向未央宫,“奴才给娘娘道喜,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
皇上翻了牌子,这是喜事。朝萃往小太监手里塞了锭碎银,“劳烦公公跑一趟。”
沐浴更衣毕,宫车已静候在殿外。夜色中一路无声,直至嘉福殿前稳稳停驻。
徐绾踏出轿门,敛衣缓步踏入殿内,只见皇帝正立于紫檀长案之后,手握紫毫,笔走龙蛇,专注地为一幅已然完成的画作题写着字。
她上前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没有抬头,直接说着,“起来。”
徐绾侍立在侧,目光落在案上的砚台,墨已有些淡了。正想着,便听皇帝开口:“会研磨吗?”
“臣妾幼时在家中学过。”
徐绾在书院出生,但她幼时顽劣,也不爱读那圣贤书。徐沛为了磨磨她的性子,便时常让她研磨。
她轻轻挽起衣袖,将墨锭垂直轻按在砚堂,顺着同一方向徐徐画圆。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匀停,墨锭与砚壁相触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殿中格外清晰。
皇帝这才抬头看她,白皙的脖颈绷出纤细的弧度,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许是因沐浴而泛红的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带着些许柔和,是个好看的人儿。
皇帝收回目光,他边写边说道:“朕在几年前见过徐沛,去过你们的骊山书院,藏书比朕想的还要多得多。“顿了顿,皇帝抬眼,他又补充道,”你们俩长得倒是不像。”
“父亲也常说,臣妾长得像母亲一些。骊山书院能有如今的藏书,还要多谢陛下当年带来的典籍。”
”以你父亲之能,只做骊山书院的院长,岂不可惜?“
徐绾斟酌着回答道,”父亲常说,居庙堂之远也要忧其君,但自己年纪大了,只能教书来报效朝廷。“
皇帝笑了一声,”告诉你父亲,华歆还在朝廷担任要职。“
华歆已近六十岁,现担任司徒一职,是朝廷的三公之一。
”是,华大人鞠躬尽瘁,父亲也时常说起,说自己自愧不如。“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刚刚觉得父女俩长得不像,现在却觉着两人一样的滑溜,徐沛那老狐狸倒是生了只小狐狸。
殿外突然传来李明全的声音,“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李明全得了恩准,赶忙小跑着进来,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满是慌张:“皇上,方才宫门外值守的羽林卫急报,鄄城王他竟醉酒闯了驰道!。”
“哐当” 一声,皇帝手中的笔落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刺目的黑。
驰道被称为天子道",专供圣驾通行,诸侯百官皆需避行两侧。这样的规制既便于皇帝巡游,又利于驿使快马传递紧急军情,更让重装军队能迅速奔赴边关。
“你再说一遍。” 皇帝的声音沉得像冰,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李明全颤巍巍地说:“奴才听闻消息时,确认了三遍才敢来向陛下禀报。说是今日鄄城王在府中设宴,邀了几了几人饮酒,不知怎的喝多了,竟带着仆从策马出宫,一路朝着往承天门外的驰道去。值守的羽林卫见了,赶忙上前阻拦,可鄄城王醉得神志不清,不仅不听劝,还挥着马鞭骂卫卒 “挡我者死”,硬是带着人冲了过去。马蹄踏在驰道的青石板上,声响在宫门外传得老远,好些宫人百姓都瞧见了,私下里已议论纷纷。羽林卫不敢真对侯爷动粗,只能一路跟着,直到鄄城王策马奔到北宫门外,酒劲上来栽下马来,才被人按住带回了侯府。奴才斗胆,恳请陛下定夺,是先召鄄城王来宫中问话,还是先命人去侯府查问当时的情形?”
“让羽林卫把那个混账带来。”
“另外,传朕旨意。” 皇帝走到殿中,声音里没了半分温度,“之后将鄄城王软禁在府中,不许任何人探视,再命卫尉府彻查此事”
“奴才遵旨。” 李明全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往外走,鞋尖蹭着地砖,脚步声在空荡的殿廊里显得格外急促。
刚出御书房门,早候在廊下的羽林卫统领便快步上前,甲胄碰撞声轻响,他微微躬身:“李公公,陛下可有旨意?”
李明全停下脚步,侧身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陛下口谕,让你即刻带人,去鄄城王府将侯爷请来,不得有误!”
羽林卫统领闻言,心头一凛,忙拱手应道:“臣遵旨!” 说罢也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地往羽林卫营房去,亲自点了侍卫,一行人脚步匆匆,朝着鄄城王府的方向去了。
“陛下有旨,鄄城王赢问醉酒闯驰道,僭越礼制。请侯爷即刻随我等走一趟!”
鄄城王被两名侍从扶着,还带着几分酒气,脸色却已发白。
周氏快步上前,按住他要挣开的手,声音尽量平稳:“大人,夫君今日确是醉酒失了分寸,可他并非有意僭越。能否容我多说两句?”
羽林卫统领眉头微蹙,却也没阻拦。周氏握着夫君的手,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夫君,陛下是你的兄长,不会真伤你,可你若再犟下去,便是真的抗旨了。我会在府中守着,等你回来,好不好?”
鄄城王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直到羽林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周氏才缓缓直起身。锦儿扶着她,小声劝:“夫人,您别太担心,侯爷吉人天相……”
周氏摇了摇头:“侯爷与陛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两人素来不和,且 “礼制” 二字重于泰山,夫君这一闯,怕是难轻易脱身了。”
“锦儿,” 周氏转身吩咐,“去取笔墨来,如今只有太后娘娘能救得了他。”
不多时,羽林卫统领引着赢问行至嘉福殿外,甲胄轻响在宫道里落得清晰。
内室的静谧被李明全的通传打破,他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鄄城王已在御书房外候着,恭请陛下召见。”
“传。” 皇帝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喜怒。
徐绾见状,当即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恭谨:“臣妾不便在此打扰,先行告退。”
皇帝抬眼扫过她,却缓缓摇头:“无妨,你留下。” 他指节轻叩桌面,话里藏着几分深意,“早年丁仪曾言,赢问是承统济世的君上之选。今日你替他看看,他眼中的君选,到底有没有这份才德。”
徐绾心头微沉,瞬间明白过来。丁仪与她父亲徐沛是年少时交好,陛下此刻提起旧事,分明是记着这层渊源。
徐绾心里直打鼓,“丁大人此言无非是己见,鄄城王是否有此才,陛下与天下人,早已看得分明。”
赢问在阶下屈膝跪地,双手伏地,声音带着未散的酒意,“臣弟叩见陛下。昨日醉酒失仪,擅闯驰道,僭越礼制,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你踏上去的那一刻,是醉糊涂了,还是根本没把 “君臣” 二字放在眼里?朕告诉你,今日要么你自请废爵,去封地终身不得回京,断了所有念想;要么,朕便下旨将你 “僭越礼制、心怀不轨” 的罪证交予大理寺,按律处置。”
赢问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甘却又无力的红:“皇兄既认定臣弟‘心怀不轨’,又何必问臣弟选什么?”
皇帝指尖猛地按在案沿,指节泛青,目光像淬了冰,“心怀不轨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不是朕认定的,你倒反问朕何必问你选什么?”
他向前踏出一步,碾过地砖发出闷响,”朕给你选,是念着兄弟情分;若朕不给你选,此刻你早已在大理寺的诏狱里,哪还有资格在这跟朕犟嘴?”
赢问眼底的红血丝像淬了血的针,指尖死死指着他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兄弟情分?皇兄这话,倒比万城的血还冷!那年攻打万城,张绣明明已递了降书,为何深夜突然倒戈,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大哥死于万城之战,父亲身受重伤,连李典将军都战死了,唯有你安然无恙,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当初要求父亲彻查此事,你又为何一直阻拦我?”
话音刚落,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陈群他们总跟父亲说,你是嫡长子,该继承大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哥是父亲原配丁夫人所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当年若不是丁夫人无法接受大哥的离世与父亲和离,你那身为继室的养母,又怎能被扶上正位?你这‘嫡长子’的名分,从根上就是偷来的!”
“放肆!” 皇帝猛地沉下脸,踹向赢问心口。赢问被踹得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背重重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赢问的目光突然扫到一旁的徐绾,嘴角刚沁出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是徐沛的女儿?”
徐绾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不过是几年前的一面之缘,她竟还能被认出来。那年东吴突然反扑,连边境平民都遭屠戮,无数难民往骊山书院涌去求避祸。是赢问带着兵守在书院外,挡了三天三夜的乱兵,才护住了他们这些人。从前总听人说,赢问七岁便能写诗,且过目不忘,今日一见,传言果然非虚。
皇帝的目光也同时看向她,看不出情绪。
徐绾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却无半分躲闪:“当年骊山书院蒙王爷护佑,但臣妾与王爷爷仅有一面之缘,从未有过私交。”
赢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狠狠啐在青砖上,“我记得当年你父亲为你议亲,要嫁可不是我的好皇兄!”
他咳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却笑得更厉害:“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别人定下的亲事、别人该得的位置,你都要抢!”
皇帝的忍耐显然到了极限,他指节攥得发白。他没再废话,猛地拔出殿内放置的佩剑,剑刃出鞘时发出刺耳的嗡鸣,寒光直逼赢问面门。
“赢问,你屡次以下犯上,诋毁宗亲、妄议旧事。” 他声音冷得像冰,剑尖抵在赢问咽喉处,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见血,“朕念及兄弟情分忍了你数次,可你偏要往死路上撞,既然你不想活,朕便成全你!”
说罢,他侧头看向殿外,语气没有半分余地:“来人!将他押入天牢。”
殿外侍卫闻声疾步而入,甲胄碰撞声在死寂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赢问的胳膊,铁钳似的力道扣得他动弹不得。
赢问被拽着踉跄起身,胸口的伤被牵扯得剧痛,却仍扯着嘴角笑,血沫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他偏头看向皇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甘的锐度:“赢朔!你杀了我,也改不了你抢来的皇位、偷来的名分!九泉之下,我必与长兄一道,问你万城的血债!”
侍卫不敢耽搁,半拖半架着他往外走。
赢问的笑声混着痛哼渐渐远去,只留下殿内散落的血点,和皇帝攥紧佩剑、指节泛青的沉默身影。徐绾始终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皱了衣摆。
半晌,皇帝盯着地上的剑痕沉默不语,末了才弯腰拾起佩剑,随手扔回剑鞘,金属碰撞声在殿内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仍跪伏在地的徐绾,语气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徐绾依言起身,垂着眼不敢直视他,轻声道:“多谢陛下。”
“倒是朕,坏了你的好姻缘?” 皇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徐绾心头一紧,忙躬身回话,“陛下恕罪。臣妾及笄后,父母确实曾为臣妾相看人家,但始终只是私下商议,既未交换庚帖,也未曾定下婚约。”
“哦?那便说说,相看了何人?”
徐绾暗自叫苦,却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答道:“是杨郡太守之子何逸。”
当年何逸在骊山书院求学,父亲说他品性正直,待人谦逊有礼,是个可托付之人。只是后来恰逢战乱,父母担忧路途艰险,婚事才搁置下来,并未再提。
皇帝听完,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朕乏了,歇息吧。”
徐绾随着引路的宫女往偏殿走,廊下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暖光却没驱散多少夜寒。
皇帝不喜与人共眠,妃嫔承宠后,要到偏殿安置。
不过今晚皇帝显然是没心思做那事,徐绾倒成了未承宠而住皇帝宫殿的第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