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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更应该活着 李飞这一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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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这一走,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青罡独自待在办公室里,一开始还坐得住,后来实在无聊,就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不敢碰李飞桌上那些文件和那个会发光的板子——虽然他对这东西很好奇,但李飞说了“都是机密”,他分得清轻重。
青罡试着理解这个世界的秩序。
这些穿制服的人,也就是李飞所说的警察。他们的职责,类似于他熟悉的巡城兵或衙门差役,但规模更大,组织更严密。楼房的建造方式、路面的铺设材料、交通工具的运行原理……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这是一个高度有序的社会。
有秩序,就意味着有规则。有规则,就意味着有人遵守,也有人破坏。
李飞抓的,就是那些破坏规则的人。
青罡正想着,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下意识转身,身体微微绷紧。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和李飞同样的警服,身量不高,但很结实,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像弥勒佛。他一进门就嚷嚷:“李飞!中午吃什么?我——”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青罡,愣住了。
“哟?”那男人上下打量青罡,眼睛里的好奇毫不掩饰,“你是谁啊?李飞人呢?”
青罡记得李飞的叮嘱:少说话,按说好的回答。
“青刚。”他说,“李飞的表弟。他去开会了。”
“表弟?”那男人更感兴趣了,几步走到青罡面前看着他,“李飞什么时候冒出个表弟来?那小子不是孤……”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青罡没接话。他看得出这人和李飞关系不错,语气很随意,没有上下级之间的拘谨。
“我叫马涛。”那人主动伸出手,“跟李飞一个队的。你哥平时没少提你吧?”
青罡看着马涛伸出来的手,迟疑了一下,然后学着昨晚李飞和他握手的力度,握了上去。
马涛笑呵呵地说:“手劲儿挺大啊!练过?”
“嗯。”青罡惜字如金。
“李飞那小子,从来不说家里的事。”马涛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们都以为他没亲戚呢。你从哪儿来的?”
“外地。”
“废话,肯定是外地,本地人我能没见过?”马涛被他的回答逗笑了,“哪个省啊?”
青罡卡壳了,他不知道省是什么。
马涛见他没回答,也没追问,只当是人家不想说。他换了个话题:“你来东山干嘛?玩儿?”
“……嗯。”青罡点头。
“那你怎么跑局里来了?李飞带你来参观?”
“他说……他开会,让我在这儿等。”
“哦,那行。”马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那你等着吧,我也开会去了。中午让李飞请客,这小子欠我一顿饭呢!”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走了,临走还不忘补一句:“弟,回头见啊!”
门关上。
青罡松了口气。
这个叫马涛的人,话多,热情,没什么攻击性。和李飞那种锋利的性格截然不同,但能看出两人关系不错。
同袍。
这个词浮现在青罡脑海里。李飞和马涛,应该就是这个世界里的同袍关系。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李飞。他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嘴唇紧抿,一看就是开会不顺利。他进门先看了青罡一眼,确认人还在,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把手里一个文件夹摔在桌上。
“妈的。”他低骂了一句,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头看他,“有人来过?”
“嗯。一个叫马涛的。”青罡如实回答,“他说你欠他一顿饭。”
“操,那小子。”李飞骂了一声,但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就知道吃。”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青罡看到他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案情不顺利?”青罡问。
李飞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换了别人问这种话,他可能一句“不该问的别问”就打发了。但眼前这个人,虽然来历诡异,但昨晚那几句兵家大忌的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新线索有了,但不好查。”李飞最终还是说了,“上头催得紧,下面又不配合。卡住了。”
青罡思考了片刻:“若有内应,则需先清内,再除外。”
李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得轻巧。清理内鬼?你知道有多难吗?而且现在根本没证据,只是我的直觉。”
“直觉,往往是最准的。”青罡说这话时很笃定。
李飞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古代将军好像也没那么不接地气。至少在“抓内鬼”这件事上,大家的认知是一致的。
“行了,不说这个了。”李飞站起身,“你饿不饿?”
青罡摸了摸肚子,老实说:“……饿。”
昨晚那盒自热米饭,早就消化干净了。
“走,带你去食堂。”李飞拿起手机,“顺便让马涛那小子闭嘴,省得他到处嚷嚷我有个表弟。”
两人下楼的时候,走廊上遇到的人更多了。
“飞哥!”
“李队!”
“哟,这帅哥谁啊?”
李飞一路重复着“我表弟”,脸上带着不耐烦但还算客气的笑。青罡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一点。但他的普通标准,显然不太一样。
一米八几的个头,宽肩窄腰大长腿,就算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戴着压低帽檐的鸭舌帽,那股子属于武将的挺拔劲儿还是藏不住。再加上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轮廓分明,怎么看都不像个“从外地来玩的表弟”。
往食堂走着,正好遇上从楼下上来的马涛。
“李飞!”马涛一看见他们就乐了,“正找你呢!弟也来了?走走走,今天我请客!”
“你请客?”李飞斜眼看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瞧你说的,我什么时候小气过?”马涛一脸正经,“弟第一次来,我这个当哥的不得表示表示?”
“他姓青,不姓马。”李飞没好气地说,“你少套近乎。”
“姓青?这姓少见啊!”马涛更来劲了,凑到青罡身边,“弟,你们老家那边姓青的多吗?”
青罡看了李飞一眼。李飞微微点头。
“……挺多的。”青罡说。
“哇,那肯定是个大家族吧?你爸妈做什么的?”
青罡的脚步顿了一下。
父母。
在空桑,青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他的父亲是族中长老,母亲是……但这些不能说。
“普通家庭。”他含糊地回答。
马涛还想再问,李飞一把推开他:“行了行了,查户口呢?吃饭去!”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几张长条桌,几个窗口,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米饭的味道。
青罡的鼻子动了动。这个味道,比昨晚那个“自热米饭”闻起来正常多了。
“你吃什么?”李飞问他。
青罡看着那些窗口里的菜,每一道都是他不认识的。他只能说出最朴素的判断:“……肉。米饭。”
“行,我去打。”李飞对马涛说,“你带他找地方坐。”
马涛乐呵呵地领着青罡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弟,你今年多大?”
青罡想了想,报了个数字。
“哟,比李飞小两岁。”马涛点点头,“有对象没?”
青罡沉默了一会儿。
马涛挠了挠头,换了个说法:“就是……心上人?家里有没有等着你回去结婚的姑娘?”
“……没有。”他说。
“那正好!我跟你说,我们局里有个小姑娘,长得那叫一个……”
“马涛!”李飞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再给我表弟瞎介绍对象,信不信我把你上次出警尿裤子的事说出去?”
“我什么时候尿裤子了?!”马涛急了,“那是洒的水!”
“你说是就是吧。”李飞把一份餐放到青罡面前,“吃你的,别理他。”
青罡低头看面前的餐盘。米饭,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色泽正常,气味正常,不像昨晚那个“自热米饭”那么……刺激。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香适中,肥而不腻。
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怎么样?比昨晚那盒强吧?”李飞看着他,脸上满是得意。
“嗯。”青罡点头,“好很多。”
“那当然,食堂王师傅的手艺,局里一绝。”李飞自己也吃上了,狼吞虎咽的,一看就是饿急了。
被两人晾在一旁、自己打饭回来的马涛端着餐盘回来了,一坐下就开始叨叨:“李飞,下午那个行动,你去不去?”
李飞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去。蔡队让我写报告。”
“又写报告?你那报告都写了一个礼拜了!”
“线索断了,写不出新东西。”李飞烦躁地戳了戳米饭,“写了也是废话。”
马涛压低声音:“我听他们说,那个内鬼的事,蔡队心里有数了。”
李飞抬起头:“谁说的?”
“老周。他说蔡队最近在查一些东西,但具体查什么,他不肯说。”
李飞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吃饭的时候别说案子。”
马涛愣了一下,看了看青罡,似乎明白了什么,识趣地闭了嘴。
青罡安静地吃着饭,把这些对话都记在心里。
李飞不想在他面前谈案子。是不信任他,还是不想让他卷入?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李飞对这件事很谨慎。
吃完饭,李飞把餐盘收了,对马涛说:“我带他出去转转,下午不来了。”
“行,弟慢走啊!”马涛冲青罡挥手。
青罡点头示意。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青罡跟在他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你不信任我。”青罡突然开口。
李飞脚步一顿:“什么?”
“刚才在食堂,你不愿意在我面前谈案子。”
李飞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装作很随意:“不是不信任你。是规矩。案情不能随便往外说,你又不是局里的人。”
“那你为什么昨晚在我面前说那些?”
李飞被问住了。
对啊,昨晚他为什么说了?好像是因为青罡那句话戳中了他的点,他没忍住就抱怨了几句。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他含糊地混过去。
青罡没再追问。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公园。绿树成荫,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极。
李飞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公园里的长椅:“坐会儿?”
青罡点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李飞问,眼睛看着前方。
“有山,有水,有城。”青罡说,“有王权,有征战,有生离死别。”
“那听起来和我们这儿也差不多。”李飞扯了扯嘴角,“只是工具不一样。”
“嗯。”青罡同意。
“你说你是将军。”李飞侧头看他,“打过仗?”
“打过。”
“那……你有过战友死在面前吗?”
青罡沉默了一瞬:“有。”
“什么感觉?”李飞问,声音低了下去。
“……不好受。”青罡说,“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李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也是。宋杨……我以前的搭档,就死在我面前……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死。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再快一步,是不是就能救下他。”
青罡没有说话。他理解这种感受。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东山吗?”李飞突然问。
青罡摇头。
“因为我想把那些毒贩都抓干净。”李飞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很平静,但还是能听出他的话的重,“塔寨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毒没断。只要毒还在,就会有人死。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这个家破人亡了。我是个孤儿,母亲死得早,父亲……也没了,我没什么牵挂,所以敢拼。别人不敢做的事,我敢。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去。反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青罡皱起了眉。
“此言差矣。”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飞转头看他。
“命就是命,不分有无牵挂。”青罡说,“你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就可以不顾一切?你那些同袍……额……战友,他们不希望你死。那些还活着的、等着你保护的普通人,也不希望你死。”
李飞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见过太多人死。”青罡看着他,“那你更应该活着。活着,才能把那些人绳之以法。活着,才能让更多人不用死。”
李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青罡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习惯了拼命,习惯了冲锋,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颗随时可以打出去的子弹。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应该活着。
“你这个人……”李飞揉了揉鼻子,“说话还挺有道理。”
青罡表情柔和了一些。
两人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移动,树影也跟着变化。
“行了,回去吧。”李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午还有事。”
青罡跟着站起来,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公安局门口,两人刚踏上台阶,马涛从大厅里冲出来。
“李飞!你可算回来了!”马涛脸上没了中午吃饭时的嬉笑,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了?”李飞看他这表情,脚步停了下来。
“码头那边有情况。”马涛压低声音,“线人刚传的消息,说今天下午可能有人走货。老周他们先过去了,人手够,但蔡队说让你过去盯着,别出岔子。”
李飞眉头一皱:“几点?”
“最晚三点。现在过去差不多。”
“行。”李飞点头,转身对青罡说,“你在这等着,我办公室门没锁,上去待着别乱跑。”
青罡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李飞拒绝得很干脆,“不是去玩,是出任务。你一个外人,去了不合规矩。”
青罡还想说什么,李飞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在办公室等我,别出去。有事……算了,手机你也不会用。老实待着,我尽量早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青罡站在台阶上,看着李飞和马涛快步走向停车场。车子发动驶出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
青罡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进楼里。他找到李飞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房间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
青罡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盯着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发呆。
他开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