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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御幸一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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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幸一也的入住,像一块巨石投入泽村家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止是涟漪,而是持续不断的惊涛骇浪。
泽村家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两层小屋,砖木结构,带着一个小花园,虽然简陋但曾经充满温馨。现在,这里充斥着皮革、烟草和某种冷冽古龙水混合的味道——属于侵略者的气息。御幸的房间就在泽村房间的对面,这无疑加剧了泽村的焦虑。每一个夜晚,他都能清晰地听到对面开关门的声音、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甚至御幸偶尔低声用德语接打电话的模糊声响。这些都像针一样,刺着他敏感的神经,让他难以入眠。
那天晚饭时分,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黑面包、一点点乳酪、稀薄的蔬菜汤,还有一小截爷爷珍藏的肉肠,今天特意拿了出来,显然是出于对这位客人的畏惧。爷爷坐立不安,几乎没动刀叉。泽村则埋头猛吃,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来掩盖自己的不自然,但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御幸用餐的姿势极其优雅,仿佛坐在维也纳的高级餐厅而非法国乡下的破旧餐桌前。他用刀叉的动作精准而高效,看不出对粗陋食物的丝毫嫌弃,但也绝无享受之意。
“泽村先生,”御幸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爷爷,“感谢您的招待。食物很美味。”他的法语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口音。
爷爷受宠若惊般地点点头,嘴唇嗫嚅着,没说出话。
御幸又将目光转向几乎要把脸埋进汤碗里的泽村:“泽村荣纯,是吗?听说你在镇上的酒馆工作?”
泽村猛地抬头,差点被面包噎住,用力捶了捶胸口才顺过气:“是、是的!长官!”他心里警铃大作,他调查过我?
“很有趣的工作,”御幸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所剩无几的蔬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能接触到很多人吧。镇上的人,还有偶尔来的外人。”
泽村感到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他是在暗示什么?“也、也就那样!就是端盘子洗碗……偶尔能听到些醉汉的胡话!”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傻乎乎的,“比如皮埃尔大叔又吹嘘他战前钓到过多大的鱼之类的!无聊得很!”
“哦?是吗。”御幸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或许有时候,也能听到一些更有趣的‘胡话’?关于某些不合时宜的爱国热情,或者对帝国不忠的言论?”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爷爷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勺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泽村的心跳如擂鼓,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猛地放下勺子,脸上挤出愤愤不平的表情:“那些家伙?哼!当然有!整天抱怨配给太少,抱怨巡逻队太烦人!要我说,都是些没胆子的家伙!只敢在背后叽叽歪歪!有本事他们当面去说啊!”他故意表现得像个头脑简单、只会逞口舌之快的莽撞青年,“要不是老板娘拦着,我早就想跟他们理论了!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安静过日子不好吗?”
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御幸的反应。军官先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难测,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兴表演。泽村的话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几秒钟后,御幸才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很有活力的看法。看来你很满意现在的安静生活。”他特意加重了“安静”这个词。
“当、当然!”泽村硬着头皮回答。
“很好。”御幸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保持下去。帝国欣赏安分守己的人。”
这顿折磨人的晚餐终于结束了。御幸起身,示意勤务兵收拾。他朝爷爷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再次掠过泽村:“这里的夜晚很安静,适合休息,也适合思考。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打扰这份宁静。”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转身走上了楼梯。
泽村站在原地,直到听到楼上关门声,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爷爷瘫坐在椅子上,苍老的脸上满是后怕:“荣纯……你刚才太冒险了……”
“爷爷,没事的,”泽村压低声音,扶住爷爷颤抖的手臂,“对付这种人,越是表现得像个蠢货,越安全。”但他心里清楚,御幸一也绝对不是一个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他那双眼睛,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
接下来的几天,泽村过着双面人的生活。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在酒馆里毛手毛脚、大声喧哗、偶尔和德国士兵起点小冲突的伙计。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镇上的情况,留意着德军巡逻的规律,寻找着下一次传递情报的机会。御幸的存在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
御幸似乎很忙,早出晚归。但他的存在感无处不在。他有时会坐在客厅的窗边看书,有时会用那台带来的留声机播放瓦格纳的音乐,恢宏而充满力量的乐曲在这座压抑的小屋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又极具压迫感。他很少与泽村和爷爷交谈,但每一次偶然的照面,每一次短暂的对话,都让泽村感觉像是在雷区行走。
有一次,泽村在院子里练习投掷石块,他习惯性地做出了一个类似投球的甩臂动作,石块高速飞出,精准地打中了远处一棵树的树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很不错的准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泽村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回头,看见御幸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兴趣。
“长、长官!”泽村下意识地立正,心脏狂跳。他看到了多少?
“放松,”御幸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棵被打中的树,又回到泽村身上,“你练习过投掷?看起来不像随便玩玩。”
“啊……这个啊!”泽村大脑飞速运转,挠着头哈哈干笑,“小时候玩闹练的!打鸟窝什么的!我可是我们这片的冠军呢!哈哈哈!”他努力让笑容看起来天真又白痴。
“是吗。”御幸走近他,距离近得泽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香气。御幸的身材比看上去更结实,军装的包裹下蕴含着力量感。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泽村的手腕。
泽村浑身一僵,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攻击,但强行忍住。御幸的手指有力而冰凉,捏着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手指上的薄茧:“这些茧子的位置很特别。不像干农活或者端盘子留下的。”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泽村感觉血液都快冻住了。这些茧子是长年累月握棒球和投球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如今投掷其他东西的基础!
“我、我从小就喜欢扔东西!各种东西都扔!”泽村急忙抽回手,把手藏到身后,脸上挤出夸张的表情,“石头、苹果、木棍……老板娘还老骂我浪费食物呢!嘿嘿……”他试图用傻笑蒙混过关。
御幸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有趣的爱好。或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他不再深究,转身离开了院子。
泽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法动弹。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御幸一也的观察力太可怕了。他必须更加小心,任何细节都可能暴露自己。
压力与日俱增。组织传来了新的指令,有一份关于德军在小镇附近铁路线运输计划的重要情报需要尽快送出去。交接地点在镇外的旧风车磨坊,时间定在明晚午夜。这是极其危险的任务,尤其是在御幸眼皮底下溜出去,难度倍增。
泽村焦虑地思考着方案。他注意到御幸似乎有深夜工作的习惯,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很晚。他决定冒险一试。
第二天夜里,泽村等到爷爷睡熟,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对面书房门缝下透出的微弱灯光显示御幸还在里面。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楼梯,避开所有会吱呀作响的木板,成功来到一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门的插销,闪身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冷风一吹,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主要的巡逻路线。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照亮他紧张而坚定的侧脸。
终于,旧风车磨坊的巨大轮廓在黑暗中显现。他按照约定好的暗号,轻轻敲击了三下门板。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夜莺。”泽村低声回应。门开了一条缝,泽村迅速闪身进去。里面是当地抵抗组织的接头人,一位代号“铁匠”的中年男人。
“你来了,‘夜莺’。”铁匠的声音带着紧张,“情况紧急,这是情报。”他将一个微小的金属管塞进泽村手里,“德军加强了对铁路的巡逻,我们怀疑他们可能有了一次秘密运输,这里面是时间和车次推测。必须尽快送到下一个点。”
“明白。”泽村将金属管小心地藏进衣服内衬的暗袋里。“另外,”铁匠压低了声音,更加严肃,“小心你家里的那个德国军官。御幸一也,他是盖世太保的红人,手段厉害得很。我们有几个外围人员最近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可能和他有关。你处境非常危险。”
泽村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我会小心的。”“尽快离开这里。巡逻队可能会经过这边。”泽村点点头,不敢多留,迅速离开了磨坊。情报到手,但铁匠的警告让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然而,就在他接近家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后门,他离开时虚掩着的门,此刻竟然关上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为了不发出声音,他没有完全关上,只是轻轻合上!
难道……他屏住呼吸,躲在灌木丛后,仔细观察着房子。一切似乎都很平静,书房的灯还亮着。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风吹关上的?
他不敢大意,绕到房子侧面,找到那棵紧挨着他卧室窗户的老橡树。这是他预留的紧急通道。他像猿猴一样敏捷地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他提前做了润滑),翻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他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成功了……吗?
他轻轻脱掉外套,正准备把情报藏好,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同鬼魅:
“精彩的夜游,泽村。”
房间的灯啪的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芒让泽村瞬间失明,他惊恐地看到,御幸一也,就坐在他房间角落的那把旧椅子上,交叠着双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军官的制服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透过镜片的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他手里,正把玩着泽村匆忙间藏在枕头下的、之前练习用的那把磨锋利的小刀。
泽村的血液瞬间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等了多久?他知道了多少?
御幸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僵在原地的泽村。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丧钟敲响。他停在泽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那把的小刀。
“能解释一下吗?”御幸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极大的危险,“我们‘安分守己’、只会在酒馆听醉汉胡话的泽村先生,为什么会在深夜,带着一身夜露和旧磨坊特有的麦糠味回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经将泽村彻底剥开。
“还有这个,”他用刀尖轻轻碰了碰泽村外套上一个不易察觉的泥点,那泥点的颜色,正是镇西林地的红粘土,“和你上次散步的地方,一样。”
泽村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的一切行动,似乎都在这个男人的掌握之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