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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春逝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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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岁之前是没见过我的父母的,陪伴我最久的是三泉爷爷。
我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间宅院里,三泉就是这间宅子的管家。
我的名字是三泉爷爷给我取的,没有姓,只是个乳名。
我也曾问过三泉爷爷关于我的父母的事情,三泉爷爷也只是笑着对我说:“你的血液里流淌着高贵的血脉,你的父亲非常出色。或许你的母亲曾经犯过错,但是无论他们爱你与否,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当时的我还未能理解三泉爷爷话里的深意以及他笑容背后的苦涩。
如果没有三泉爷爷在我童年时期扮演父母的角色,也许我对从未谋面的父母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思念之情,也不会引发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发生。
三泉爷爷没有亲属,他曾有一个女儿,但在分娩过程中不幸去世,留下了孤零零的他独自生活。直到我的父亲将我托付给他。
三泉爷爷年轻时是父亲的下属,或许是想到了自己未曾出世的外孙,起了怜悯之心,他接下了照顾我的任务。父亲并没有给我取名因为身份的缘故,三泉爷爷只能给我取了一个乳名——志。
童年的欢乐时光都是三泉爷爷给予我的。他会陪我玩耍捉迷藏的游戏,教导我识字习文,并时常购买新出版的连环画册作为礼物。尽管我们之间并无血缘关联,但我真心地视他如同亲祖父一般。
相较于之后的日子,十岁之前的岁月宛如一场美丽的梦境。
三泉爷爷生病卧床不起。实际上他已经年迈体衰,加之年轻时留下的伤病始终困扰着他,若非为了照顾我,他可能早已安息于九泉之下,得以早日与他挚爱的女儿团聚。
美好的日子转瞬即逝,三泉爷爷病倒了。他的年纪其实很大了又因为年轻时留下的伤痛身体一直不好,只是为了照顾我才一直撑这么久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三泉爷爷也能够早点下去见自己的女儿吧。
在三泉爷爷死的前夕,他将我叫到了他的房间,他给了我一个旧的木匣子,我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有我的,他的,有他女儿的。他指着那些老照片说道:“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的仅是这些回忆,现在我将这些给你,也算是个念想吧,你是最后一个,还陪着我老头子的人吧。人活的越久,就看得越通透,亲人一个个离去,只留下我一个,现在也到我下去见他们了,要好好活下去呀,小志。”
直至今日,我还清晰地记得三泉爷爷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摩我的脸颊并露出慈祥的笑容的模样。那一刻,我真正领悟了死亡的意义。
三泉爷爷逝世后不久,我就被父亲带回了宗家。
第一次见到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只见他面色苍白,颌下一抹短须,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镜,一头斑白的头发整齐地分成两边。身穿一件白色衬衣,悠然地坐在沙发之上品茗。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衣物,心中期盼这段尴尬的相遇尽快结束。毕竟我并不擅长与陌生人交往。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宗家的一员了。你应该明白你的言行举止皆代表宗家的形象。切勿惹是生非,我会为你安排一位礼节导师教授你应有的行为规范。”
讲完这些话后,他起身打算离开之际稍作停顿补充道:“至于你的称呼问题,无论是‘小智’亦或是‘小志’都不甚要紧。今后你就叫为‘志夫’好了。”
我怯生生地点点头回应了他的指示,并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自此之后,我摇身一变成为宗家的少爷。而另一位则是我的胞弟由夫。通过吴管家的叙述,我得知了不少内情:譬如那位宗夫人因健康原因长期居住海外;还有我的亲生母亲原来是一名艺伎出身的女子;而我自己则不过是她在追求富贵梦想道路上的一个意外产物而已。
回归宗家之后,我的生活质量犹如火箭般飙升。不仅拥有了各式各样的华服装扮,还能品尝到过往未曾尝试过的珍馐美味。即便每日都要承受严苛的礼仪课程训练,在我眼中也不再显得那么令人煎熬难耐了。
随后父亲将我送往附近的知名小学就读。在那里汇聚了一批批来自权贵家庭或社会精英阶层的孩子们。
对他们而言校园生活无疑是充满乐趣与憧憬的阶段;但对于我而言却并非如此美好。由于启蒙较迟导致学习成绩一直处于班级末尾行列之外,还需面临同龄人对于私生子身份所带来的种种质疑与讽刺挖苦。那些满含敌意的眼神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灵。
成年人往往懂得如何隐藏真实情感及面部表情变化;相比之下孩子们直接坦率的语言攻击和审视无疑更具杀伤力。
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残忍的行为并不是面对面的公开侮辱,而是选择在受害者耳畔回荡,却又不至于完全泄露秘密的声音中肆意传播谣言。
那些充斥着恶意的言语使我疲惫不堪,同时也加深了我对人际交往的反感程度。
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自身愈发沉默寡言有时不禁思考,自己是否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为何要降临在一个处处遭受排斥与戏谑的世界?
在学校里我也遇到了那位所谓的弟弟由夫。但他对待我的态度相当冷淡从来不主动与我说一句话同样我也避免前往打扰以免自寻烦恼。
我和他仿佛处于截然不同的两端世界之中:他拥有优越的家庭背景优异的学习成绩以及出众的外表因而深受父亲的喜爱周围几乎无人不喜爱他;而我则像是在黑暗角落里挣扎求生的老鼠渴望得到那些永远也无法触及的美好事物。
在那样的年代背景下底层人民要想生存下来已是极为不易,更何况是一个女性。
父亲的职业决定了儿子也将步其后尘继续从事医疗行业;同样的逻辑适用于法律界或者矿业领域等等,职业传承现象根深蒂固难以打破。对于底层民众而言若想存活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采取行动。
我的母亲作为一名艺伎为了实现富裕的梦想精心策划了一场针对父亲的爱情陷阱,企图借此登上宗夫人宝座,然而计划最终失败。因为她忽略了父亲已有妻室的事实,这一失策之举不但让她失去了原本的机会反而激怒了对方。
父亲作为一个坚定的传统男性观念持有者,绝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女人欺骗,特别是出自一名艺伎之手这种背叛让他愤怒不已。
事后她遭到了父亲无情的报复,被囚禁在一所精神病院长达数年之久。
当我重返宗家后曾有一次机会探访她当时的状况令人心碎万分:她面容憔悴,双眸深深陷入眼窝,头发散乱披肩,身着宽松不合身的精神病人制服,不停地用手搓揉着指尖,口中不断重复念叨着想要再见父母一面的愿望。显然她已经迷失在过去不可挽回的记忆之中无法自我解脱。
看到这般情景,我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悲哀,为自己,也为可怜的母亲。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把我骂了一顿,把我关了三天禁闭。这是很严重的惩罚,被关进禁闭室的三天里,每天吃食只有面包和水。这都还好,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整个房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一,偶尔能听到天花板上传来鸟类的叫声。
从小学到中学这段时间里,我都不得不在这种恶劣环境中艰难求生,既要应对施暴者的恶意又要忍受旁观者的冷漠无视。
我没有选择反抗,我知道,反抗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带来更多的霸凌罢了,什么也不会改变。
这种情况,一直到我高中才得到了缓解,那时我去到了外省滨海读书。
因为成绩平平,父亲便送我去上了私塾。
在私塾一个同学那里,我知道了抽烟、喝酒嫖妓。这些东西我听过,却是万万不敢碰的。
这个学生叫石萍,家住滨海西柳镇,比我大三岁,他是个高三学生,因为家境贫寒,他在这里做兼职补贴家用,顺便也能听一听课。
“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去线桥的酒吧喝几杯,我请客怎么样?”
他跟我说这话时,我们仅打过几次照面,根本没有交谈过,更不是那种能搭肩喝酒的关系。
我很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那种感觉就像我辜负了别人的心意,为此而感到惶恐。
我没说出拒绝的话,他便拉着我去了私塾附近的一家酒馆。从此,我们便有了交集。
石萍肤色偏黑,长相也端正,穿着白色的衬衫,打着黑色的领带,头发是用发蜡固定的背头,脸也长得周正,整个人风流倜傥。
身处酒馆,这陌生的地方,我内心很是局促,一会儿绞着手指,一会儿盘着胳膊。
石萍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塞了一杯酒给我拍着我的肩笑说:“看你那紧张样,没来过酒吧。”
石萍咽下一口酒,嘶哈一声,又说道:“喝呀,酒精这东西是很让人着迷的,它能让人忘却烦恼,带给人快乐。”
如石萍所说,酒精确实让人着迷,那种飘忽欲仙的感觉,让我十分向往。
我不止一次感叹酒精果然是世界上人类智慧的结晶,多么伟大的一项发明。
从那以后,烟和酒成了我放松的方式。
和石萍形影不离,让我得到了另一种救赎。
石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他能从天上说到地下,即使我只是回答几句,他也能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因此,我也乐意与他交流。
时间不长,我渐渐发现,抽烟喝酒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也能更好面对这残酷的生活 。
我甚至觉得只要能这么愉快下去,花光所有积蓄也没有关系。
其实我觉得石萍和我是一类人,只不过他是在无意中的伪装,而我是有意的伪装。
他因为家境而被嘲笑,我因为身份被嘲笑。
我们是一样的,在泥沼中挣扎,求而不得。
我的出生是可悲的,没有亲友的祝福,只是母亲为了获得更好生活的工具,所以在遇到那些与我相同的人,我是感到安心的,或许是同一类人的缘故,我的心房变得柔软来。
一直以来,故乡每月都会给我打一笔钱,但自从我迷恋上烟酒后,钱便在月初几天就会被我花光,生活也变得越发拮据了,经常是饿一顿,饱一顿。
我不敢打电话向我那父亲和弟弟要钱,没有烟酒后,我每天过的浑浑噩噩,做什么事情都感觉无劲。
为了能够喝到酒,我去做了兼职。可说到底,我也是一个大家族走出来的人,即使我是个私生子,也从未在吃穿上发过愁,更不会做什么活,这也让我的兼职生涯屡屡碰壁。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份收银的工作,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自己年纪大了不方便管理,女儿又因为要读书,也没有时间管理,所以这才决定招人的。工作时间不长,每天晚上八时到12时,我一天能到手15元。
因为每天喝酒,我旷下了许多课,精神也日渐萎靡,老师曾找过我谈话,但都被我糊弄过去了。
我很痛恨现在的自己,也曾发过誓要戒掉烟酒,但可那浑身的空虚如蚂蚁噬心,让我难以忍受。
便利店收银的工作,像一叶脆弱的扁舟,勉强承载着我被酒精侵蚀的生活。那每天到手的十五元,是我通往短暂忘却的唯一船票。
然而,这份微薄的收入,远远跟不上我日益膨胀的渴求。劣质的清酒和烧酎已经无法满足,我渴望更烈的酒,更长时间的迷醉。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最后一滴酒早已在昨天耗尽,戒断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夹杂着汗液,让我坐立难安。口袋里只剩下几个冰冷的硬币,连最便宜的罐装啤酒都买不起。明天才发工资,但今晚,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种空洞感吞噬了。
在便利店狭小的更衣室里,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制服,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脑海:收银机里,就有钱。我知道流程,知道老板娘通常在晚上十点左右会清点一次,然后把大部分大额钞票收走,但零钱和部分小额钞票会留在里面过夜。我也知道,那台老式的收银机,下面的抽屉有时候并不那么严丝合缝。
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血液冲上头顶。罪恶感和对酒精的渴望在体内激烈交战。我想起三泉爷爷浑浊却慈祥的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但随即,石萍勾着我肩膀灌酒时那“忘却烦恼”的低语,以及现实中无处不在的压抑和孤独感,像潮水般淹没了那点微弱的良知。
“就这一次……只要拿一点,够买一瓶酒就好……明天发了工资就……就想办法补上……”我试图用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安抚颤抖的灵魂。
时机来了。老板娘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跟我说她有些不舒服,要提前一点回去,让她女儿稍晚些过来接班看着。她嘱咐我守好柜台,十一点左右关门。她走后,店里只剩下我和那台仿佛在无声诱惑我的收银机。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街道上空无一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终于,在接近十一点,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时,我颤抖着手,佯装整理柜台,手指悄悄探向收银机抽屉的缝隙。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我用指甲艰难地勾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元钞票时,便利店门上的风铃突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我回来了,妈妈她没……”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我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缩回手,那张钞票飘落在地。我惊恐地回头,看到老板娘的女儿——那个叫夏研的女孩,正站在门口,撑着滴水的雨伞,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看到了我还没来得及捡起的钞票,看到了我煞白的脸和悬在半空、僵住的手。
空气凝固了。
“志夫……你……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失望,甚至还有一丝被我背叛的伤心。她记得我,这个曾经沉默但还算认真的兼职员工。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我淹没,紧接着是本能般的恐惧和否认。“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我,眼神从震惊逐渐变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鄙夷,但似乎……还有一点点别的,像是早已看穿我窘迫的了然。“你需要钱,对吗?为了喝酒?”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大喊大叫,却比任何斥责都让我无地自容。
她向前一步,似乎想捡起那张钞票。在她弯腰的瞬间,被酒精和恐惧支配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拿到“证据”,不能让她告诉别人!
我猛地冲过去,不是去推她,而是想抢在她前面捡起那张钞票。我的动作因为慌乱而变得粗暴,手臂撞开了她。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向后踉跄,手肘重重地撞在旁边的金属货架角上。货架晃了晃,几罐商品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她疼得蹲了下去,捂住手臂,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痛,更多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和她所目睹的丑陋。
我看着蹲在地上啜泣的她,看着散落一地的商品,看着那张静静躺在地上的、肮脏的一百元钞票。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没有再去捡那张钱,也没有试图扶她。我只是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失魂落魄地、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便利店,冲进了冰冷的雨夜里。
我没有跑远。巨大的罪恶感和彻底崩塌的自我,让我失去了方向。我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任由雨水冲刷,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夏研蹲下去时那痛苦和失望的眼神,反复在我眼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我听到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便利店门口。红蓝闪烁的灯光,即使在巷口也能隐约看到。
这一次,我没有等警察来搜捕。我整理了一下湿透的、狼狈不堪的衣服,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一步一步,主动走出了小巷,走向了那闪烁的灯光。
在警察局,我对自己试图偷窃以及不慎撞伤夏子的事实供认不讳。我描述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没有提及宗家,没有提及我的身份,我只说我是个需要钱买酒的瘾君子。
后来我知道,夏研的手臂软组织挫伤,并不严重。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骨头断裂得更彻底。比如信任,比如一个人残存的那点尊严。
拘留室的铁门再次打开时,站在外面的不是律师,而是吴管家本人。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沉,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他没有看我,只是对看守微微颔首,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志夫少爷,走吧。”
我麻木地跟着他,穿过警署嘈杂的走廊,外面停着的黑色轿车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一次,没有阳光让我感到刺眼,只觉得周遭一切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车内是死寂的沉默。吴管家端坐着,目视前方,直到车子驶离警署一段距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那个女孩,手臂受伤,受到了惊吓。她的母亲,那位您曾称之为‘老板’的妇人,心脏病发,现在也在医院。”
我的心猛地一缩,偷窃未遂的羞愧之外,又增添了沉重的负罪感。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爷动用了一些关系,支付了远超必要的赔偿金,才让她们同意不追究,也堵住了警察和可能出现的、好事的记者的嘴。”吴管家终于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我,“宗家的声誉,这一次因为您,蒙上了难以彻底擦除的污点。老爷非常、非常生气。”
车子没有开回宗家气派的主宅,而是绕到了宅邸后方一处僻静的别院。这里常年空置,远离主屋,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在老爷做出最终决定之前,请您住在这里。没有允许,不得离开这个院子。”吴管家停在房门口,语气不容置疑,“会有专人负责您的饮食起居,也会有人……帮助您戒除对酒精的依赖。”
他所谓的“帮助”,在当天下午就显现出其严酷的一面。两个沉默寡言、身形健壮的男人住进了别院的偏房。
当我因为戒断反应而焦躁不安、冷汗淋漓时,他们不会给我任何安慰,只会强行按住我,给我注射镇静药物。没有酒精,只有药物带来的强制平静和更深的虚无。呕吐、颤抖、噩梦缠身……我像一具正在被强行剥离什么的活尸,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承受着痛苦的“治疗”。
父亲一次也没有露面。倒是弟弟由夫,在一个傍晚,意外地出现在了别院。他站在廊下,穿着昂贵的校服,与我蜷缩在榻榻米上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进屋,只是用那种混合着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是……把‘家族’的脸都丢尽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事实陈述般的冰冷,“为了那种东西……像个最低贱的蟊贼一样去偷窃,还伤了人。父亲说,你简直不配流着宗家的血。”
他的话比那两位“看护”的粗暴更让我感到刺痛。我低下头,无法反驳。
“你知道吗?”由夫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具穿透力,“父亲已经在考虑,将你送去新平,或者更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宗家的地方。或许,那里的一家疗养院,会是你最终的归宿。”
疗养院……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活在回忆里再也走不出来的女人。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比面对警察时更甚。
那不是对惩罚的恐惧,而是对彻底消失、被世界遗忘的恐惧。
吴管家再次出现,是在我身体上的戒断反应稍微平复之后。他带来了一份文件,和一部老式的、需要拨号的转盘电话。
“志夫少爷,”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老爷给了您两个选择。”
他将文件推到我面前。“第一,签署这份声明,自愿放弃对宗家的一切潜在继承权和财产要求,并同意前往我们在新平的产业,在一处偏远的温泉旅馆‘静养’,未经许可,永不返回京都。”
我的心沉入谷底,那和流放无异。
“第二,”他指了指那部电话,“您可以自己打电话给警署,撤销之前的保释,承认您所有的行为,接受法律应有的审判。宗家将不再为您提供任何庇护。”
他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这是一个残忍的选择。选择一,意味着在荒凉之地被终身软禁,步母亲的后尘,社会性死亡。选择二,则是走进真正的监狱,身败名裂。
我看着那部黑色的电话,它像一块沉重的墓碑。我想起便利店老板娘苍白的脸,想起夏研疼痛的眼泪,想起三泉爷爷“好好活下去”的嘱托……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选择“自由”?我这条从出生就是个错误的生命,还有什么值得挣扎?
我缓缓地伸出手,没有去碰那部电话,而是拿起了笔。手指因为虚弱和情绪而颤抖,我在那份放弃一切的文件上,签下了“宗志夫”这个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写下这个属于宗家的姓名。
吴管家收起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工作。“很好。请您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他离开后,别院里恢复了死寂。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松柏。被家族保释,并没有带来解脱,而是将我推入了一个更深、更绝望的深渊。我不是获得了第二次机会,我只是被家族用另一种方式,彻底地、干净地“处理”掉了。
保释,从未关乎亲情或拯救,它只是一场交易,用我的自由和未来,换取宗家表面的平静。而我将要前往的新平,那片广阔的雪原,或许将成为埋葬“宗志夫”这个存在,最后的坟墓。
一切都将会过去的。我总是这么安慰着自己。
后来,时间终于让我明白:“一切都会过去”的真正含义是——请你在痛苦时保持尊严,在快乐时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