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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难者 飞机从万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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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枕边的手机第十六次响起。
灰色的被褥下蜷着一团人形,一动不动,直到振动声坚持不懈地响了二十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才不情不愿地从被子底下探出,沿着枕边胡乱摸索。
十秒过去,仍然没摸到手机,电话自动挂断。
那只手便停下来,无力地垂在枕头旁,片刻,再次缩回被子。
然而,不到十秒,手机再一次振动起来。
“……”
被子被一把掀开了。
裴清麦呼了口闷气,疲倦地从床上坐起,眼睛红肿着。
枕边的手机被拿起,然后接通。
“……”
没人说话。两端都安静得要命,只听得见一股滋滋的电流交织声。
良久,电话那端算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清麦……”程已叫他,几乎以一种恳求的语气。
裴清麦整个人麻木得没有任何情绪,淡淡道:“嗯。”
程已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一个多星期了,你要一直这样下去是吗?电话不接,家门不出,饭也不吃,你要怎么样?怎么?你也不活了是吗?”
可惜,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一连串输出没能调动起对方哪怕一丁点属于正常人的情绪,裴清麦依旧不冷不热道:“嗯。”
他确实不是很想活了。
“你……”程已是真的没办法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和地说话:“清麦。”
“你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沈——”
刚说一个字,程已反应过来,立刻憋了回去。
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尽量不要提起这个名字比较好,他想。
他“咳咳”清了两声嗓子,继续道:“你一直这样下去,他……要是看到的话,会很难受的。”
裴清麦说:“他看不到了。”
程已被噎得无话可说。
“还有事吗?”裴清麦问。
好不容易打通一个电话,程已生怕他毫无征兆地给挂了,连忙转移话题:“秦主任一直没打通你的电话,他问我——”
“我想好了。”裴清麦打断他,声音哑得让人难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发出的音节,“下周我会回一趟学校,递交辞职报告。”
“清麦!”程已低吼道,“你能不能别这样,就算工作不要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不在的人就是不在了,他没办法回来,你……你总是要继续生活的。”
裴清麦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他哑声道:“不要再说了。”
程已嘴笨,实在不会安慰人,被下达禁令,他自觉闭上嘴。但是想了想,还是补了句:“秦主任不会同意你辞职的。”
“我会跟他沟通。”裴清麦说。
程已无话可讲,听筒里传来几声他沉重无奈的叹息,一阵一阵的,鼓点一样敲在裴清麦的脑袋上,他觉得吵得很。
裴清麦说:“我休息了。”接着,挂断了电话。
可手里那个冰冷的四方体还没安静上一分钟,又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裴清麦看了一眼屏幕,原本麻木空洞的神情顿时变了。
眼前仿佛蒙上黑雾,裴清麦的胸口霎时刺痛起来,一股恐慌感迅速从心底蔓延疯长,堵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颤抖地将来电划向接通。
“喂。”电话那头的女声永远是带着压迫感的冷静。
裴清麦说:“嗯……阿姨。”
方聆沉默片刻,像在思考这番话该怎么开口,她酝酿了一下情绪,道:“机构那边给我打电话了。”
“最后一批遇难者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她冷静得像在陈述一段报告,“嗯……然后,叙秋,在名单内,确认遇难。”
其实这本身就是意料之中甚至毫无异议的结果。可当这一消息真的公之于众,那个几乎要被裴清麦剜进血肉融进骨髓的名字真正地躺在那冰冷的一纸报告上,他依然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
从此,那个模糊的噩梦,终于还是变成了清晰的事实。
裴清麦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她继续道:“善后机构那边通知我们,遇难者的遗物暂时由事故发生地的殡仪馆进行妥善保管,后续需要家属抵达现场,配合进行遗物辨认工作。”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一起生活了,我觉得,可能还是你更熟悉他身上的物件,但是……”
她顿了一下,才说:“因为你和他没有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我已经和机构那边沟通好了,我这边会书面拟定一份关于遗物认领的授权委托书,明天上午去公证处进行办理,后续的遗物辨认和交接工作,全权转交给你处理。”
“当然了。”方聆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些遗物也可以由他们……”
“我去。”裴清麦说。
“他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
对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应下:“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凝重,过了一会,方聆开口:“清麦,节哀。”
“阿姨曾经,也是真心祝福你们两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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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气象台预计,从6月6日起,我国南方地区的雨带将有所北抬,预计8日前后,江南和长江中下游地区将进入梅雨期……”
梅雨季节正式到来了。
事故发生的第十三天,裴清麦买好高铁票,再一次起身前往那座令他沉痛的北方县城。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坐飞机了。
第一次飞往这座县城是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当时应急处置指挥部组织家属前往事故现场进行慰问和吊唁。那一次他与沈叙秋妈妈一同登机,他安静地坐在窗边,心悸得几乎没有勇气转头看一眼窗外蔚蓝的天空。他闭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描摹着沈叙秋遇难的场景。
他想,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的吗?不对,沈叙秋出发的前一晚曾给他发来一张航班信息的截图,他清楚地记得座位号是字母C,他坐在过道旁。
他是不是很害怕?很绝望?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他该有多痛苦?网络都说飞机坠毁时乘客往往来不及感受疼痛就已经昏迷,真的是这样吗?真的不会痛苦吗?
这些想法反反复复地折磨着裴清麦,令他四肢发麻,呼吸困难,眼泪像失禁一般从轻阖的双眼里不停地流落,痛苦得他几乎当场就要发病。
南州离C县一千多公里,高铁需要乘坐5个多小时。裴清麦就这样靠着硬座,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高速拉扯成色带的路景。
期间秦主任给他打了一通电话,也是难为了这个年过百半的小老头,为学校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还要分出点精力关心自己。
裴清麦看到新闻的当天,就跟教务处申请了事假,原因给的简洁又相当有冲击——我的亲人在那架飞机上。领导瞠目结舌,什么也没说,立刻给他批准。
秦主任说:“清麦啊,那个……最近怎么样啦?”
“别误会啊,我绝对不是催你回学校。”秦主任解释,“程已跟我说你现在状态非常不好,我就是打电话过来问问而已。”
“主任。”裴清麦开口,声音轻得没有一点波澜,“我过几天会回学校,然后……辞职。”
“哎呀……你这……”秦主任一下子慌了,“清麦啊,你不要想这个了,你这……恕我真的没办法答应。”
“我知道你现在状态非常不好,我理解,我也绝对不会催你尽快回学校什么的,你只要在家里好好休息调整就好。”
“但是……辞职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同意。”秦主任说,“你也知道,学校现在师资力量本来就紧缺,你又是我们语文组的王牌,你带的班级,成绩一直都是最好的,清麦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压力也很大,但是真的不要再想这个了。”
“你们班的课程教务处已经协调好了,会安排别的老师先代着,班级事务这段时间我也都帮你顶着,所以工作这块,你什么也不要想,学校商量过了,批你一个多月的事假,刚好和他们暑假衔接,所以这学期啊,你就不用来了,好好调整,你就一直休息到他们高三开学吧,目前开学时间暂定在八月中旬。”
“清麦啊,我上周给你们班代了一节课,那群孩子也真的都很想你,一直问我裴老师去哪了,什么时候会回来,唉……这帮孩子马上也高三了,你知道的,高三的课不是谁都能替的,所以真的很需要你。”
裴清麦叹了口气:“主任……我……”
“什么也别说了。”秦主任打断他,生怕他又要提什么辞职之类的话,“节哀,清麦,好好休息,其他什么也不要想。”
挂断电话,裴清麦无力地靠在后座。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多久才能缓过来,又或者,一辈子也缓不过来。
到达C县的时间是晚上8点10分,落地的那一刻,裴清麦觉得自己的脚几乎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拖着疲惫和浑噩的身体,在夜幕下抵达当地的殡仪馆。漆黑的夜色里,这座厚重的建筑寂静得像沉睡中的庞然巨物,仿佛随时都可以将自己吞噬得一干二净。
裴清麦自暴自弃地想,如果真的可以就这样不着痕迹地被蚕食殆尽,那也挺好的。
直到裴清麦走进遗物陈列室,工作人员将那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白色的托盘里推向他,霎时,裴清麦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至此彻底溃败。
遗物不多。
那是一只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堪的皮夹,表面焦黑,隔着物袋,裴清麦看见了透明卡槽里夹着的一张证件照,是他。
裴清麦说不出话。
飞机从万米高空坠落而下,短短一百二十秒,在一个人的生命长河里甚至占不到百万分之一,却能轻而易举地让所有的一切灰飞烟灭。他甚至没能留下一点遗骸,裴清麦站在那片焦土弥漫的山林里,也只能绝望地带走一捧冰冷泥泞的土壤。
什么也留不下,却又能留下这样一张照片。
他静静地看着,忽地,他发现皮夹底部,似乎有某种坚硬质地的东西从内侧凸现出来,将皮质布料顶出了一个圆形的轮廓。
他愣住,内心猛地一沉,一种猜想在他心底跳出,裴清麦小心地问工作人员:“请问可以……打开吗?”
工作人员会意,从一旁取出白色的棉质手套戴上,打开证物袋,小心地捏住皮夹的一角将其取出。接着,在裴清麦的注视中,翻开了皮夹内侧。
一枚泛着寒光的铂金钻戒,静静地躺在里面,毫发无损。
裴清麦几乎要坐不稳了。
所有悲痛的,混乱的,沉重的念想在这一刻暂停,世界寂静下来,他的思绪回到一个月前,那个他和沈叙秋相拥而眠的平常夜晚。
沈叙秋将他拥在怀里,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温柔地问:“你想结婚吗?”
裴清麦觉得他在开玩笑,说:“两个男的怎么结婚啊?”
“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他说。
裴清麦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想啊。”
...
几天之后,这只皮夹被裴清麦带回了南州。回到家,裴清麦将它一同放进那个盛着土壤的木盒。
黑胡桃木盒庄重,肃穆,像一具微缩的棺椁,静静地摆在书架的中层。裴清麦站在它面前,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有着完美贴合的圈口,牢牢地套在他的指围。
木盒旁摆着一副相框,那张照片里,沈叙秋笑意温柔,就像是刚刚掀走了燥热夏日的扉页,一切开始迎来和煦的初秋。
“你看。”裴清麦看着相框中的人,“这样,我也算是嫁给你了吧。”
之后的一个星期,裴清麦依然萎靡不振地在家里窝着。期间,程已过来看过他一次,待得并不久。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早上,程已又给他打来一通电话。
“喂,起床了吗?”程已问。
“不回学校。”裴清麦说,“秦主任给我批了一个多月的假。”
“我知道。”他说,“没让你回学校。”
“也不听说教。”裴清麦说。
“……”
程已呼了口闷气:“只是跟你提前说一下,你一直在家吧?今天你记得收个快递。”
“我没买东西。”
“我买的。”程已说,话语里夹杂着某种跳动的神秘感。
“我给你定做了一件礼物。”
啊啊啊新儿子之一是破碎的小美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