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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焚心咒(二) “你要我怎 ...

  •   桓远的死讯,终究没能瞒住文德公主。
      西门瑾是陛下与皇后嫡出的掌上明珠,西门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宫中消息想要逃过她的耳目,还是太难了。
      桓府门前白帆飘荡,气氛肃杀。西门瑾一身素缟,未施粉黛,苍白的脸上双眼通红肿胀,不等通报,直接闯入桓家府邸。
      众人皆愕,不知所措。桓远家主,当朝首辅桓冲,亦是桓远的父亲,上前行礼:“参见文德公主!远儿已经驾鹤西去,还望殿下节哀。”
      西门瑾冷笑一声,桓远虽位极人臣,但仍与她有君臣之别,西门瑾毫不客气:“本宫与桓远情谊深厚,如今人在你府上出了事,桓大人,你连事情都没查清楚就着急下葬,是不是还欠本宫一个说法?”
      话音刚落,她抬手,便见桓家门外包围着上百士兵,手中提着刀尖。
      死一般寂静的灵堂登时一片哗然。
      桓冲身后,几位桓家族老面露不豫。桓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即便是文德公主,如此闯灵闹事,也是狠狠打了桓家的脸。一位族老沉声道:“公主殿下,您与大公子虽有情义,但终究未行六礼,并无名分。桓家子弟的身后事,也应当由桓家料理,不劳您费心。”
      西门瑾打小就喜欢桓远哥哥,周围人哪用这样的说辞搪塞过她,一路上强忍的泪水与愤怒当即爆发:“本宫早已非桓远不嫁,人尽皆知!你们还在装傻!本宫连一个真相没资格知晓吗?还是你们全都心知肚明,桓远的死必有蹊跷!”
      “公主慎言!”桓冲的脸色也沉下来,“意外失火是官府定论,我桓家虽为人臣,却也容不得公主殿下这般污蔑!”
      灵堂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一边是悲痛欲绝、执意追查的文德公主,一边是权势滔天、不容冒犯的世家大族。随公主而来的宫人士兵与桓家的家丁护院两相对峙,空气如一张拉满的弓弦。
      “够了!”
      一声清喝从门外传来,西门珺一身常服,快步走入,眉间难掩疲惫与凝重——他接到线人的消息便急忙赶来。
      桓远的死却有蹊跷,但若真想彻查,此时也不能打草惊蛇。
      “瑾儿,不得无礼!”西门珺将西门瑾拉到身后,对桓冲拱手:“桓大人,瑾儿悲伤过度,言行无状,还望海涵!”
      可是西门瑾哪里管得上这些,皇兄素来疼爱她,她立马扑过去抓住西门珺的手臂,泣不成声:“皇兄!他们不让我查桓郎是怎么死的,好端端的人有手有脚,怎么就被烧没了?怎么就这样没了?”
      他何尝不想为昔日挚友昭雪,桓远死前护在怀里的那半卷竹简,西门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竹简曾弹劾过多少朝中重臣,越是深不见底,越是投鼠忌器。
      更何况桓家,还是太子的臂助。
      “不得胡闹!”西门珺掰开西门瑾的手,“公主今日行事跋扈,拉回去反思!”
      “皇兄!你也是他那边的!你也不帮我!”西门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桓冲见状,语气稍缓,但依然态度强硬:“太子殿下明鉴,并非老臣不近人情,实在是公主殿下如此行事,于礼不合,于我桓家声誉有损。远儿不幸,我桓家上下同样悲痛,还请殿下将此事交给老臣彻查,远儿毕竟也是我的亲骨肉。”
      谁查都有可能瞒天过海。更何况火就起在桓家自己的后院。
      西门珺闭了闭眼,不置一词。一边是至亲妹妹的控诉,一边是朝野敬仰的首辅。
      “殿下?”桓冲又上前一步,年轻的太子,再有本事也不敢切断当朝首辅的照拂。
      就在此刻,灵堂内所有的烛火瞬间掐灭,不是摇曳后的熄灭,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掐灭,光线骤失,整个桓家陷入死一般的昏暗中。
      “怎么回事?火怎么灭了?”
      众人惊呼声未落,还未来得及动作,忽然天雷滚滚。
      一道炽白的闪电从灵堂的穹顶之外炸开,将昏蒙的室内照得一片惨白,光线砸在每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轰——”一声撼天动地的巨雷毫无征兆地咋响,那声音并非来自远方高空,而是紧贴着桓府上空,仿佛九天震怒,要将这府邸中的所有生灵一并劈开。
      “咔嚓。”
      巨响之后归于寂静,但一声脆响极为刺耳,众人齐齐回头。
      祠堂之上,桓远的牌位裂成两半。
      “那是!”桓家族老大惊失色,纷纷退到离棺椁最远的地方。
      天降凶兆,此事大冤。
      在这天地之威令人肝胆俱裂的混乱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灵堂门口,在明灭不定的电光中,能看到一瞬此人真容。
      一个纤柔飘逸的女子,她的容貌超越了一切世俗意义上的美丑,只知道只一眼便此生难忘。眉目低垂,眼神遥远而冰冷,怜悯众生,却也厌倦众生。
      她手中提着一盏灯,五棱塔状,材质非金非玉,灯芯处一点豆大的幽白色火焰,在雷霆万钧之下依然纹丝不动地燃烧。
      就和这个人一样,独立于狂暴的天地之外。
      “你是何人?”桓冲皱眉发问,却也不敢靠近。
      她不看任何人,只微微抬首:“我是西域的祭司,来中原求学路过此处,此乃天降大凶之兆,若是此番不能化解,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大凶之兆?你们这种人成天神神叨叨,莫要满口胡言!”
      女子淡淡瞥了说话的人一眼,顷刻间,他身后的百年老树被一道夺目的闪电击中,粗壮的树干瞬间焦黑开裂,巨大的树冠带着熊熊烈火,轰然倒地。
      桓冲见事态不妙,急忙向女子作揖:“方才多有得罪,还想请教祭司,此事该如何化解。”
      “你这里可曾有人去世?”祭司问道。
      西门珺连忙说道:“前些日子桓家书房起火,桓家长子桓远命丧火海。”
      祭司勾起冷冷一笑:“那就对了。”
      “怨念滔天,已惊动天地。”她的声音空灵而漠然,“亡魂泣血,引动九霄神雷降世,此非意外,是乃人祸微消,天道示警也。”
      话音落下,她双指指向被劈倒的树,几乎言出法随,树冠的火焰瞬间寂灭。
      “五日之内,冤情不雪,煞气不除,桓氏气运,有如此树。”
      她望向西门珺,又扫过桓冲一家,一切尽在不言中。
      桓冲艰难开口:“老臣先前糊涂,不知此事有如此蹊跷,还望殿下彻查此事,我桓家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西门珺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道:“桓公请起,孤定不负所托。”
      语毕,他转头向祭司颔首:“多谢大祭司出手平息天罚,不知如何称呼?”
      女子眸光流传,落在西门珺身上,好久不见,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血肉模糊的魂魄,而是身着暗纹龙蟒,气质高华的太子殿下。想到这,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名号不过虚妄,唤我‘金灯’便好。”
      金灯!
      西门珺只觉神魂深处猛地一颤,他还记得当年忘川河畔她的最后一句话。
      我叫金灯,你欠我一份恩,我一定会讨。
      九幽之地,双面神像,梦中虚影……她真的来找他讨这份恩了。
      几十年后的重逢,她又帮了他一次。
      千万思绪堵在心口,却碍于眼前众人,一个字也无法问出,西门珺只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微微点头:“金灯祭司,往后孤彻查此案,还需您的帮助。另外,孤需即刻查阅桓远近日所有往来文书,接触人的记录,还有所有当夜在偏院仆役的口供,一一送到东宫。”
      “老臣遵命。”桓冲此刻再无二话。
      起驾回东宫的路上,怀恩一直盯着金灯欲言又止,西域来的祭司也忒不讲规矩了,竟然和太子殿下平起平坐,甚至行至马车前,这女人还瞥了太子一眼,先一步上了马车,坐在了主位。
      怀恩眼睛都瞪大了。
      更诡异的是,西门珺居然不发一言,似乎这都是理所应当。
      两人刚刚坐定,西门珺道:“刚才的异象是你搞出来的吧,你又帮了我一次。”
      “你……为什么来人间?”
      金灯没立刻回答,只盯着他上下打量,太子殿下周正挺拔,文雅沉稳,倒真有无限光华,直到西门珺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她若无其事地笑道:“你欠我不少恩情,我怕日子久了你还不起,所以现在下凡挟恩图报啊。”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眸光流转,初见时的遥远和冷漠一笔勾销,像个鲜活的凡人,西门珺不自觉扭过头看了一眼。
      “你要我怎么报答你?”
      “我还没想好,你先……给我在东宫找个好住处,找点好吃的好玩的。”
      西门珺很爽快地“嗯”了一声,即刻撩开马车帘吩咐了两句怀恩。
      不知他说了什么,怀恩的眼睛快掉出来了。
      “桓远的死……”
      “你查。”金灯抓起马车内备好的糕点就咬了一口,“这什么?真香。”
      “马蹄糕。”西门珺句句有回应,“五日之内便要彻查此案,你可有什么眉目吗?”
      金灯又拿了一块,顷刻间就吃了小半盘,空隙间回道:“你那妹妹其实挺聪明的,知道时间不等人,左右大闹一场。我要是你,就趁桓远下葬之前,去好好验尸。哎你这还有什么好吃的?”
      “你没用午膳?”
      “我上次吃饭是在一百年前。”
      西门珺一时语塞,看着她毫无仪态却自成一格地享用着他平日里不怎么动的糕点,竟与记忆中九幽湖畔诡谲莫测的双面神像、方才言出法随的大祭司判若两人。他沉默地倒了壶茶,推至她手边。
      “我准备晚上潜入桓家验尸。”
      金灯点了点头,道:“一起。”
      她奇怪得很,表面上对此事吊儿郎当,但似乎每句话都在引导西门珺下一步该做什么,且开团秒跟。
      是夜。
      桓府屋檐上掠过一双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地,潜入灵堂。
      金灯起手便让整个桓府陷入昏睡,西门珺推开沉重的棺盖,一具焦黑的尸体卧在其中,西门珺拿出准备好的仵作褡裢。
      “你当太子还会验尸?”金灯稀奇道。
      “上辈子学的。”
      西门珺捣鼓了许久,又是撑开尸体的嘴,又是将皮囊划开,手探进去探查内脏,半晌,他皱着眉拿出来,目光停留在烧得不辨面容的尸体上。
      “可能我们需要排查一下桓家附近的失踪人口了。”
      金灯笑了下,并不意外:“你验出什么了?”
      “他不是桓远。”西门珺不知自己该不该庆幸,“从牙齿年龄来看,这具尸体够当他爷爷了。”
      “还有呢?”金灯循循善诱。
      烧死的尸体常见鼻腔气管内烟尘堆积,喉咙煤焦,但这具尸体咽喉玩不损伤却轻,心包和肝脏表面却有更为可怖的炭裂纹,焦灼由内向外。
      西门珺眉头紧锁,难以置信,但终究吐出口:“与寻常火灾不同,这具尸体……是体内自焚的。”
      金灯点点头,手中的提灯此刻火焰跳动得格外活跃,她强压下法器的异动。
      找到了,焚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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