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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磨合出的形状 周一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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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林默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自己的公文包,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陈远那个灰扑扑的、总是塞着草图和卷尺的电脑包。
陈远的房间还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这有点不寻常。陈远虽然散漫,但在上班时间上,他们有着不必言说的默契。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房门外,敲了敲。
“陈远?”
里面传来一阵闷咳,然后是带着浓重鼻音、有些沙哑的回应:“……林默?你……你先走,我好像有点不对付,头重脚轻的。”
林默握着电脑包带子的手紧了紧。他不是机器,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是疲惫还是真的病了。他推开门,房间比平时更乱,窗帘拉着,陈远蜷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乱糟的黑发。
“怎么回事?”林默问,声音不高。
“可能……昨晚对着窗户吹风画图,着凉了。”陈远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林默没再说什么。他放下陈远的包,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动作熟稔得让他自己事后都有些微愣,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惯例之一。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他陈述事实,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请假吧,今天别想了。”
陈远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林默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又翻出药箱里常备的感冒药放在他床头。“先把药吃了。我中午看看情况,不行再去医院。”
他做完这一切,才拿起自己的包出门。去公司的路上,后座空着。林默发现,没有陈远在后面偶尔因为颠簸而下意识抓住他衣角的小动作,这段路竟然显得有些过于漫长了。他并非享受那种接触,而是习惯了那种存在。一种熟悉的、活生生的背景音消失了,世界便显得过于安静。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是一个人租房子,有一次烧到三十九度,硬是靠着床头那半瓶矿泉水扛了过来,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挣扎着起来煮了碗白粥。那时候他觉得没什么,年轻人嘛,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现在,他几乎无法想象让陈远也经历那种孤立无援。不是因为责任,而是……不应该是那样。他们既然住在一起,这种程度的照应,是理所当然的。
中午,林默到底还是不太放心,请了一小时假回来了。
他推开门时,陈远正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神有点发直地盯着电视里无聊的午间新闻,显然并没看进去。
“你怎么回来了?”陈远看到他,有些意外,随即扯出个没什么力气的笑,“我没事儿,刚量了,38度2,比早上好点了。”
林默没接话,走过去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实比早上降了些,但依旧烫手。“吃饭了吗?”
“没胃口。”陈远老实回答,“喝了点水。”
林默转身进了厨房。他其实厨艺一般,仅限于煮面、煮粥和炒几个简单的菜。他淘了米,切了点细细的姜丝,准备煮一锅清淡的姜丝米粥。他知道生病的人嘴里发苦,需要点温暖又温和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和锅具的轻响。陈远窝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那颗因为生病而焦躁漂浮的心,好像一点点落回了实处。他有很多朋友,真心的那种,会一起喝酒吹牛,畅谈理想骂甲方。但在他真的生病、脆弱得像一团湿棉花的时候,能这样不言不语地回来,给他倒水、给他煮粥的,竟然是这个看起来最冷淡、最讲究界限感的合租室友。
粥煮好了,林默盛了一碗,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趁热吃一点。”
陈远捧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粥煮得软烂,米香混合着一点点姜的辛辣,吃下去,空荡的胃和发冷的四肢都暖了起来。
“谢了,”陈远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默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自己带回来的一份技术文档翻看着,语气平静,“上次我肠胃炎,你也给我煮过三天白粥。”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半年前了。他都快忘了,没想到林默记得这么清楚。
他低头喝着粥,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温热的粥熨帖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是他最初想象的、泾渭分明的合租协议。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像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不断地摩擦、碰撞、磨损,渐渐磨掉了那些最扎人的尖角,变得可以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他们清楚地知道彼此的孤独,也有各自的朋友圈。但那些热闹,像节日里的烟花,绚烂却短暂,无法照亮每一个加班的深夜和生病的黄昏。
而此刻,一个在生病,另一个沉默地陪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这是不是爱情。他们只是清晰地看到,在彼此身上,有自己需要和欣赏的东西——林默的秩序感让生活稳定可控,陈远的随性洒脱则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活力。他们在这段关系里,没有谁拖累谁,反而像是……补齐了对方缺少的那一块拼图,可以并肩往前走得更稳,更远。
陈远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看着旁边垂眸阅读的林默,窗外午后的光线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而林默,虽然目光落在文档上,心思却飘开了些。他想,或许今晚应该再去买点青菜,生病的食谱里需要维生素。这偏离了他原本下班后直接去健身房的时间表,但他觉得,这个调整是必要的,且……并不让他感到抗拒。
这不再是冰冷的“共生协议”,而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在认清生活真相和自身孤独后,主动选择的、温暖的“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