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不然今天死的就是我了！” 皇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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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意思，十五过节，图个热闹和睦，宫里不打杀人。
可今日是十六了。
一个二等宫女跟戏子私通，叫人抓了个正着。该说她命数不好，偏是玫嫔宫里的。
玫嫔最是个掐尖好强的，出了这种丑事，便要大大地杀鸡儆猴一番。年轻最得宠的时候，她一连串生过四个孩子。但再风光也是过去的事了，十一皇子成了婚，也并没接她去。一是皇帝还在世，虽说她如今像个隐形人一般，可还得守着做嫔妃的本分；二是儿媳妇嫌她跋扈，根本也不要她去。这是传言，兴许是人编出来取笑她的。可后宫中的女人，命运大抵是如此的。十几年她日子过得平静如波，突然就出了这么一件大事，一件大丑事。她是爱张扬显摆的，必把这池水搅弄起来，小事化大，大事化到骇人听闻，为了她再次站在舞台中央，为了显得她手腕了得，白白地断送一条人命，她也全不在乎。
皇后娘娘有旨，那宫女和戏子各打一百大板，逐出宫去。
行刑的时候，内务府把各宫里所有二等宫女全叫过来，命她们在一边看着。这是杀鸡儆猴的把戏，给各人一个警醒。
朱樱陪着战战兢兢的苕荣，去的路上就嘱咐她站远点儿，让前面的人尽量挡着她些。可那管事的太监颇有些恶趣味，把她们这些年轻又颇有些姿色的都撵到前头站着，近得简直看得清那大杖子上翻起的毛刺。
人犯还没提上来，苕荣已经开始哭了。朱樱握着她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攥着。苕荣沁着脑袋，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待要哭出声来，朱樱就扯她一把，低声呵斥：“哎！”
好在苕荣的反应在人群中并不算特别惹眼的，来的这一群宫女们全都噤若寒蝉，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朝前看。
朱樱敢看。
那宫女被连拖带拽地摁在凳上，挣扎哭嚎如待宰的年猪，很难让人相信她前日竟有与人私通的勇气。而浪里蛟就像准备上台似的，气定神闲地跟在后头踱了过来。
“啊呀，模样这样好，也难怪……”朱樱听到人群里有人这样低声说着。
模样再好也不值当为个男人丢了命。她恨铁不成钢地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瞥了一眼，冷哼一声。
两人双双被摁在凳上，好像在堂前拜天地，一种残酷的，不合时宜的成双入对，夫唱妇随。
浪里蛟的脸上一丝畏惧和难堪也没有。裤子扒下来，满身的伤疤。从小到大，这样的苦打他挨得多了，所以当然是不怕的。不这么打，哪能成角呢？
朱樱记得，她当年被侯府买去，前儿晚上自己收了一个小包袱，茫然地坐在炕沿上，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她从记事起就以为自己将来必是做戏子的，知道红娘，春草，芸香，见过人戏里做丫鬟，没见过谁真做丫鬟。不知道这行当换的好还是不好。
她抱着小包袱，想去问问师傅她什么时候走，明儿早上还跟不跟着师兄弟们一起练功了。
师傅没空管她，正在练功房里收拾小灵芝。那天就是因为小灵芝演砸了，她为了救他的场，临危受命，才打满五十个旋子。她抱着包袱在门口等师傅，听刀坯子“劈！劈！”响亮地落在小灵芝屁股上，直到打落一层油皮，才听见他哼一声。她平时和师兄弟们一样，是怕看这种场面的，看着听着，自己屁股都发紧，当下却冥冥之中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离她很远了。
打完了，小灵芝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裤子半提着，眼里还噙着泪花，忽然猛地扯了她的长辫子一把，扯得她一个趔趄，简直差点把她头皮扯下一块来。他含着泪瞪着她，恶狠狠地说：“你好福气啊你！”
她可能就是从听到这一句话，才隐隐觉得到侯府去是件幸事。这句话像一句恶狠狠的祝福，揭开了她美好新生活的序幕。
第二天，赶在师兄弟没起来练功之前，师娘叫醒她，牵着她的手送上了侯府的马车。坐马车！角儿才配坐马车呢！生平第一次，她真想把师兄弟们都喊起来，看看她的排场。可是回头一看，谁也没有，还没到起来练功的时辰呢。院子里只有一个小灵芝，孤零零地在晨雾中默默地撕腿。那腿绷的直直的，高到天上去。没人强着他，是他自己要加练的。她朝他脸上看了一眼，他别过脸去。人各有命，他们两个都没得选。
她紧了紧怀里的小包袱，跟着慧娘一猫腰进了车厢。马车辘辘地开动了，她没再掀帘子朝外看。她人生的第一篇章，到此处就搁笔了。
宫女的哭嚎简直不像人声了。浪里蛟还是牙关紧咬，一声也没吭。即使两人身上全都已经是血肉横飞。
浪里蛟突然朝她瞥了一眼。
朱樱马上把苕荣掩在身后，怕他情急之下胡乱攀咬，供出苕荣来。
浪里蛟只是朝她冷冷一笑。那笑里满含着自嘲又不甘——一个虎落平阳的吕布。笑完，他噗地吐出一口血来，脖子一歪昏了过去。
听说那宫女当晚就死了。浪里蛟被戏班子的人抬了回去，不知后来如何，反正是没有死。
后来才听人说，掌板的都被厚厚地封了一笔钱。戏班子买浪里蛟活，玫嫔买那宫女死。
散场的时候，苕荣眼睁睁看着那宫女被两人抬着从她们身边挤过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
“她怎么了？”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板着脸走过来问。
“没怎么，没怎么！”朱樱抢上前来，挡在苕荣面前，赔着笑解释：“公公，她胆子小，没见过这场面！”
“嘿，胆子小点儿是好事儿！难保往后谁就跟她下场一样！回去都给自个儿提个醒！”太监的话夹枪带棒，苕荣缩在朱樱背后，脸色更是越来越难看。
“是，公公，您说的是！”朱樱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地把那太监送走，朝他背影做着鬼脸狠狠剜了一眼。
一桶清水泼在地上，漫开的血水汩汩朝着四面八方奔涌。
“快起来，别湿了衣裳！”朱樱催促。
“我站不起来了……”苕荣如抓着救命稻草般抓着朱樱的衣衫下摆。
“嗐！”朱樱无奈地撇了撇嘴，俯下身，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起来，一路走回宫去。
夜半三更，赏明宫内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别杀我！别杀我！娘娘，饶命啊！”
苏萦睡眼惺忪地一把掀开床帐问：“怎么回事？”
“奴婢听着是苕荣。”蜜合端着盏油灯急急走进来，服侍她披上外衣。
“定是让白天的事儿吓丢了魂儿了！”苏萦抹了一把脸利落地起身下床：“走，去看看。”
赏明宫上上下下全都惊起，从前后院子奔过来关心苕荣。只见她虾米一样弓着身子蜷缩在床角发抖，浑身上下冷汗淋淋，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湿的长发挡在脸前，见人们都跑进来，也只是直着两眼，翕动着苍白的唇发不出声响。
“睡魇着了她。”同屋的朱樱将自己披散的头发简单挽起，皱着眉头抱怨：“吓得我这一跳！”
苏萦进来看了一眼，冷静地发号施令：
“雀头去外头守着，别让打更的太监经过听见了。”
“朱樱，找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上。”
“苕荣，能听得见我说话吗？”苏萦这才自己坐到苕荣床上俯下身，轻轻拉过苕荣的手：“刚才是你做的噩梦，都是假的，没人要杀你。”
朱樱要给苕荣换衣服，掀开被子一摸，褥子上竟湿了一大片。朱樱惊惧地抬头望了苏萦一眼，迟疑地低声唤：“郡主……”
“不会有事的。”苏萦正把手指搭在苕荣腕子上诊脉，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先把她挪到我床上去，把褥子给她换了，再打盆热水来给她擦擦身上。”
苏萦凑到苕荣面前，柔声与她商量：“要不要雀头进来抱你？”
苕荣拼命胡乱摇头：“不要！不要！”
朱樱一听这话，无奈地叹口气，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过来，两腿扎稳，伸开双臂抄在苕荣腋下：“来吧，起！”
苏萦的卧房里多点起一排灯盏，雀头警觉地守在门外。姑娘们有条不紊地悄声走进走出，递拿东西。
苕荣枕在苏萦腿上，仍在不住地抽泣，面色发青。
苏萦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劝：“苕荣，哭出声来，别自己闷在心里想。”
朱樱手脚麻利地把苕荣剥的光溜溜的，正用热手巾帮她擦身，笑着用手指在她身上点了点吓唬她：“哭不哭，不哭我可拧你了？”
苕荣这才“哇”地哭出声来，抖若筛糠，搂紧着苏萦的腰直往她怀里钻：“不然今天死的就是我了郡主！死的就是我了！”
肺金克肝木，肺在声为哭，这一哭出声来就解了肝郁。
苏萦见她哭得满脸通红，欣慰地抚着她的背释然道：“好了好了！这回疯不了了。”
之后便给她施针灌药，蜜合一直在旁耐心地为她揉搓着酥麻的两手，栾嫂子也早早地起来给她煨了热粥。苕荣吐了几回，哭了好几个时辰，直折腾到天亮，总算又睡着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人人都是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一脸疲态。
苏萦没法马上补觉，十七是人日子，还要往皇后处一起吃面条去。
苕荣病着，梳头只好由朱樱代劳。朱樱手劲大，又困得七荤八素，不知轻重，扯得苏萦哇哇地叫痛：“诶！诶！别像勒头那么使劲使劲拽我呀！”
赏明宫小院儿是座孤岛，外面的消息总是最后传进来。至于里头的秘密，只要苏萦不想，就永远不会传出去。
无人知晓这里窝藏包庇了一个宫女。
赏明宫的人也不知道，如今外头没人还惦记着吃面条。
昨夜无人安睡。
八百里加急军报，南漠突袭犯境，边关失守。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不然今天死的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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