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县主·邯郸道》薄荷枸杞

29、雨夜惊马 暗算

　　山凌察觉到桓清与的目光，随及一笑，端起手边酒盏，遥遥举杯。桓清与亦笑着回应，与他隔着宽阔中庭，无声对饮。

　　饮下一杯，桓清与也细瞧了几眼殿中年轻男女的服饰，正是满园春色一室开，百花争艳，尽态极妍，各类服饰，各种妆容，令人观赏之人目不暇接，有的清丽动人，有的温柔婉约，有的明艳四方。

　　看到容芝妍的妆扮，桓清与也是暗暗一惊，雪白的妆面覆以桃花妆相衬，发髻上花叶盘桓，娇艳甜美自不待言，只身下衣裙，纵跽坐席间，裙摆亦重重叠叠堆积如山，让身侧之人避让不及，可以想见起身后的装束该有多么繁华奢靡。也不知，慕容隽入殿见大魏士族如此富态，看到的究竟是大魏国力强盛、百姓富足，还是门阀势大、与民争利呢？桓清与无法猜度他的所想。

　　主菜快上完了，趁众人渐渐放下手中的玉箸，饮酒畅谈，桓宣始唤舞姬入场，晚宴的表演正式开始。

　　宴会散场时，忽然天降暴雨，不时伴有电闪雷鸣。

　　宫门处有宫人给各家仆从派发雨靴、蓑衣和油伞，各士族的府邸离皇宫不算太远，大多乘坐马车赴会，故井然有序，并无丝毫惊慌。

　　桓宣今夜还有善后工作，晚间就到前殿官员留宿处歇息。桓俭也回使馆轮值。桓清与目送桓俭离开，才往自己的马车走去，其时宫内马车已不多，她远远看见萧迦叶的马车还留在原地，却不知人在何处。

　　宫内一片夜雨濛濛，只得几盏微亮的宫灯照见前路，她当即上车离开。马车悠悠走出宫门，进入朱雀大街，见雨势渐急，车夫全叔扬鞭赶马，欲趁着下一波暴雨开始前赶回府中。未料一鞭下去，两骑中的一骑突然尖声嘶叫，马尾朝着全叔的脸大力一甩，不顾方向地横冲直撞起来。

　　桓清与在车上被一下震到角落，手肘、脚踝皆有磕伤，她稳着动作，在颠簸中爬出门去，撩开车帘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姐！马受惊了，不受我控制。”全叔神色紧张地说道。

　　此时雨滴冰凉，溅落在桓清与的脸上，她双手撑着车门两边，只听见逐风不断嘶叫，追日也跟着乱吼，两匹马带着马车极速狂奔，这样下去不仅她和全叔可能因此受伤，还可能冲撞到前面其他士族的车辆和随从。

　　她勉强撑住车门，还在犹豫该如何应对。雨丝从脸上划入领口，湿寒的空气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趴在车头。

　　忽然车顶似被什么踩过，一个人影掠过马车，坐到逐风的背上，勒住缰绳。逐风当即停下脚步，向后一仰，长啸一声，前蹄高抬离地半丈有余，徐徐落地后，又甩了数次头，在那人的控制下竟慢慢安静下来。那人双手分别控制住逐风和追日，一边安抚它们一边下马，回头唤了一声：“流策！”后者立即上前接住缰绳，查看逐风的情况。

　　桓清与这才认出，是萧迦叶。

　　萧迦叶踏上马车，一手掀开车帘，将她扶起来，低声问道，“有没有伤到哪里？”她摇摇头，只道：“多谢将军。”随即轻轻挣脱他，但左脚刚抬起来便一阵酸痛，又失力地落下。

　　此时连云等人终于追上来，焦急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放心，我没事。”桓清与气息微弱地回道，仍旧想自己走下马车。

　　萧迦叶在一旁看得分明，轻声道一句“失礼了。”便俯下身，双手将她抱起，转身下车时对连云道：“坐我的马车先送县主回府。”连云会意，急忙跟上，持伞为两人挡雨，几个着蓑衣斗笠的仆从打着防雨的琉璃盏，紧随其后。

　　桓清与冷不防被他抱起，眼前之景顿时从湿答答的门帘变成雨夜中萧迦叶冷峻的侧脸，微弱光线中，他下颌划过的雨滴，都清晰可见。桓清与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雪夜中舅舅抱着她离开桓府，寂静的长街上哥哥背着她回家，儿时和爹娘一起看上元灯会，在爹爹的怀中睡着......这是童年以后第一次有人这样抱起她。

　　萧迦叶的马车离得并不远，但大雨瓢泼，纵使油纸伞宽大，仍有雨丝飘到她身上，她此时浑身怕冷，微微缩了缩身子。萧迦叶似有所觉，将她抱高了一些，右手扶着她的肩膀向内贴近他，避开了寒风冷雨。

　　桓清与的脸几乎贴上了他的脖子，温热的男子气息涌入鼻腔。她两颊霎时火烧般红了起来，正欲后仰拉开一些距离，萧迦叶微微低首，用极温柔地语气说：“别动，会淋湿。”

　　寥寥几个字几乎烫伤她耳侧，让她心中一暖，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萧府的马车宽敞奢华，仆从在旁掀开门帘，萧迦叶直接将她抱进车内放下，脱掉淋湿的外袍搁在车头，才坐进来，递过一块干净的布给她，“擦一擦。”

　　“多谢将军。”桓清与脸色苍白，轻声回道。

　　“你今日，不太对劲。”从逐风受惊，桓清与在车中一时束手无策开始，他就发觉了她的异常，故抬手扣住她手腕，探她脉象。
　　桓清与任他把脉片刻，轻轻抽回手道，“近日身子本就有些不适，倒无大碍。”说完，脸上仍是一片绯红。

　　“嗯。”萧迦叶不再说什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身前，再顺手拎一件狐裘给她披上，然后将马车中央的桌案推后，让她将双脚伸直。自己也拿起一块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微湿的发，再翻出角落里的药箱。

　　“你左脚受伤了。”并非疑问，而是陈述，“我替你看一下。”

　　车外雨声急促。

　　“将军为何刚好在附近？”桓清与望着他问道，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和此刻体贴入微的举动感到一丝不解。

　　他低头打开药箱，神色平静地回道，“最近朝中恐多变故，俭不能时刻在你身边，托我多加照看。”

　　桓清与察觉到他说这话时，态度比之前又冷了几分，忙又客气道：“劳烦将军了。”

　　“我检查一下腿骨。”他对自己接下来的动作稍作解释，然后双手握住她的小腿。

　　“痛么？”

　　桓清与摇摇头。

　　他摸到脚踝一处微微鼓起的部位，“这里？”

　　“有一点。”桓清与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外伤。”他像个熟练的老医师一般，松开她的布袜，褪到脚踝，露出一截白净的肌肤。桓清与有些慌张，但萧迦叶的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将药酒倒于掌心，给她揉搓伤处。

　　不多片刻，他替她把袜子穿好，马车也停下了。

　　“小姐，将军，我们到了。”连云在车外说道，随即将门帘拨开。

　　萧迦叶将她抱下车，在众人的拥簇下径直朝府内走去。他身高近九尺，尽管桓清与在女子中已算高挑，萧迦叶仍比她高大许多，抱着她的双臂修长有力，一路走来步伐稳健，竟丝毫不费力。

　　前面有仆从带路，越靠近风竹苑，桓清与越发紧张，反而希望雨下得再大些，大到他无法看清风竹苑的景致和构造。所幸这一路上，萧迦叶并未和她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赶路。

　　走进屋内，萧迦叶将她放在一张软塌上，便起身告辞。

　　见雨势愈大，桓清与道，“屋外风雨相侵，将军不如稍等片刻，待雨势暂歇再启程回府？”转头又唤连云，“回屋取一套哥哥的蓑衣出来。”

　　萧迦叶立在门边，看狂风啸树，骤雨催花。

　　厅中炉火正烧着，桓清与沏了两杯温度适中的热茶，对他说道：“将军辛苦了，喝杯热茶暖暖身罢。”

　　萧迦叶回身坐下，似闲谈般问道：“你可知是谁下的手？”

　　以目前两人的交情，他此话问得越界了。桓清与也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亲疏，他们并不相熟，她却总是愿意交付信任。

　　“不知。”她双手捧着茶盏，十分认真地望着屋外的雨幕。雨滴砸在檐下的空地上，水花四溅，洇出一片雾气。

　　“你欲如何应对？”他似在等候雨停。

　　“查清来龙去脉，再上诉大理寺。”桓清与语气轻柔地说道，喝了一口茶，一股暖流从口中传入五脏六腑，周身暖和了起来。

　　“若对方势力很大呢？”萧迦叶也饮了一口茶，发觉这茶味道不错，想着下次让桓俭送一些尝尝。

　　桓清与此时满目风雨，心乱如麻，却仍回看向他平静地答道，“在大魏朝，比桓家势力更大的能有几人？只要不是舅舅指使，我就和他们硬碰硬到底。”

　　“好。”萧迦叶微微颔首，转头看了看门外，“雨小了，萧某告辞，你好生歇息。”最后一句是看着桓清与说的。

　　她拿起连云放在一旁的蓑衣和油纸伞递给他，“大恩不言谢，将军慢走。”

　　萧迦叶撑开伞，转头用余光看向她的身影，没再说什么，走入细雨中。

　　直到步出风竹苑，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牌匾，顺势远远望见整座阁楼的构造，俊美的眼眸在灯下漾起几丝涟漪，而后，转瞬消失在缠绵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