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变幻时》宋微子

1、前尘

　　晏文刚出公司大门就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住，劈面质问：“你为什么要破坏我家庭？”

　　“什么？”晏文一脸蒙，这是拍电视吗？这种事能真实发生吗？天哪！她要打我吗？

　　女人没打她，只中死死抓住她的衣襟，追问：“你为什么要和我抢？你那么年轻？你也有家庭的？”

　　周围下班的同事也纷纷侧目，晏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姐，这没有的事，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你们聊天记录我都有的！”

　　晏文心中咯噔一下，她知道完了，今天这人是做不成了，脸要丢尽了，可笑得是当小三搞婚外情有这下场不是应该的吗？这时孙齐从马路过面冲过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有话我们好好说！我们去洲际我们坐也下谈！”

　　一听洲际这两个字，再看着眼前这个祸根之苗的男人，那时他也抱着自己在耳边说：“我带你去洲际吧！”晏文一瞬间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心，她挣开女的手，抓住孙齐怒道：“你为什么来惹我！你老婆都搞不定，你来惹我什么？”晏文不顾身后的车流，推着孙齐直到马路中心。

　　孙齐还是有理智，看着轰轰的大卡车，连拉带扯把晏文往绿化带推，晏文带泪骂说：“你不是要家要跳楼吗？你现在不敢跟我撞车吗？”

　　女人在路边看着车灯射来，一阵急剧刺耳的刹车声，“不要，孙齐你不要死！”

　　孙齐是没死，晏文觉得自己死了，而且因为当小三没能投个好胎。这是1978年，她吃不饱穿不暖，家里草屋泥地，连床上都是草席子。她不是晏文了，她成了季华，她才十岁跟着奶奶住在这个江淮小镇。

　　“我错了，我错了，早知道要受这个苦，我打死也不当小三！”她晚上对着月亮祈祷，“让我这辈子早点结束吧，我知道错了，我要上网，我要点外卖，我要吹空调，我要开车，我要吃肉！”小季华念念有词地坐在窗边睡着了。

　　早上晨光未透，奶奶就把她叫醒，“起来了，起来了，要上学呢！”

　　季华恨不得再一头碰死算了，造孽，真是上辈子造孽！毛线衣，毛红裤，又硬又冷的棉袄子，季华排除万难才穿着衣服走到厨房，早饭又是糁子粥，咸菜，她说：“我不要吃，我吃不下，我肚子疼，我不要上学，我请假睡觉。”

　　“你这死孩子，我还不知道你！肚子疼喝点锅巴粥就好了，我给你烧，你不上学小心你爸回来打你！”奶奶好心道，又打了盆热水替她擦脸，让她漱口。

　　季华勉强喝了半碗粥，门外齐融来了，季华就背上一个布书包出门了。

　　两人刚走出街口，齐融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热乎的鸡蛋，“给，你快吃吧！”

　　“呀！”季华双眼放光，三下五除二把个蛋剥开吃了。

　　齐融笑问：“好吃吗？”

　　“嗯！嗯！”季华嘴里嚼着鸡蛋只是点头，一会儿全咽下去了，才问：“你哪儿来的？还有吗？”

　　“我爸周未带回来的，我妈说一周就吃一个蛋，我下周那个也留给你！”

　　晏文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感动道：“你真是我的小伙伴，要是再没你，我是真不活了。”

　　“你好好的为什么总说这些话呢？我爸说现在日子已经很好了，前两年有运动才苦呢！”

　　“你不懂，你爸也不懂！”

　　齐融看季华这个样子，就是大人口中的死相，作相。

　　晚上回家齐妈从齐融裤口袋里发现了碎蛋壳，就问：“小融，你早上鸡蛋吃了吗？”

　　“吃了啊！”

　　“吃了这蛋壳怎么在口袋里，你肯定没吃，你又带给季华了？”

　　齐融低下头不做声了，齐妈骂说：“那丫头又懒又作，一天到晚的花样精，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离她远点？”

　　齐融还是不做声，齐妈也不忍再骂了。

　　下周的那个鸡蛋齐融还是带给季华了，只是这次很小心到学校才给的，季华依旧吃得香，齐融总觉得看她吃东西比自己吃东西还美好。

　　齐妈有关节炎风湿病，暑假哥哥齐淳带着齐融去抓青蛙，捕知了，因为人家说吃个都治病，齐融其实干不了这个只能跟着哥哥替他拿袋子，傍晚他们满载而归的时候，季华正在门口纳凉，齐融忙跑过去把口袋里的桑葚全都抓给她，季华摇着扇子问：“你们干嘛去了，下午也不来找我玩，我都闷死了。”

　　“我陪哥哥抓青蛙。”

　　“青蛙？”季华眼睛一亮，“是田鸡吗？”

　　齐融点点头，季华放下扇子：“我要吃！”

　　“哦！”齐融毫不犹豫就打开袋子，眼看青蛙蹦出来，齐淳冲上前踩住袋口，向弟弟吼道：“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这是给她吃的吗？”

　　季华说：“对，这活的我怎么吃？你烧好我吃吧！”

　　“什么？”齐淳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季华骂说：“你要点脸吧！我弟弟什么好的不给你？你小小年纪就会吃男人的？”

　　季华听来简直可笑，“我吃点他乐意！吃点东西有什么？上辈子男人给金给银我都看不上呢！”

　　“胡闹！我们家没吃的吗？你这大馋丫头胡说八道！”季奶奶从屋里出来。

　　齐淳拉着弟弟瞪了季华一眼，“我们回家！”

　　季华也翻了个白眼，心想：上辈子跟人不清不楚被骂不要脸也就算了，这辈子吃点小破孩儿的东西也要给骂？

　　齐爸把青蛙杀了洗了，用生姜花椒盐拌了，用一个大搪瓷碗放在炉子上蒸熟了，满屋子都飘着一股子香味。齐爸先给齐妈盛了一大碗，又把剩下的分给他们兄弟，“吃吧！”

　　齐融只是坐着不动，齐爸问：“你怎么了？”

　　“我想出去吃！”

　　“干嘛要出去吃？”

　　齐淳啃着田鸡腿说：“他是送去给那季家丫头吃。”

　　齐爸不解，齐妈这几年已经司空见惯，看着小儿子笑说：“这孩子不像爸爸，从小就会疼女孩子，你要送就送吧！”

　　齐融听了果然抱着碗跑出去了，齐淳喊说：“我还想吃呢！”

　　这个暑假结束了，小学就毕业了，齐融要去县里上初中了，他坐在季华家都舍不得走，季华数着指头跟他说：“你周未回来给我带馓子，带烧饼，听说城里东西都好吃！”

　　齐融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给你带！”

　　季华又悄悄说：“你周六一定要早点回来，给我写作业！”

　　齐融说：“你能好好学习吗？我爸说不好好学习，要在农村吃苦的。”

　　“好好学习就不苦了？我活够了，要受苦我就去跳河！”

　　齐融被吓坏了，“不，我不能让你受苦，你不要跳河，我好好学习就是了。”

　　不用等周六只要周五放学齐融就飞蹬着自行车回家，每次到家都到季华房前敲窗，季华就打开窗子接过一包点心，递出几本作业。

　　五一齐融在供销社买了新上市的奶油冰砖装在铝饭盒里一路争分夺秒地赶回家，季华还没睡下，冰砖还是化成冰奶油了，季华笑他：“你笨死了，你装热水瓶不就行了？还有那种保温饭桶！”

　　齐融抓头说：“我一时想不到，我没你聪明。”

　　“拉倒吧！你读书聪明就行了。”季华从枕头下拿出试卷，“要订正！”

　　齐融一看42分，惊说：“我给你补补课吧！”

　　“呸！”季华立马把窗关了。

　　齐融沮丧极了，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年初中过得很快，齐融上高中了，他不能每周回来了，季华初中毕业不上学了在家里睡觉。齐融走时去找她，她正趴在床上看小说，她不要齐融带吃的了，她要齐融给她带小说，带磁带，带丝巾，齐融一一答应，说：“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季华很平常地应了一声。

　　第一学期结束齐融带了大白兔奶糖和一条围巾给她，可是季奶奶说季华和人县城玩去了，齐融问：“她干什么呢？”

　　季奶奶说：“这么年轻能干什么？教她在家打毛衣都坐不住。”

　　过年齐融还是看见季华了，她烫了发，上身穿着红毛衣，下身穿着灰呢裤子，变得洋气了，拿着花生糖果让齐融吃，齐融说：“我不吃，你吃。”

　　季华笑说：“这不是小时候了，我也不缺这点吃的了。”

　　“那你缺什么？” 齐融下意识的问。

　　季华看他还是那副小孩样儿，不屑道：“缺什么你都没有，你一个学生，你好好上学吧。”

　　齐融人生第一次觉得无力，觉得挫败。

　　高三毕业他要去上大学了他找到季华，季华穿着碎花洋裙在家梳头，他说：“我要去外地上大学了，我会回来看你的。”

　　季华从镜子里看着他，他今天穿了白衬衫，新剪了头，看着周正了不少，也只淡淡回了个哦。

　　季奶奶倒了茶来，说：“你这孩子别学着说谎，这么远的路，你飞回来看她吗？我家季华是个听实话的人，你说了回来，她就会等的。”

　　齐融说：“我不是撒谎，是真的会回来看她的。”

　　季华对着镜子问：“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买火车票，坐火车回来看你。”

　　季华咬了咬嘴唇，“那行。”

　　齐融从口袋拿出一个红色发夹放到桌上，“我向毛主席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