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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和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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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听说相爷家的次女死了,你听说了么?”一端托盘的侍女问。
“是娘娘的妹妹罢?唉,真是红颜薄命。”与她相跟着的侍女唏嘘。
“可不是嘛。”头一个侍女也叹了一声,少顷,却话锋一转,“可我怎么觉得,亲妹妹死了,娘娘一点不伤心呢?”
第二个侍女一听,忙不迭左顾右盼,而又低声呵斥道:“你疯啦?这话也是该你说的?”
“当心教殿下听见,遭殃得可是你我!”她警告道,“殿下多宠爱娘娘,你不是不知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第一个侍女撇嘴,“我这不好奇么。”
接着又嘟囔:“听说与沈家小姐没什么交情的燕王凭吊时都面露悲戚,亲姐姐这副姿态,才令人费解罢?”
第二个侍女闻声霎时慌乱。
“你好奇,你好奇也不能瞎琢磨罢?”她提心吊胆地,情急之下,竟不满地拔高了声音。觉察后,又立时压低了嗓音呵斥:“还有,似这般的事,往后可不许再往外乱说,当心你的脑袋!”
“好好好,我不说了。”头一个侍女妥协着唉声叹气,但没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对了,你听说宁国公府的事了没有?”
“宁国公府?”第二个侍女迷惑了少顷,瞅同伴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哎,你怎的这般扫兴!”头一个侍女瞪她,“那你究竟听不听?”
“听,听,我听还不行嘛?”
那侍女闻言,这才高兴起来,而少顷又神秘兮兮道:“你晓得的,我姐姐不是于那里做工么?她与我说,朝家的二小姐,一时贪玩,竟从假山上滚下来了!”
“啊?”听者面露惊骇,“不能罢?那山那么高,一个孩子心性的,竟舍得让她爬么?”
“谁说不是呢。”说者摇摇头,慨叹道,“听说是有人撺掇的。小孩么,说甚么信甚么,倒也正常。”
“只是这般摔下来,那小姐恐怕凶多吉少罢?”第二个侍女揪心。
“正是。”头个侍女赞同着点头,“听说此刻还昏迷高热着呢。”
“大夫说,也就只是这几天的事了。若醒不过来,便该着手准备后事了。”
“唉,真可怜。”第二个侍女扼腕。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这二小姐,不仅可怜,还可悲呢。”头个侍女感慨,“虽托生在宁国公府,可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哎,这么说来,倒还不如你我寻常百姓家哩。”第二个侍女伤感,“虽困在这宫里,可好歹手、心、身体,都是咱自个儿的,有脑子在,也不会轻易叫人诓当了去。”
见她怅然,第一个侍女有意宽慰,便笑道:“得啦,也就是胡乱猜测,高门家里的,荣华富贵要多少有多少,还会短一张嘴么?”
“走啦走啦,有劲于此替旁人操心,不如想想你晌午的伙食罢!”
头一个侍女笑着,挤兑了同伴两句,便施施然地做工去了。
……
宁国公府,蒹葭院。
“……小姐还没醒吗?已经好几日了……”
谁,是谁在说话?
沈从玉头痛欲裂,眼前一会是万丈深渊,一会是沈家假面,耳边更是嘈杂难耐。她想睁眼看看,眼皮却如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迟早要醒的。”另一人叹了口气,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往哪里看了一眼,嗓音悲悯,又道:“嘘,小姐还睡着呢。”
小姐?她这是被抓回来了?从玉浑浑噩噩的,终于睁开了眼。
映入她眼帘的,却并不是含香苑单薄的房梁,而是一方精致的床幔。
这是哪里?难不成她是被人救了?
从玉费力伸手,想掀开帷幔,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她顾不上注意伤口, 一个泪眼婆娑的丫鬟已扑了过来。
“小姐!”那丫头抽抽噎噎,脸上挂着笑,“你终于醒了!珠连快急死了!”
从玉怔怔的,不禁重复了一遍:“……珠连?”
兴许是刚醒,她脑子木木的,压根想不起来这号人。
珠连点点头,替从玉掖了掖被角:“小姐刚从假山摔下来,还没好全,别乱动好不好?过几天,过几天再去放风筝。”
“我与合璧陪小姐一起去。”她像怕从玉不明白似的,殷勤地指了指一傍的紫衣丫鬟。
从假山上摔下来?从玉蹙起眉,她分明是被万箭穿心成了刺猬,与假山何干?再说这珠连面庞稚嫩,年岁尚小,与她说话何故似哄小孩一般?
倏地一声脆响,从玉惶惶回头,只见桌上那面歪歪扭扭的镜子不知何时摔了下去,狼藉里只留下个白白的框,碎片散了满地。
镜子碎了。
——镜子。
从玉打了个冷战。
她叫住两个手忙脚乱的丫鬟:“能为我新取一面镜子来么?”
“小姐?”合璧惊讶道。
“去取吧。”从玉抖了抖唇,挤出一个苦笑,“我想瞧瞧自己。”
合璧应了一声,便去了;等从玉从她手中接过镜子,她眼里还含着水光。
从玉抚摸着镜子的边框,做工普通却并不粗糙,是她前世常用的。
看来,这位国公小姐的日子并不风光。
镜中人一双滴溜溜的猫儿眼,睫毛长长,柳眉弯弯,是大病初愈的一张尖尖的脸,苍白如纸,却不失美貌。
这不是她。从玉指节泛白,下意识捏紧了镜子。
她羽睫轻颤。
再抬眸,见仍是张雪肤花貌、病弱西子的脸孔,不由心底一沉。
立时地,她猛然抻手,拽住了合璧。
“合璧。”从玉的声音很低,透着疲惫,“你告诉我,我是谁。”
“我忘了好多。”从玉道。
倏然一声“吱呀”,门开了。
“小姐?你不傻了?”珠连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她刚回来,端着盛满汤药的碗。
合璧的泪珠已经一颗颗掉下来了。
“小姐叫朝和,是宁国公的独女,夫人病故,奴婢们受过夫人的恩惠,与小姐一同长大。”
“夫人生产时受了惊,小姐才会先天不足。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合璧抹了抹眼泪,看着从玉笑,“奴婢早说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九泉之下,想必能安息了。”
朝和,朝和,原来,她已成了朝和。
朝和是个痴儿,生下来没多久母亲便死了,他们都说,是被朝和克死了。而国公爷朝朔远赴塞外,久不归京,即便来了也是匆匆瞥一眼就走,父女俩聚日无多。是以众人猜测,国公爷是对朝和克死发妻一事心生怨怼,才会抛下幼女提早奉旨出征。
“净是胡说!”珠连愤愤不平,“公爷一回来,准头一个看小姐。只是小姐……”她忽然吞吞吐吐,担忧地瞧了一眼从玉。
后者一见她便懂了,顿时忍俊不禁:“无妨。你继续说。”
两个丫头娓娓道来,从玉听在心里,思绪绵长。
朝和心智形如稚童,与父亲聚少离多,是以根本不认这个父亲,见了便躲。国公无可奈何,只得远远看了女儿便离开。
此事被有心人见了,更要谣传。毕竟朝和身为大房独女,日后继承家产理所应当,一个傻子而已,岂能不惹人眼红?府中其余人等又怎会甘心?是以他们巴不得朝和深陷困窘。谣言既成,哪儿有人出面澄清?
——朝朔恐怕会。从玉想,可他远赴塞外来去匆匆,怕是有心也无力。
故而落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眼里,便是国公府默认了。而爱看热闹之好事者本就多如牛毛,况论是勋贵人家的秘闻?于是谣言愈演愈烈,朝和声名也越发不堪。
至于合璧口中那些朝朔送入府中的奇珍异宝,落在朝和手里的,恐怕也没有多少。便说身上盖着的衣裳被褥,粗粗摸一把,便知俱不是真材实料。
不过寻了薄薄一层缎子缝在外头,虽漂亮光彩,可这样的料子,便是沈瑜身边的丫头也不屑用。
从玉冷眼打量周围,伤口却又疼了一下,她蹙了蹙眉,道:“你们可知,我如何从假山上摔下来的?”
珠连当即忿忿道:“是大小姐,大小姐告诉小姐假山上有一只顶好看的风筝,说小姐一定会欢喜!小姐便——“
珠连欲言又止,从玉听得额头突突直跳。
“……所以我便去了?”两人一点头,从玉只觉得愈发头疼了。
想必这位大小姐已用过许多类似的伎俩,且必定次次灵验。否则,朝和怎会被折腾成这副样子?
从玉又抬了抬胳膊,不出所料,果然依旧酸软无力。
还真是弱不禁风,从玉叹息,这位能活到现在,也真是命大。
从玉心生慨叹,那厢合璧却冷不丁开口:“珠连,府医不是说小姐要喝两回药吗?怎的只有一碗?剩下的呢?”
珠连赶紧道:“噢,吴嬷嬷要熬药,说待会便送来。我想着小姐醒了,得赶紧喝药才行,便端着一碗先来了。”
合璧却皱眉:“你来了也好一会了,她却这会都没个影子,怎的这般懈怠?”合璧朝从玉福了一礼,便焦急转身,快步朝门外去了。
从玉凝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晦暗不明,缓缓道:“院中的嬷嬷……总是这般吗?”
“可不是嘛,别说嬷嬷了,便是一个洒扫丫头,也惯会拜高踩低。”珠连一心愤懑,等话毕才觉嘴快,忙道,“小姐刚醒,莫将这帮混不吝的放在心上,奴婢这就去教训他们一番!”
见珠连气呼呼的也要走,从玉叫住她。
“不必。”她眼中晦暗不明,“你去找合璧,告诉她,将院中丫头小厮们都召集在一起,也别忘了吴嬷嬷。”
“小姐?”见从玉起身,珠连忙扶住她,“小姐要去哪?不再歇歇?”
从玉安抚她:“有些事,是本该做的,如今我醒了,早早去办,总省得你与合璧再委屈。”
见从玉决绝,珠连也不好多说,只机灵笑道:“既如此,小姐此刻先省些气力,奴婢来伺候您穿衣。”
珠连腿快,没一会功夫,便寻了合璧与其余人过来。
人不多,也没站几排,站在空地窃窃私语,倒是显眼的很。
从玉被合璧扶着,立在门前。
吴嬷嬷是颐指气使惯了的,此刻顶着太阳,不过被晾了半个时辰而已,便有些站不住了。
“小姐忽然召集我们这些人,不知是要做什么?“她不耐烦道。
这刁奴一发话,登时,又有几个不怕死的冒了出来。
“哎呦,小姐金枝玉叶,你我是什么人哪,不体恤我们,也是应当的嘛。”
“话是这样说,可也不该这般浪费时光。”
阴阳怪气之音此起彼伏,珠连当即气得要冲出去,合璧却一把拽住了她。
只见合璧摇头,朝从玉侧目,示意她看从玉的眼色。
珠连定睛一瞧,却见从玉在傍,不怒反笑。
“我病了好些年,还未多谢嬷嬷操劳院中事务。”从玉慢条斯理道。
“哪里哪里,小姐谬赞。”吴嬷嬷悠然自得,半响才回过味来,顿时大惊失色,“小姐,你——”
“不错。”从玉打断她,“从此便不劳嬷嬷费心了,有珠连合璧在呢。”
“……小姐哪里的话?”吴嬷嬷这个老油条迅速反应,振振有词道,“这两个丫头年纪尚轻,怕难担当大任吧。”
吴嬷嬷笑得眼角堆满了褶子。
神智恢复了如何?还不是任人宰割?眼前的女孩子弱不禁风,能拿她怎样?
可从玉根本不管那么多。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吴嬷嬷不敬主子,掌嘴二十。”
她话音未落,吴嬷嬷当即叫嚣:“我看谁敢?”
这刁奴目光凛凛扫视四周,见众人畏首畏尾,不由得意:“我看小姐是病糊涂了,珠连合璧,还不快将你们主子搀下去?”
见她笑得轻蔑又猖狂,这下连合璧也站不住了。
她满面踌躇:“小姐……”
从玉却举起一只手。
她居高临下又满面冰霜,模样颇有威慑力,一下便镇住了合璧惴惴不安的心。
“你们要弄清楚。”从玉嗓音温柔却不容置疑,“究竟谁是你们的主子,谁给你们发薪俸,谁,才是国公府的顶梁柱?”
“往日我神志不清不辨好坏,可如今我头脑清明,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明目张胆怠慢宁国公的亲女?”
见底下人面面相觑,从玉又道:“但往日已成定局,我如今给你们个机会。上前掌掴刁奴的,我通通不予追究,还要赏钱五百文,耳光超二十之数的,还能来领赏。”
目之所及皆蠢蠢欲动者,从玉满意勾唇,下了最后一剂猛药:“赏银一两。”
一两!众人躁动起来,这顶几个月的月例了!
他们这些做洒扫的,一个巴掌便能赚到一个月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从玉此话一出,众人便不再犹豫,纷纷如饿虎扑食一般朝吴嬷嬷奔了过去。
“你们怎么敢——啊——”
听着下头杀猪般的叫声不绝于耳,从玉惬意地叹了口气,转头吩咐合璧:“我应该还有些积蓄吧?全取出来吧。”
“小姐?我以为您只是说着玩的。何况我们……”合璧瞪大了眼睛。
从玉安抚她,笑:“去取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何况本来也没有多少人。”
及小厮丫头们皆领赏完毕,从玉看也不看鼻青脸肿的吴嬷嬷一眼,笑吟吟道:“吴嬷嬷妄以主子自居,此等不敬尊上之人该逐出府去。诸位以为呢?”
底下的人忙着往怀里塞银子,哪敢反驳?纷纷应是。
从玉笑容更大了。
“那便好办了。”她轻快地拍拍手,“珠连,你带人,将起初几个与刁奴一伙,落井下石的也逐出府去吧。”
“是!小姐!”珠连欢天喜地,抬手便招了几个侍卫过来。
被押住的人鬼哭狼嚎:“小姐!小姐奴才错了!饶奴才一命吧!小姐!小姐——”
珠连骄傲地像只公鸡:“哼,早干嘛去了,如今了还求情?真不害臊!”说罢,犹嫌不解气地啐了一口。
“好了,珠连。”从玉招呼她,“快过来。”
她笑盈盈地望着底下。
经此变故,众人忐忑不安,骚动着却不敢发出声响,生怕主子变卦翻旧账,将他们也丢出去。
从玉眸色一暗,温和道:“方才那几个是背主之人,留不下的才需走。”
“只要你们不生事,蒹葭院里,永远有你们的好处在。都听明白了吗?”
从玉笑吟吟的,话里既含宽和又不乏警告。
“明白,明白了!”
“还有,珠连合璧的话,你们也不许忤逆。”从玉道。
“是,是!”
"都听小姐的!"下人们喏喏应声。
从玉点着头,心里却恍如隔世。
原来受人追捧是这般感觉么?从玉目光悠远,怪不得沈瑜想方设法引人注意。
只是曾经懵懂无知的日子再不会有。
沈从玉已经死了。
如今只有一个朝和。
……
屋内。
“小姐方才好威武!”扶朝和坐下,珠连喜不自胜,“可真解气呢!”
“就你嘴贫。”朝和嗔怪着看了她一眼,将新药一饮而尽。
恰逢此时,门口敲门进来个粉裙的婢女。
她低着眉,看不清神色:“二小姐,老夫人与夫人,在厅堂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