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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龙蟠虎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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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喧嚣随暮色趋于沉寂。
南街深处,巷口板车堆满干草与皮毛,四周飘荡着若有似无的动物腥膻味。
崔如珺再次确认自己脸上已裹好纱布,回身替范无殃拢了拢披帛:“娘子记住,待会儿不管遇见什么人,都要稳住心态。”
“嗯,我会的。”范无殃轻轻握住他的手,暖暖一笑,“相公你也是,仔细别露了破绽才好。”
崔如珺点点头,压低笠帽,迈开脚步:
“我们走。”
鬼集奇遇后,范无殃与崔如珺便将赵崇那枚兽牙护符视作关键,一心想循线找到其背后的牙人,再从中打探出虞仙翁的真实身份。
此番行动,他们要见的,正是西市牙行头子之一,江湖名号“过山虎”的周老藤。
很快,两人走入深巷中,一间挂着“周氏牙行”木牌的院落便闯进了视野。
邸店围墙高耸,墙根处还残留蹄印与马粪。门楣灯笼摇晃,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腰挂弯刀,分立大门两侧,手里还牵着两条恶犬。
范无殃牵着崔如珺上前,未等开口,就被壮汉便横刀拦住:“找谁?”
“寻周大当家的,有笔生意要托他说和。”范无殃恭敬又不失平稳地说道,“听闻大当家这儿货通南北,能解急难,还望两位大哥通融通融,放我们进去。”
壮汉打量二人片刻,将狐疑的目光转向崔如珺:“他是谁,为何蒙着一张脸?”
范无殃顿时委屈含泪:“回壮士,他是小女子的相公。脸面遭了野兽祸害,怕丑相惊着二位爷,才用布遮了,由小女子替他抛头露面,请壮士海涵。”
“漂亮话谁都会讲,要爷相信你们也不是不行。”壮汉咧开嘴角,贪婪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就是不知……小娘子带了多少‘诚意’?”
“有,有!”范无殃四顾一眼,将两个沉甸甸的布囊递给壮汉,“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壮士通传。”
壮汉接过布囊掂了掂,与同伴互个眼色,回身上路:“跟我来,进去要懂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二人随之缓步穿过门廊,路过两侧厢房时,能听见阴暗处此起彼伏着马嘶狗吠、牛哞羊叫,甚至还有几声低沉的兽吼,无不引人胆寒。
来到正房,引路壮汉在门帘外停下,高声通报道:“当家的,有江南来客!”
“让他们进来。”
帘内传出不耐烦的破锣嗓音。
壮汉掀开黑布帘,一股皮革与烈酒混杂的气味扑鼻而来。
房内油灯昏暗,堂中的虎皮榻上,斜盘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其人鹰鼻黑须,大手捻着一串念珠,更骇人的是,他身后的整面墙都挂满了狼头熊皮,张牙舞爪,戾气横生。
“哟,这般水嫩的江南小娘子,倒是稀客。”见范无殃神态紧张的模样,周老藤拍拍膝盖,抚须谑笑道,“放轻松,我过山虎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们想要什么?”
范无殃垂下眼,恭声回答:“虎爷,我二人此番登门,是想求您帮寻一件奇物。”
“寻物,为何会找到我?”周老藤俯身向前,鹰隼般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当我过山虎是什么人,替官老爷跑腿的杂役?”
“虎爷切莫怪罪!”范无殃姿态愈发恭谨,连忙解释道,“世人皆知您通南晓北、人脉遮天,这咸城县,唯有您能办成此事!我夫妻二人实在走投无路,只要虎爷肯出手相助,酬劳方面,任您开价!”
周老藤听罢,重新捻动乌木佛珠,沉眸发问:“先说说,你们要寻的,是为何物?”
“一……一枚熊牙锻成的护符。”
“熊牙?西市胡摊遍地都是,值得大费周章来找我?”
“虎爷,那绝非普通熊牙!”范无殃慌忙抬眼,急声辩解,“它足足有三寸长,牙身遍布泛光暗纹,是世间难寻的巨熊獠牙!”
周老藤神色一滞,敛去了戏谑,冷笑出声道:“我怎知道你不是胡说八道?你们要那护符做甚?”
“是赵员外告诉我们的,千真万确!”
“赵崇?”周老藤面上立时露了些许异样,“何出此言?”
范无殃霎时眼眶泛红,噙泪悲切道:“我与相公本在鸱州经营草药生意,怎料,相公某日上山收获时,突然被林中一头发狂的畜生所伤!不仅容貌被毁,每夜还梦魇缠身,搞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周老藤不语,转而盯着她身边沉默的崔如珺,眼神是玩味中带着半信半疑的审视。
“为了治好相公,我寻遍了鸱州高人,什么驱鬼请神的法子都试过,依旧毫无起色……”范无殃抬手掩住脸面,肩头因啜泣而微微耸动,“后来,听说殊兰寺佛法灵验,我们便一路寻到了咸城。前些日子,我偶遇赵员外,他说相公这是被熊伥缠上了,若能找到那枚熊牙作药引,或许还有医治的希望!”
“呵,赵崇!”周老藤不屑一顾,“那孙子贪财嗜宝,会这般好心给你们指路?”
范无殃虽仍佯装悲戚,藏在衣袖后的眼眸却悄然一凛。
——听周老藤的口气,他与赵崇似乎积怨不浅,若能利用他这份不满撬开话匣子,说不定能套出更多实情?
于是,她缓缓擦去未干的泪痕,抽抽搭搭地道:“虎爷有所不知,我家中有件传家宝,唤作‘鸱州窑白釉梅瓶’,价值连城。先前听闻赵员外素爱收藏四海珍宝,我们便将宝贝送了去,这才得知了熊牙护符的法子。”
“那厮当真狗改不了吃屎!”周老藤嗤笑一声,“可你们难道不知,赵崇已经死了?”
“死……死了?”范无殃心知肚明,却仍然面露震惊。
“前日,有人在青邱山脚发现一具尸首,被野兽啃成了烂肉。若不是残衣里有他的物件,没人会知道那是赵崇。”周老藤放冷了语气,“死无对证,老子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范无殃愣了愣,急急忙忙地躬身翻找包袱:“对,对!我们深知虎爷在西市向以江湖道义立足,绝对不敢有所欺瞒!此番登门,也备了些薄礼孝敬您,若还不够,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再想法子筹!”
她打开包袱,露出其下金灿灿的金锭,这些钱财都是赵崇死后从他身上搜刮来的,此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等等。”周老藤抬手阻止范无殃送礼的动作,反倒一斜崔如珺,“你说,你男人是被熊瞎子伤了?”
“是……”范无殃战战兢兢地点头。
“哦?这可奇怪了。”周老藤挑眉捋须,微眯起眼质问道,“通常被黑瞎子盯上后,鲜有人能活着脱身,因为那畜生最爱吃活食,你男人怎会活下来?”
“只能是老天爷开了眼!”范无殃含泪低头,无比后怕地说道,“那日恰逢山里有猎户烧荒,黑瞎子怕火才跑了。相公能活,真真是踩着鬼门关捡回来的性命,半分不假!”
“成,多余的也不说了。”周老藤大手一挥,不容反驳地指向崔如珺,“把你男人的纱布拆了,让老子瞧瞧他的脸。”
范无殃一听,既惊惧又惶恐:“这……恐怕……会吓着虎爷……”
“老子江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邪乎没见过?”周老藤横眉冷对,“不想滚就照做!”
“好……”范无殃嗫嚅着,唯唯诺诺地走向崔如珺。
她双手颤抖,摘下崔如珺的笠帽,再一圈一圈解开纱布,徐徐露出一张血肉纠缠的狰狞面容,看得周边小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老藤扫视了他几眼,摆摆手道:“把帽子戴上。”
随着笠帽覆落阴影,假装癔症的崔如珺才悄然松口气,万分庆幸两人多想了一步。
担心这群江湖老鸟认出自己的县令身份,崔如珺便决定乔装拜访。临行前,范无殃特意以面粉调和鸡血,做出一副可怖的假面,正是为了应付当下这种状况。
“你想要护符,倒也不是不行。”周老藤斜了斜身子,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以手扶膝笑道,“因为你说的熊牙护符,本就是老子的东西。”
“咦?”范无殃这下是真诧然了。
“赵崇那厮,小人得志,贪婪成性,以夺人珍宝为乐趣。”周老藤说道,“他早年不过是个小贼,不知从哪偷到了我早以为遗失的护符,以此向我讨要差事。我打发那厮去邸店做个管事,哪想他不知怎的搭上了盐枭,一夜暴富,如今还敢小瞧老子!”
“抱歉虎爷,我竟不知……”
周老藤继续唾弃道:“结果那过河拆桥的狗东西!归还护符后,背地里还贼心不死,始终觊觎我这东西,偏又不肯正经来买,竟买通老子手下把护符偷回去了。”
“那护符当真如此宝贝么?”
“小娘子,看来你还是一知半解,难怪被赵狗耍得团团转。”周老藤啧啧两声,摇头叹息,“熊牙是老子曾祖留下的遗物,普天之下仅此一枚,是能证实世间有妖邪存在的东西。”
“什么意思?……”范无殃讷讷问。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黑瞎子。”周老藤放下念珠,缓缓露出一抹阴笑,“是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