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何归》小叉

90、兽潮将临

　　无尽林越是深处就越是界限分明，各妖按强弱分据一块领地互不相扰，若是无故而入的一概以宣战视之。
　　韶黎本来想在靠近腹地时与相繇分开行动。奈何这条只有身躯庞大的黑蛇非要跟着她，整天姐姐长姐姐短。或许是韶黎选择沿着领地边沿游走是个正确的选择，又或者其实相繇上古巨妖的气势也颇有帮助，除了些灵智未开的小妖撞上来成了盘中餐，一路上居然相当地平顺安宁。
　　本来一路上都是相繇在领路，但渐渐的，韶黎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些东西。
　　某种阴郁沉重的气息渐渐浓烈起来，隐隐地让韶黎感觉有些不喜。
　　可诡异的是，那种奇怪的气息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墨……”
　　一路上在树枝间蹦跃穿行的韶黎回到相繇等待的地方，拨开树枝的手一顿。
　　趴在地上的黑蛇盯着某个方向，蛇头贴着地面，头后那一截身体却拱起来仿佛蓄势待发，下一刻就会飞扑出去一样。一双蛇眼中毫无任何情绪，仿佛任何东西都与石头树木一样，只要挡在它眼前就会被无情撕碎。
　　那种阴郁沉重的气息仿佛融进了想要的妖气里，如今映照在韶黎眼里的是气势如山岳般磅礴冰冷的巨妖，而不是一条只有身体粗大的黑蛇。
　　如果不是同行了十来天，韶黎肯定会悄无声息地遁走。想着那一声声的姐姐，韶黎犹豫半晌到底没忍心，还是出了声，“墨柳。“
　　相繇头顶上有一条形似柳叶的浅纹，所以韶黎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墨柳。
　　墨柳猛地转过来，一双满是凶戾的眼睛死死盯着韶黎，仿佛被惊扰了捕食的恶兽一样。但是下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凶光渐渐退去，又转成那种迷蒙单纯的模样，“姐姐？”它身体放松下来，一扭一扭地朝她游走过来，“姐姐不去探查情况了吗？”
　　她一个时辰前说要去探查情况，让墨柳在这里等她。
　　“你刚才在干什么？”韶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墨柳明显地高兴起来，虽然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嗓音却满含着愉快，“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叫我，声音好吵。”它说，“但是姐姐身边就听不见了，姐姐不要去探查了好不好？”
　　韶黎看着那双漆黑的蛇眼。
　　纯黑的眼睛里一片坦然，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韶黎决定相信它。
　　明明甩甩尾巴就能压成肉泥的小妖，也能把它咬到遍体鳞伤。而且墨柳之前也说过它不想加入兽潮。
　　所以，问题应该在这个兽潮上。
　　韶黎摸着蛇头，语声柔软，“你不要去兽潮了好不好？在这里等我，我回来找你。”
　　“不要！”墨柳拍着尾巴，瞬间土石飞溅，“说好一起的，说好我保护姐姐的！”
　　“但是
　　“墨柳，我已经去探查过了，然后回来看你朝着一个方向发呆。”韶黎耐着性子，仔细解释，“你保持那个样子大概有一个时辰，但是我刚才跟你说话，你连我离开过都没发觉。”
　　墨柳显然呆滞了一下，瞬间整条蛇都颓了。它垂下头，却又拿那双比她拳头还大的眼睛瞟她，“姐姐不在我才会发呆，姐姐在我就不会了！”
　　“但你这么大个子……”韶黎为难地看了看墨柳。
　　韶黎只是想在尽可能近的地方看看兽潮，不是想找死。她以前流落无尽林时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躲藏的本事，如今筑了基，隐匿气息的能力自然更是突飞猛进。即使在化形妖兽面前她都敢说一句她能活着逃走，但有体型大气息强的相繇在，就算她现在立时晋了元婴都无济于事。
　　“我可以变小的……”墨柳委委屈屈的声音响起。
　　“嗯？”韶黎眨眨眼。
　　然后在她目光的注视下，黑蛇竟真的越缩越小，最后成一根手指粗细的小黑蛇。
　　韶黎眼皮一跳。
　　能够随意变换体型，这是已经快要化形了？
　　墨柳居然……
　　韶黎蹲下，把小蛇从地上捡了起来。
　　“姐姐我不要钻袋子，我不喜欢黑黑的地方。”小蛇努力抬起头，嗓音继续委委屈屈。
　　“那我肩上？”她想了好一会，把手抬到自己肩膀上。
　　她素来不喜欢梳太复杂的发髻，手腕又怕影响她抽符的时候直接把小蛇甩飞出去。
　　这回墨柳倒是没意见了，它爬上韶黎的肩，然后绕着她的脖子转了两圈，最后把脑袋挂在自己的肚子上，坠在韶黎胸前。
　　韶黎摸了摸脖颈上冰凉的蛇身，轻盈地一跃上树，然后在树枝间纵跃着向越来越浓厚的阴沉气息那里奔去。
　　又行了一日有余，韶黎在林木稀疏的平原边停了下来。
　　她无法再前进了。
　　不仅是因为那股阴冷沉郁的气息已经浓郁到仿佛实质一样，更因为触目所及都是密密麻麻的妖。从平原最边缘的兔、狸一类的小妖，到靠近中间的狼、狐一类，甚至最中心处还有熊妖。
　　放眼望去，所有的妖都静静地站立在一起，脸对着平原中心的方向。应该是死仇的大角鹿和上半身已然化为人身的虎妖并肩而立。从来不肯下地的灭蒙鸟整整齐齐地站在地上，平时碰上一点都要不死不休的尾羽此刻被别的鸟妖和兽妖踩在脚下陷入泥泞也一片安安静静。
　　这样的场景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不论谁来描述她都会以为那是疯了以后臆想出来的画面。
　　然后，平原的周围还在有妖族陆陆续续赶到。
　　韶黎清楚地看见那些狼妖、狐妖眼中的恐惧和抗拒，但它们的身体却违背了它们自身的意志，不停地将它们送到平原上。等它们停下脚步时，它们眼中的不甘愿渐渐淡去，然后就像所有先到的妖族一样脸向着中心的方向静静地等待着。
　　韶黎忍不住屏息，她舔了舔嘴唇，压下那种毫无道理的想要走进群妖之间的冲动，她绕着平原缓缓走动起来。
　　蓦地，围在中心的熊妖之间露出一截空隙。
　　那里露出一抹棕灰色……
　　是一截树干。
　　一截至少十人才能合围的大树，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了比人略高一些的一截树干。
　　那树皮的形状和颜色，与风狼族地谷底空间里白建木树根一模一样，看上去更像是树根上面被切断的那一截。
　　那是……
　　韶黎震惊得无以复加。
　　“圣主”白建木的树干。
　　是谁切断了白建木，还把树干放在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微微的波动从中心传来，那股阴沉的气息更为浓稠黏腻，几乎要化为实质。
　　蓦地，韶黎只觉得绕在她脖颈间的墨柳突然一挣一跳就落了地。
　　“墨柳，你干什……”她甚至话还没完，就见小黑蛇竟也跟其他妖族一样不管不顾地朝平原中心游走而去。
　　韶黎心中大震，连忙俯身捞起墨柳，然后拼命地朝远离平原的方向飞奔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