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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改天我来看你 上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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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那时知微刚上大三。
保研至北大光华金融系的通知躺在电脑屏幕时,她没有半分意外的慌乱,只抬手按着鼠标又反复确认了两遍,指尖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笃定。
紧接着,她马不停蹄地扎进国内顶尖基金公司实习,挤地铁时,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金融街,她总觉得每一盏霓虹,都在为她的二级市场梦闪烁。
春节放假回家时,妈妈就通知她林阿姨今年回老家要见面,知微爸妈精心挑选了一家高性价比又显档次的家乡菜饭店,甚至提前踩了点,生怕招待不周。知微没咋认真听,可等妈妈补了句“小屿毕业回国,也一块儿来”,她心里像被突然投进一颗小石子,瞬间漾开圈圈涟漪。
她和林屿,就像数学课本里那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唯一的交集,是双方父母偶尔相聚时,大人堆里那两个沉默的身影。
知微的人生,是用笔墨和试卷铺就的。从小学二年级第一次考双百,被老师用红笔在名字旁画了颗五角星开始,她就像突然被打开了某个开关,疯狂地爱上了学习。她坚信,这是让小城邻里高看一眼、让父母告别拮据生活、让自己能奔向更辽阔世界的唯一舟楫。
小考、中考、高考,她的名字始终在全市榜单上熠熠生辉,像一颗恒定的星。高考放榜那天,她捏着北大录取通知书,第一次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在此之前,她走得最远的地方是云南,那是中考后,父母咬着牙带她去的奖励之旅,大理的风花雪月,是她贫瘠青春里难得的绮梦。
到了北大,她像一株从乡野移栽到花园的植物,努力在一众明艳的“鲜花”中扎根生长。刚入学的社团面试,看着那些能流畅弹起吉他、用流利英文侃侃而谈的同学,她攥紧了衣角,那些素质教育的才艺,她一样也拿不出手。于是,她又退回了最熟悉的战场——学习。
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家,窗外的燕园春色、未名湖冬雪,都与她无关。她沉浸在专业书的海洋里,疯狂刷着GPA。也不知是从小攒下的底子扎实,还是脑子确实灵光,或是同侪上了大学后多少有些松懈,每到期中期末,她只要提前几周泡在图书馆,便能在成绩单上稳居前三,把第四名远远甩在身后。后来,那些曾在大学花花世界里迷失的聪明同学幡然醒悟,想要追赶,却也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望尘莫及。
而林屿的人生,却是另一番模样。在老家幼儿园懵懵懂懂混过几年后,他便去了深圳的国际学校。那里的课堂,是中英双语的切换;课后活动,有马术、击剑,还有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机器人编程。
知微每次从妈妈口中听到这些,心里都混杂着羡慕与嫉妒,又有真诚的祝福。高中时,林屿直接飞去美国读;大学,又转去澳洲悉尼大学。在知微为保研和实习挤破脑袋时,林屿本科一毕业就回了国——家里要培养他做继承人,先熟悉家族业务,之后再出国读研。
他的人生,是顺着家族搭建的阶梯,从容向上;而知微的,却是背着行囊,在泥泞里奋力跋涉,急冲冲地想要追赶光。
那次见面,意外地顺畅。
中午的饭局定在十一点,知微清晨六点就醒了。她蹲在那只木皮有些剥落的矮衣柜前,一件件翻找。日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指尖——那些廉价的化纤面料、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在晨光里都失了色。最后她挑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连衣裙,是去年奖学金买的,穿上后,镜子里的女孩倒有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接着是化妆。她对着卫生间那面镜子,笨拙地描眉、涂口红。粉底液在脸上抹开时,总觉得像给清透的画布蒙了层灰。她本身是那种清水出芙蓉的长相,不施粉黛时,眼波流转间带着溪水般的清醇灵动,一化妆,反倒失了那份天然的韵致,她叹了口气,索性只涂了层润唇膏。
饭桌上,知微刻意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林屿的妈妈一开口,便是家族生意的版图,从沿海的贸易公司讲到内陆的生产基地,语气里的炫耀像细密的针,轻轻刺着空气。知微的妈妈立刻接话:“我们知微现在在北京X基金实习呢,他们老板天天夸她有灵气。”
话音刚落,林屿妈妈的目光唰地转过来,带着审视:“那你说说,现在投什么最有前景?”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屿也侧过头。他的眼神很专注,像精密的探照灯,落在知微脸上。
知微心头微紧,却没露怯。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烂熟于心的互联网行业分析娓娓道来。从5G基建的底层逻辑,讲到头部企业的护城河,再到细分赛道的爆发点……她的声音清亮,逻辑缜密,像在操盘一场微型的路演。
林屿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她,抛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你怎么看待政策对跨境电商的影响?”“这家公司的用户留存数据支撑你的判断吗?”
那些问题绝非客套,每一个都切中要害。知微逐一拆解,越说越从容。她能感觉到,对面那对母子眼中的审视,正一点点变成认可。
当林屿最后点头,说“这很有价值”时,知微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暖意——对一个股票研究员而言,“有价值”三个字优于任何溢美之词。尤其是这评价来自林屿——那个自小活在云端、见惯了世面的男人,这三个字于她而言,是最璀璨的勋章。
如果说上次聊天意外顺畅,那这次时隔三年的对话却像被粗砂砾硌过喉咙,糟糕透了。
林屿突然问“你还在做股票吗?”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颊腾起一丝不自然的热意,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下巴微扬,声音尽量平稳:“嗯,还在做。”
股票研究员,那曾是她在无数个熬夜啃研报的夜晚里,镀着金边的梦想。可命运偏要开玩笑,让她撞上2024年金融行业求职季的凛冬。基金公司早已人满为患,多数行业组大门紧闭;仅有的半导体、新能源组别,也明晃晃地挂着“复合背景优先,纯理工背景更佳”“男性优先”的隐性门槛。这两点,知微哪条也沾不上。
于是,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姑娘,在秋招的门槛前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棒。她简历上铺满了光鲜的注脚:顶尖金融公司的实习经历摞得像小山,奖学金证书能塞满半个抽屉,绩点更是漂亮得叫人咂舌,就连她并不热衷的学生活动、社团履历,也被她挖空心思润色出几分亮色。可投递时,那些岗位仍像一个个冰冷的黑洞——能投的寥寥无几,投了的也多半只给个象征性的笔试、初面机会,当她作为全场唯一的纯商科背景女生坐在一群理工男中间时,毫不客气被刷掉。
好在,二十年求学生涯里摔过的跟头、趟过的泥泞,让她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她迅速敛去眼底的失意,打开电脑,将所有招聘信息细细录入Excel,像个严谨的分析师般分类、筛选。那些匹配度高的公司,她会为其量身定制简历,字字推敲;而那些希望渺茫的金融公司,乃至金融圈外的企业,她也按下“批量投递”的按钮——毕竟,毕业总得找份工作糊口,她没那个“家里有班可上”的底气。
最后,知微挤尽脑汁总算踏进了一家国内排名前20的基金公司。可迎接她的,却是行业寒冬里最萧瑟的角落——行情垫底的消费组,研究的是当下最看不到前景的地产行业,且是其中体量微薄的家居板块。
也罢,行业下行期,前辈们牢牢攥着那些“香饽饽”行业和板块,这种没人愿意碰的“差票”,自然落到新人头上。知微倒也还算平静地接受了。只是此刻在林屿家,她那点“成就”实在拿不出手。
当林屿妈妈问起“有什么值得投资的标的”,她工作半年,脑子里盘旋的全是那些家居股的K线和财报,那些字眼哽在喉咙里,实在说不出口。她只能尽量委婉地解释,基金公司分工精细,研究员刚入行,只能研究几只票,做出成果才能慢慢拓展研究范围。从板块到整个行业,再才有机会晋升为基金经理助理,最终执掌投资大权。这条路,长得让她望不见头,知微心里泛着淡淡的落寞。
林屿妈妈笑着搭话:“我听说基金行业工资都好几百万呢,你这孩子真有福气呀。”
这话更是精准地刺中了知微的痛处。为了挤进这个圈子,她最终选择了国资背景的基金公司,可这些年薪酬管得很严,她这个小透明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一万。面子上挂不住,她只能扯出一抹苦笑,声音轻飘飘的:“哪有这么多,都是网上乱传的。”
林屿便不一样了,与上次见面时刚毕业的青涩稚嫩不同,三年工作时光让他散发成熟的魅力。
在自家公司的熔炉里,他遍历销售、产品研发等核心部门,每一步都有经验老道的前辈倾囊相授。加之名校背景加持,他成长得格外迅速,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带领一支年轻团队攻坚产品开发。
这般刻苦好学的品性,在养尊处优的富二代里实属罕见,加上家族资源的鼎力支持,他的专业度与成熟度远超同龄人。
知微心里是羡慕的,有些人的起跑线,本就隔着云端与尘泥。但她也由衷地为林屿高兴,这般珍贵的资源,落在他这种既懂得珍惜又肯拼力奋斗的人身上,才算没有被辜负。
九点半,知微妈妈示意该离开了。林屿妈妈热情地让林屿开车送她们回家,几番推辞后,知微还是坐上了林屿的车。她坐在副驾驶,妈妈在后排落座。妈妈很少开口,只剩林屿和知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微妙。
车子驶入小区,妈妈先一步下车。知微解开安全带,转头朝林屿露出一抹浅笑:“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林屿的眼神依旧清澈得像一汪山涧清泉,望进人心里时却忽然带了些她读不懂的温度,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却让知微心头猛地一跳:“这地方离我们公司很近,改天……我来看你。”
那晚月色温柔得不像话,银辉碎在知微肩头,晚风掠过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呆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