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籁有声 容佳本 ...
-
容佳本就不明显的兴奋几乎是立刻被一种浓厚的不赞成掩盖。他的眉头皱的死紧。
“这数百年，可从没有人，从没有哪怕一个人修成了无情道。”容佳说。
福源师叔点点头，紧接补充：“是啊小崽，你何苦自己找罪受。你资质不错，心思灵动，不如随我修佛吧。”
我坚决不从。直言道，“我就是要修世间最强的道。”
容佳沉默许久，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扫视。他到底还是放弃劝我改修别道了。
也可能我选择修无情道本就在他的计划中。因为我明晃晃看出来他嘴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显然是对我最终做出的决定颇为满意。
我觉得这可能跟他的某些经历有关，他绝对认识过什么修无情道的故人。要不也没法解释他一个天机道修士为什么对无情道这么熟悉。
容佳的声音鬼鬼祟祟地响起，我几乎是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说：“修道一事不能强求，你既选择，说明你跟它有缘。以后你便跟随我修无情道吧。”
明明是那么正常的一句话，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那样阴恻恻的。
我开始有些后悔，但是转念又想起容佳那句“修道可以做好多好多以前不能做的事”，还是克制住了心中涌动的三四分不安。
寒山通天山路，宏天门在寒山最高的地方；宏天门广大，容佳住在宏天门最高的地方。
我随着他，踏过层层叠叠的山路，风吹着沿路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看见几只小动物在林间窜来窜去，有时还能听到师兄弟结伴喧闹。
容佳走一阵就从道边竹子上抽一根竹针叼着。叼烦了，就吐掉，然后又抽一根放嘴里叼着。
叼到第四根，容佳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他转头朝着我：“小崽子，你叫什么？”
我收回对周围环境的新奇：“我叫平安。”
“名叫平安？那姓呢？不想要了？”
“我就姓平，没见过吧。”
“还真没见过。”容佳说，“想换个姓吗？跟着我姓容，或者自己选一个喜欢的？”
师者如父，他当然有这个权力。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容佳乐道，“你还看的挺开，这样挺好。”
言罢，他又抽根竹根叼上了。
我效法他也叼了一根在嘴头。味道淡淡的，微苦，吃不出什么滋味。
上山的头个晚上，容佳给了我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师父领进门，修行就靠你个人啦，小平安。”
我抱着册子，度过了在山顶的第一个夜晚。
册子的第一页却新的不像样，看着像是用糨糊后粘上去的，字迹也颇为潦草狂放。
我用手触摸书页，听取一阵心音：
“可有竞争之力，而不可有尚争之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容佳的字迹。
也就是这样，容佳成了我的师父。
师父的屋子十年如一日的乱，看起来不像人能住的地方，东边散着几根卦签，西边叠着几个龟骨。最初我还会震惊，现在......已经是习惯了。
我提起洁白弟子服的衣摆，在地面的一堆杂物中寻找落脚的地方。
师父坐在案前，手中正掐着什么诀，好像在算什么似的。
修真界只要筑基，人的相貌就不会再发生变化了，师父的相貌也停留在了青春年少。当他不调笑也不故弄玄虚的时候，看起来多像天上降下来的谪仙人。
但师父的眼睛还是睁开了，同步染上他那双眸子的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调笑。
“坐下，快找个地方坐下。”师父也不管他的屋子里到底有没有地方能坐下，反正就是让我找地方坐。
我有点为难，只好站在了原地。
师父其实根本也没在乎我坐没坐下。
“你的机缘到了。”师父一语如平地惊雷。
“无情便是至情，你总要先感受情，之后才能不耽于情，一味靠躲是不行的。”他紧接着说。
师父向来漫不经心的态度也收敛了起来，转而用坚定的语气说，“我相信你。”
合着我前十年的研究方法都是错的？我没完全相信，那么多无情道秘籍都讲无情道要斩情绝爱，从没听过师父这套理论。
师父说：“你看的无情道秘籍是什么时候写的？”
我说：“多则百年，少则十年，都是各界大佬写的。”
师父说：“最近百年没人修成无情道，他们说的话你敢信？”
......
对的哈，师父说的好有道理。
师父故作悲伤：“徒儿长大了，师父的话也不信了。”
“信信信！”我连忙补救。
“师父，你若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我疑惑。
“你若早早知道，跟我一样个子还没长全就筑基，岂不是亏了？”
师父沏了一杯茶放到我面前。
“你那倔脾气，机缘未到便得知关窍，怕不是要找来一堆的烂因缘。我是想让你修成无情道，不是想让你修成滥情道。”
......
好有道理啊。
最后师父一锤定音：“你的因缘就在宏天门的灵植园里，这两天你就去摘白菜去吧。”
“啊？”这么朴实吗？
“啊什么？”师父直起身来，一眼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就这么朴实。”
“快找你的机缘去吧。”师父推着我往外面走，修长的手在关上我背后那扇门时格外有力。
厚重的木门把屋子里的声音隔断开来，我再听不见里面的一点声音，不过，想来那杯茶也是被师父自行笑纳了。
十年如白驹过隙，凡间尚且如此，修真界更是这样，我曾听闻在更高一层的世界，每一天便能抵上凡间一年。我们这没有那么夸张，一天便是一天，只是修真者大多寿元极长。
当你一岁的时候，一年便是一生，当你五岁的时候，一年是一生的很大一部分，你再长大，长到三十岁、四十岁，便几乎不觉春秋了，一年同一年一模一样，难得突感时间流逝，再回头看已经是数年过去。不必说更长寿的修真者了。
若按着凡间的时间算，我今年虚岁也不过十七岁，但在修真界呆久了，被淼淼的仙气沁透了，偶尔也觉得十年不过如此。
屏心静气，斩情绝爱，天黑了便闭眼，天亮了就睁眼，应该练剑便练剑，应该锻体便锻体，一丝不苟，眼一闭一睁，就过了一年又一年。看起来堪称甚是模范的无情道，内心多提心吊胆好像只有自己知道......我估计师父也知道。
今日开了关窍，心思突然活络，想要感受什么样的情感就可以感受什么样的情感。
一时间我的心思竟好像无垠草原上的野马，仿佛没有疆界地驰骋起来；又好像干燥天气的一把烈火，想怎么烧就怎么烧，烧的人流汗了、沸腾了，就这样也不愿意停下。
我忍不住大喊一声。
寒山山顶安静，只这一声便惊起一群飞鸟。
鸟儿把树林也惊动了，树叶在轻轻摇晃，猿猴也附和。山路上，刚上山的小童子在喧闹，“你看，那边有猴子！”
“哪呢哪呢？”另一个小童子问。
我不自觉地笑了。迷蒙之间，我听到师父也在低笑。
我转过头一看，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我突然感到身体松快了，四周灵力朝我涌来，体内可感的各处经脉穴位发出只有我能听到的“嘎达”声，是灵力如春竹一样在生长。
浩浩汤汤的灵力游走全身，对我进行了从身体到灵脉的全方位清扫加固。
涤荡完毕，灵力最终归于紫府、重新安静下来，等待下一次的差遣。
这是，筑基了？
我再也憋不住喜气，“师父，我筑基了，我成功筑基了！”
师父看我有一会儿了，一开口语气颇有些骄傲，“恭喜你！”
他眉眼弯弯：“你放下了对断情绝爱的执念。”
竟是如此。
我望向层叠山脉尽头的霞光，感受微风拂过我的衣摆。
我突然意识到：
这个世界，原来万籁有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万籁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