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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斐然。” ...

  •   这一通反转发生得极快,局势已然翻了个面儿。

      斐然侧身对孙德辉道:“里老,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再清楚不过,裘大有与媒人阿娟嫂设方略骗婚在前,裘长泰暴力劫持、强迫秀英为妻在后,符合《大明律》‘略人略卖人’与‘以威力制服人,于私家监禁’二条。当然,具体如何发落,待三埭街里老到时,再由二位里老商议定夺。但无论如何,今日必须把秀英找出来。”

      她抬起眼,盯着裘长泰,一字一句道:“裘长泰,现在案子还在申明亭,交出秀英,坦白从宽,便是解送县衙,里老也可替你从轻具由。若再拖延,那便从重,徒刑都是轻的!”

      裘长泰像被一棍子敲在天灵盖,脸霎时褪尽血色,两颊的肉都在颤抖。他猛地往前冲,但很快被左右拦住,只能扯着嗓子嚷:

      “秀英是我妻子!秀英是我妻子!我没错!我没做错!我只是接她回家!婚书写好哉,聘礼过好哉,秀英就是我个人!倷为啥要介样判,为啥要拆散阿拉?!”

      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声音忽高忽低:“我三十五岁哪能?我成过亲哪能?该些全是过去个事体!我对秀英是真心!我第一眼望见就欢喜她!倷凭啥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倷为啥要介样对我!”

      申明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这个状若疯魔的人。

      斐然冷眼看着:“怎么,声音大就占理了?你眼下在申明亭跺脚撒泼,当着里老的面咆哮喧哗,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裘长泰怔住。

      斐然再次对孙德辉道:“里老,裘长泰扰乱剖决,按律当惩。请里老以荆条量情决打,并命裘家立刻交代囚禁秀英之地,若拒不配合,便请里老移交此案至衙门办理。”

      孙德辉沉默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敲两下,开口道:“申明亭是太祖钦定剖决争讼之地,咆哮喧哗,扰乱剖决,按律,打四十荆条。”

      他偏头去看亭子右侧站着的一位中年汉子,那人手里正提着一根三尺来长的荆条。

      “冯贵,拨我打,四十荆条,叫他记牢该里是啥地方!”

      冯贵应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裘长泰胳膊,将他按在亭子石阶上,膝盖压住后腰,荆条高高扬起——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申明亭格外刺耳。

      裘长泰浑身一绷,脖子青筋暴起,咬住牙关没吭声,将额头抵着石阶,手指死死扣进石缝。

      “啪!”

      第二下。

      裘大有像是被这声脆响惊醒,猛然朝冯贵扑去:“勿要打!勿要打我倪子!”

      冯贵抬脚一挡,他踉跄跌坐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扑到孙德辉跟前。

      “里老爷!勿要打哉!都是我!是我叫阿娟嫂去骗周家,婚书是我叫她写个,所有事体都是我勒安排,我倪子啥也勿晓得啊!”

      “说!”斐然的声音压上来,“你们到底把秀英藏在哪里,再不说,可就不止四十荆条了!”

      裘大有崩溃了,脸色一瞬间灰败,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我讲!我讲!我讲啊——!”

      日头向西挪去一截,申明亭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拉长。围观群众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黑压压地挤在亭外。

      孙德辉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阿娟嫂还跪着。裘大有则瘫坐在儿子身旁,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直至一个时辰后,土路尽头出现两个模糊人影,正朝此处走来。

      有人高喊一声:“来哉!来哉!”

      人群登时骚动,无数脑袋抬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方。

      但见冯贵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青衣蓝裙女子。张秋菊一见那道身影,立即哭喊着冲出亭子,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搂住她。

      “秀英啊——秀英啊——阿拉秀英吃苦哉,阿拉秀英吃苦哉!”

      秀英也哭,一面拍着祖母的背,一面哽咽道:“阿娘,我没事体,我没事体……”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申明亭而来。待行至近前,秀英便看见那个趴在石阶上的人。

      被打过四十荆条的后背,衣衫裂开几道口子,隐隐渗出暗红色血迹。

      裘长泰听见脚步声,艰难地仰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动了动,想喊她,却只把声音卡在嗓子里。

      秀英低首看他,只一眼便别过头去,抬步越过他踏上石阶,步入申明亭。

      她一下望见斐然。

      斐然微笑着颔首,用唇形无声说了三个字:不用怕。

      秀英的眼泪涌上眼眶,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拼命忍着。

      张秋菊扶她走到亭中央站定,祖孙二人并肩跪下,面朝孙德辉,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堕民周秀英,给里老爷请安。”

      孙德辉道:“起来话吧。”

      张秋菊又扶着秀英起身。

      “周秀英,”孙德辉面容一整,肃声道,“本老问侬一桩事体,侬据实回答。”

      秀英点头道“是”。

      “侬是自家愿意搭裘长泰走个,还是裘长泰抢侬走个?”

      “回里老爷,是裘长泰抢我走个。”秀英说得清清楚楚,“该日,我从山上下来,准备到余姚县堕民村寻龚大伯,再坐伊拉个船回绍兴三埭街。走到半路,突然拨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扛起来就跑。来抢我个总共有两人,一个是裘长泰,还有一个是他堂哥,伊拉把我扛到山上一间茅屋,裘长泰个父亲裘大有逼我拜堂,我勿肯,他就摁牢我个头强迫我拜堂。”

      亭外低声唏嘘。这样一个姑娘,被抢去关了这些时日,如今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日后还有什么人家肯来提亲?怕是一辈子都要窝在家里了。

      “肃静!肃静!”孙德辉扬声打断那些窃窃私语,正色道,“今朝个事体,本老先断一半,周秀英拨裘家劫持关押属实,拜堂非其本愿,如今人既已得回,便由周家领回,好生安养。”

      周福生听得这话,连声磕头:“谢里老爷!谢里老爷啊!”

      孙德辉又道:“至于裘大有搭阿娟嫂骗婚,以及裘长泰抢亲之事,本老今朝勿判,等两日后三埭街本管里老到鄞县,两老会同审理,再勒该申明亭公布最终判决。该两日,裘家勿得擅离鄞县,随时听候传唤。”言罢,朝人群摆手,“今朝到此结束,没啥好看个哉,散哉散哉,各自回家。”

      围观的众人这才松动,三三两两沿着土路往村子各处散去。

      人声渐远。

      张秋菊和周福生一左一右护着秀英,也走下申明亭。

      “秀英!”

      一道沙哑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秀英脚步一顿。

      裘长泰忍住疼,从石阶上撑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我承认,我抢侬来是我勿对,我忒冲动,吓着侬哉。但我一直是尊重侬个,我一下都没碰过侬。”

      他眼里有泪,声音也在发抖:“我屋里条件勿好,可我会努力,我晓得侬勿欢喜当老嫚,侬模样生得介样好看,当老嫚要拨人欺负个,侬嫁拨我,我勿让侬去当老嫚,我累死累活也要养侬!侬等我两年三年,迟早我会有一间破布头店,我让侬当老板娘,再勿用抛头露面。侬从别人嘴巴里听到个闲话全是假个,都是我前妻一家污蔑我,我嘴笨勿会解释,我——”

      “我们走吧,秀英。”

      秀英回过神来。

      “秀英——!”

      斐然直接拉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裘长泰的声音还在追,带着不肯死心的执拗:“秀英!我对侬是真心个!我会证明拨侬看!”

      *

      在余姚县安顿好秀英一家,三人沿着姚江,往四明山的方向去。

      “今日我很开心!”

      说着,斐然回身,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黄昏,被江风拂起的鬓发染上夕阳的颜色,她嘴角上扬,道:“我宣布,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张惟龄当即举双手赞成:“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

      “猪蹄”二字在舌尖打个转,又生生咽回。他偷觑一眼,师兄在,不能吃肉呜呜呜……

      行在江畔,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朱丹红,正是落日最辉煌的时候。

      走着走着,张惟龄忍不住问她:“善信,你为何坚持叫三埭街的里老过来啊,今日那个里老判完不就好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斐然认真解释,“其一,由两位里老参与、共同作出的决议,更具权威;其二,与里老亦或官府打交道,流程一定要合法,留下漏洞就是留下后患。按规矩,涉及别府、别里,便得会同审理,今日图省事,他日有人想翻案,这就是借口。”

      张惟龄听得一愣一愣:“你懂好多啊善信。”

      斐然说:“我家有位老太太最是爱凑热闹,每当申明亭开审,她都要拉着一家老小去,看多了,也就懂了。”

      “原来如此。”张惟龄恍然。

      斐然见李惟道不曾开口,便快走两步至他身侧,问:“道长,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李惟道侧首望她,暮色正在她眼底晃动。他含笑回道:“我替秀英姑娘开心,也替善信开心。”

      斐然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提要求:“道长,你能不能不叫我善信,这个称呼好生疏。”

      “那贫道叫善信什么?”他问。

      张惟龄在旁哇哇告状:“师兄,你都不知道,她让我叫她姐!”

      斐然不理他,兀自跟李惟道说:“就叫我斐然嘛。”

      李惟道顿了顿,而后轻轻唤出一声:“斐然。”

      他嗓音温润,如初春清风,她的名字被这阵清风托着,从暮色里吹过来,“呼”地吹进耳朵。

      哎呀,痒痒的。

      斐然揉揉靠近他的那只耳朵,耳廓已经热了。

      心里自是高兴极了,遂语调高昂地“嗯!”一声,并在心里暗暗夸他。

      乖,真是乖道长~

      “善信很懂律法——”

      话未说完,斐然对他一蹙眉,小小的生气。

      李惟道见了,不由失笑,从善如流地改口:“斐然熟读儒释道,又很懂律法,可是有先生教过?”

      斐然被他这声改口,叫得心里甜蜜蜜。

      先生,自然是有的,翰林院的学士们便是她的先生。她自幼记性好,学东西比旁人快,学士们很喜欢通过教她来找为人师的成就感,她学的东西又多又杂。

      斐然不能都说实话,便道:“我父亲母亲认为女子也该读书明理,因此请过好些先生教导我。从前读《大明律》不过是死记硬背,并不知字句背后的重量,今日秀英一事让我思考了很多。”说着,她轻叹,“其实《大明律》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在申明亭有条律法我没有说全。”

      李惟道问:“可是妄冒那一条?未成婚者,仍依原定。”

      “道长,你好细心!正是这一条。《大明律》对定婚之初妄冒欺诈的处置,已成婚者判离,但若尚未成婚,杖刑惩戒后,却仍须依照原定婚约。这一条真的很不合理。”斐然道。

      李惟道接道:“在世俗观念中,婚姻风化之原,既有成言,义不可易。婚姻是两家之约,非两人之愿,妄冒按律要罚,但婚约归婚约,仍须守约。”

      张惟龄不明白:“那为何已成婚就可以判离呢?”

      李惟道细解道:“《大明律集解附例》中有言:盖女虽妄冒,男尤可再娶;男若妄冒,其女遂至失身,其加等宜也。如果女方欺诈,男方最多娶错人,还可再娶,但如果男方欺诈,女方已失身,这个损失不可逆。成婚者判离是为了给失身的女子一条出路。”他语音稍顿,“在这条律法中保护的并非女子本人意愿,而是女子的名节。”

      斐然很惊喜,惊喜他读的书与她重合,更惊喜他的看法也与她不谋而合。

      当初学《大明律》时,很多想法只能藏在心里,是不能说出来的。此时此刻,她却很想告诉他。

      “应槚‌撰著的《大明律释义》中有一句话:‘此律所以愿人之情,而处之以中也。’应槚认为律法要在人情与法理之间找到平衡,作出折中处理。我赞同律法有时要顺应人情,但这个平衡点不公平,至少该给未婚女子一个择退的机会,为何连选择也不给她?明知男方欺诈,她也只能履行婚约,这让我觉得,女子在婚约里并不是缔约方,只是物件罢了。

      “还有良贱之间的不对等。若秀英是民女,凭‘强占良家妻女’一条,裘长泰就要被判以绞刑,可因秀英是堕民,这条律法便保护不了她。”

      说到此处,斐然缄默稍顷,方才续道:“律法自古都是当官的制定,是以有官民之分,良贱之等。而当官的又都是男子,是以律法保护的,从来不是女子的意愿,而是男子的意愿,所谓贞洁,本质上是男子看重的。”

      在她言语间,李惟道一直望着她。

      斐然侧首,恰好撞见他的眼神,便笑着问:“道长为何这样看我?是我讲得不对吗?”

      李惟道说:“自古以来,律法追求的公平是三纲秩序之下的公平,律法里的公正是相对公正,得到的正义也是相对正义。斐然所言一针见血。”

      听完他这番话,斐然低头笑了。

      她想,便是他现在不长这样,她也会喜欢他的了。

      这俩聊的什么律法,张惟龄不感兴趣,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突然就瞧见——

      “善信,师兄,前面有个素食馆子,可太巧了,这不就是专等着我们的么!”他边跑边催促,“快来快来!”

      斐然应一声,却没急着跟上。

      待李惟道行至身侧,她抬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他手腕,不容他反应,便急急迈开步子往前走。

      落日衔山,余霞成绮。

      脚步越迈越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手随之不断往下,滑过袖口,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自指腹蔓延至掌心。

      她缓缓收拢手指,终是如愿握住那只宽大温暖的手。

      李惟道本能地想抽手,他抑制着这股冲动,在心中默念一段清静经。

      经文如流水,一字一句自心头淌过——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经文诵完,本应唯见于空,可掌中的手纤巧玲珑,不真实到像是妄相,又太真实到无法忽视。

      这种混乱感令他不宁,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清静经中的另一句话。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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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了,写完就发。xxxxx为重复章节,对付盗文的。xxxxx上面一章才是最新章。 完结免费文《锦衣玉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