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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初入京华,会所初见 北方的天空 ...

  •   北方的天空,是一种迥异于江南的、高远而疏朗的蓝。阳光炽烈,带着干燥的、不容分说的力道,洒落在机场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也洒在沈清音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真丝连衣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腰间一根同色系的细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线。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白皙脆弱的脖颈。脸上未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提些气色。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陌生水土的兰花,清冷,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没有预想中的陆家人来接机。只有一位身着黑色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子,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安静地等候在出口。见到她,男子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带丝毫谄媚:

      “沈小姐,您好。我是陆先生的助理,姓周。陆先生临时有个重要会议,吩咐我来接您去住处安顿。”

      沈清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陆先生”,这个称呼在她听来,依旧陌生而遥远,带着公式化的冰冷。她只是安静地跟在周助理身后,坐进了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汇入京城川流不息的车海。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宽阔的马路,行色匆匆的人群,一切都与江南小桥流水的温婉迟缓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快节奏的、充满力量感的喧嚣,带着帝都特有的、俯视众生的磅礴气势。

      沈清音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并无多少初来乍到的惶恐,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她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她的人生就已彻底转向。

      周助理将她送到了位于西郊的一处别墅区。这里远离市中心喧嚣,环境清幽,依山傍水,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掩映在繁茂的林木之中,私密性极好。

      “西山壹号”,这是别墅的门牌,也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可能是余生将要居住的地方。

      别墅是中式与现代结合的装修风格,低调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奢华。家具多是名贵的红木与黄花梨,线条简洁流畅;墙上挂着几幅当代名家的水墨画,意境悠远;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古玩,沈清音一眼便看出,皆是真品,价值不菲。整个空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却缺少一丝烟火气,冰冷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或者说,一个华美的牢笼。

      “沈小姐,您的行李我会让人送到主卧。” 周助理引她入内,声音平稳。

      “主卧?” 沈清音脚步微顿。

      “是的,陆先生是这么吩咐的。” 周助理回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沈清音沉默片刻,并未反驳。她随着周助理上了二楼,主卧极其宽敞,带着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视野极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和近处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衣帽间里已经挂满了当季最新款的衣物、鞋包,从礼服到常服,一应俱全,尺码分毫不差。梳妆台上,各类顶级品牌的护肤品、化妆品琳琅满目。

      陆怀瑾的“安排”,细致,周到,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无声地提醒着她这段关系的本质。

      “陆先生晚上在‘兰亭’有个私人聚会,吩咐我转告沈小姐,请您一同出席。” 周助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晚上七点,我会准时来接您。”

      沈清音转过身,看向周助理:“我知道了。”

      没有询问,没有抗拒。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应酬便是她作为“陆太太”必须履行的义务之一。

      周助理离开后,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沈清音一人。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致,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她打开随身的行李箱,里面没有几件华服,大多是她的专业书籍、一些修复工具的半成品,以及几幅她自己的画作。她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取出,在书房里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安置好。只有触摸到这些熟悉的物品,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纸张和工具的质感,她才能在这片冰冷的奢华中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微弱的锚点。

      傍晚六点五十分,周助理准时抵达。

      沈清音换上了一件周助理提前准备好的晚礼服。那是一件烟灰色的改良式旗袍,真丝绉缎的料子,光泽柔和,剪裁极尽贴合,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完美勾勒出来。领口和袖口缀着同色系的精致蕾丝,少了几分传统旗袍的隆重,多了几分现代的雅致与婉约。她依旧没有过多妆饰,只将长发放下,如墨般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肌肤如玉,清艳动人。

      周助理看到她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兰亭”并非对外开放的会所,它隐匿于后海附近的一条静谧胡同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不起眼的朱漆大门,门口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唯有门楣上那两个古朴的篆体字,以及门前停着的那几辆即便在京城也难得一见的豪车,昭示着此地的不凡。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外面是喧嚣的现代都市,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的古典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夜色初降,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晕染出朦胧而温暖的光晕,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交织在一起,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侍者引着他们穿过庭院,走向深处一间更为僻静的厢房。还未走近,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是那种属于特定圈层的、松弛中带着矜持的语调。

      周助理在门外停下脚步,低声对沈清音道:“沈小姐,陆先生在里面。您请进。”

      沈清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微澜,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精美的木门。

      厢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间极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却又处处透着现代科技的便捷。几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随意坐着几个男女,皆是气度不凡。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的醇厚与极品普洱的清香。

      几乎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房内的谈笑声便低了下去。几道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清音感到一瞬间的窒息,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包裹。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了主位那个男人的身上。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气质略显不羁的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和一块看似低调却价值连城的腕表。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即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的气场。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也或许是感受到了室内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沈清音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墨色,如同古井寒潭,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眼尾有着淡淡的、符合他年龄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与阅历感。他的五官轮廓极为英俊,是那种经过岁月打磨后,褪去了青涩棱角,只剩下内敛与锋利的英俊。鼻梁高挺,唇形薄削,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温和,又像是疏离。

      他看着她,目光很淡,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送到的、符合预期的物品。没有惊艳,没有热情,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欠奉。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头彻尾的审视。

      沈清音的心,在那样的目光下,微微缩紧。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人之间那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不仅仅是年龄,更是身份、阅历、以及整个世界的鸿沟。

      他,就是陆怀瑾。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怀瑾,这位是?” 旁边那个气质不羁的男人,也就是顾西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沈清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姑娘,和他平日里见的那些名媛闺秀、明星模特都不一样,像一幅江南水墨,清雅出尘,自带一种宁静的气场。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与掌控感。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站起来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

      他朝沈清音走了过来,步伐沉稳。

      随着他的靠近,沈清音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雪茄和淡淡木质香气的气息,并不难闻,却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从头到脚,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遍。

      “沈清音。” 他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如同陈年的美酒,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我的未婚妻。”

      他并没有向在座的其他人介绍她,而是直接向众人宣告了她的身份,和他的所有权。

      未婚妻。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不带丝毫温情,更像是一个标签,一个身份的定义。

      沈清音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恍然,有了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来自某位女士的、不易察觉的敌意。

      她挺直了脊背,迎视着陆怀瑾的目光,没有怯懦,也没有讨好,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陆先生。”

      她没有叫他“怀瑾”,也没有使用更亲密的称呼。一声疏离而客气的“陆先生”,是她此刻能维持的、最后的体面与防线。

      陆怀瑾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意外?还是……一丝兴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她入内。

      沈清音在他的指引下,走到他刚才位置旁边的空位坐下。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宽大而坚硬,坐上去并不舒服,椅背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侍者立刻为她奉上一杯新沏的茶。茶汤澄澈,香气清幽。

      陆怀瑾也重新落座,他没有再与顾西洲继续之前的话题,也没有刻意与沈清音交谈。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他忽略。

      他重新加入了其他人的谈话,话题围绕着最新的经济动向、某个地块的争夺、亦或是某些她听不懂的、只属于他们这个圈层的隐秘信息。他说话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偶尔抛出几句见解,总能引得旁人深思或附和。他掌控着谈话的节奏和氛围,游刃有余,是绝对的中心。

      沈清音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个局外人,听着这些与她原本的世界毫无交集的话题。她只是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茶,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纤细的手指上,或者偶尔,状似无意地扫过这间厢房的陈设——墙上那幅山水画的笔法,多宝格里那件汝窑瓷器的釉色……

      她能感觉到,那个叫顾西洲的男人,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友善的笑意。她也能感觉到,坐在斜对面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打量她的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挑剔和比较。

      但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身旁这个男人吸引。

      他就像一座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潜藏着无法估量的暗流与力量。他温文尔雅,举止得体,可那份温和之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深不见底的城府。他不需要刻意彰显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宣告。

      这就是她未来的丈夫。一个三十八岁,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

      他们之间,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截然不同的世界,也隔着一纸冰冷契约。

      未来的路会如何?沈清音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踏入这个房间,迎上他目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瑾似乎终于结束了与旁人的交谈,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清音身上,依旧是那种淡漠的审视。

      “还习惯吗?”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沈清音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回答:“还好。”

      “住处还满意?”

      “很好,谢谢陆先生安排。”

      一问一答,客气而疏离。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优雅。

      就在这时,顾西洲笑着插话进来:“沈小姐是从江南来的?难怪气质这么特别。我前些年去过几次苏杭,真是好地方,人杰地灵。”

      沈清音看向顾西洲,露出一抹得体的、浅淡的笑意:“顾先生过奖了。”

      她的笑容很轻,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却让顾西洲眼底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陆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说话。

      又坐了片刻,陆怀瑾放下茶杯,对众人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一步。”

      他站起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怀瑾,这就走了?还没尽兴呢!” 顾西洲嚷道。

      “明天还有个早会。” 陆怀瑾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看向沈清音,“走吧。”

      沈清音依言起身,跟在他身后,向门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合作伙伴般的距离。

      走出厢房,夜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周助理已经等候在廊下。

      一路无话。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前排沉默的司机和周助理。

      车子缓缓驶出“兰亭”,汇入京城的夜色。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愈发冷硬分明。

      沈清音坐在另一侧,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中一片沉寂。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没有波澜,没有冲突,甚至没有几句像样的对话。

      但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以及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清晰无比的界限,却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她和他,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因为一场意外的事故,被强行扭曲,交汇在一点。而这一点之后,是渐行渐远,还是纠缠不清?

      沈清音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以利益和契约为开端的婚姻,注定不会平坦。

      而那个叫陆怀瑾的男人,他心底那片尘封的领域,她又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或者说,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触及分毫?

      夜色深沉,车子平稳地驶向西山的方向,也驶向那未知的、充满了博弈与试探的未来。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沈清音端正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城市的霓虹在她清亮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波澜。她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丽,却缺乏温度。

      陆怀瑾依旧闭着眼,似乎真的在休息,又或许只是不愿与她进行无谓的交流。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将本就狭小的空间隔成了两个独立的世界。

      沈清音乐得清静。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的一切,来适应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她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驶入了西山壹号,平稳地停在主楼门前。

      周助理率先下车,为陆怀瑾打开车门。

      陆怀瑾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得幽暗难测。他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清音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清晰的审视意味。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平淡无波,像是在下达一项工作指令,“带上你的户口本身份证。”

      沈清音的心微微一沉,尽管早有准备,但当领证这件事被如此直白、不带任何情感地提上日程时,她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平静:“好的,陆先生。”

      陆怀瑾似乎对她这声疏离的“陆先生”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如何称呼他。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便下了车,没有等她,也没有任何绅士风度的表示,径直朝别墅内走去。

      沈清音看着他那挺拔却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自行下了车。

      周助理站在车边,恭敬地道:“沈小姐,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准时来接您和陆总。”

      “有劳周助理。” 沈清音微微颔首。

      走进别墅,里面灯火通明,却依旧冷清。陆怀瑾似乎已经直接上了楼,不见踪影。一位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佣迎了上来,自我介绍姓王,是这里的管家。

      “沈小姐,您的行李已经都安置在主卧了。您需要用些宵夜吗?” 王姨语气温和。

      “不用了,谢谢。” 沈清音婉拒,“我有些累,想先休息。”

      “好的,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按铃叫我。” 王姨微笑着指了指房间内的呼叫铃。

      沈清音道了谢,便上了二楼。她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她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与楼下一致,奢华而冷感。那张King Size的大床异常醒目,柔软的床品看起来价值不菲,却让沈清音感到一阵不适。这似乎,是默认了他们将要同床共枕?

      她走到衣帽间,看着满柜子的华服,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自己的几件素雅常服和那些“不合时宜”的工具书籍。强烈的割裂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沉默地取出自己的睡衣和洗漱用品,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仿佛洗不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寒意。镜子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清瘦的轮廓。明天,她就要和那个只见了一面、说过不到三句话的男人,成为法律上的夫妻了。

      这听起来,像一场荒诞的梦。

      洗完澡出来,沈清音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环顾着这个陌生的、豪华的卧室,最终还是走向了靠窗的那张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沙发。她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丝毫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清音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睡衣。

      陆怀瑾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之前的衬衫西裤,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他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潮湿,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让他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似乎没想到沈清音还没睡,而且是在沙发上。他的目光在沙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她带着戒备的脸上。

      “还没睡?” 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向房间一角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就睡。” 沈清音低声道,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带一丝干涩。

      陆怀瑾端着水杯,靠在吧台边,并没有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这间衣帽间的、款式简单的棉质睡衣上停留了一秒,又看向她身后那张显然没有被碰过的大床。

      “主卧只有这一张床。”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沈清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凉。她抬起头,努力维持着镇定:“陆先生,我想我们之间,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在此之前,我是否可以暂时使用客房?”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而合理,不带任何挑衅的意味。

      陆怀瑾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小姐,”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壳,“我以为你在答应这场联姻的时候,就已经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话语直白而残酷,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婚姻,哪怕是契约婚姻,在外人看来,也必须是真实的。”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沈清音的心上,“陆家的长孙媳,不可能在新婚伊始就与丈夫分房而居。这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沈清音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明白他的意思。这场婚姻,不仅仅是债务与庇护的交易,更是一场需要演给所有人看的戏。而戏台,就从这间卧室开始。

      “我明白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怀瑾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吧台,发出轻微的“叩”声。

      “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那张大床,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沈清音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她的、宽阔而冷漠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沈清音还是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床的另一侧,距离陆怀瑾最远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床垫柔软得过分,却让她如卧针毡。她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背对着他,中间隔着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同床异梦,咫尺天涯。

      不过如此。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男人平稳的呼吸声,感受到从他那边传来的、带着雪茄和木质香气的、若有若无的热度。那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嗅觉,提醒着她身边这个男人的存在,以及他们之间这荒诞而冰冷的关系。

      这一夜,对沈清音而言,注定漫长而无眠。

      她睁着眼睛,看着从厚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思绪纷乱。江南的烟雨,老宅的梅树,工作室里等待修复的古画……那些属于沈清音的、宁静而自由的过往,仿佛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而未来,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她只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不知何时,疲惫终于战胜了紧绷的神经,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沈清音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从未有人躺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清冽气息,证明着昨夜并非梦境。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也有一种莫名的……空落。

      起床,洗漱。她看着镜中眼下淡淡的青黑,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振作精神。

      今天,是她和陆怀瑾领证的日子。

      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些琳琅满目的华服,最终,她的手越过那些精致的裙装,落在了自己带来的行李箱上。她取出一件简单的白色真丝衬衫,和一条剪裁合体的烟灰色及膝半裙。没有选择陆怀瑾为她准备的“行头”,这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反抗,或者说,是对即将失去的“自我”的一种固执的坚守。

      当她收拾好自己,走下楼梯时,陆怀瑾已经坐在餐厅里用早餐了。

      他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恢复了昨日那般矜贵从容、高高在上的模样。晨光中,他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完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是今天的财经新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音的身上。

      看到她并没有穿他准备的衣服,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极快地扫过她那一身素净却得体的装扮,然后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看向他的平板。

      “坐下吃饭。” 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音沉默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中西式早点,琳琅满目。

      王姨为她盛了一碗清粥。

      用餐期间,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以及陆怀瑾偶尔滑动平板屏幕的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知味。

      沈清音小口地喝着粥,味同嚼蜡。

      快用完餐时,陆怀瑾放下平板,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他看向沈清音,目光平静无波:“证件都带好了?”

      “带好了。” 沈清音放下勺子,轻声回答。

      “嗯。” 他站起身,“走吧。”

      周助理的车已经等在门外。

      去民政局的路上,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沈清音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城市街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知道,一旦踏进那个地方,签下名字,按下手印,她的人生就将彻底绑定在身边这个冷漠的男人身上。

      车子最终在民政局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路口停下。为了避开可能的媒体和闲杂人等的视线,他们需要步行一小段距离。

      周助理提前下去安排。陆怀瑾和沈清音先后下车。

      早上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沈清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陆怀瑾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她。

      沈清音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下一刻,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陆怀瑾缓缓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干燥,带着薄薄的茧子,完全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那突如其来的、属于男性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触感,让沈清音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然而,陆怀瑾的手握得很紧,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夫妻’。”

      他的话语和他的动作一样,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沈清音瞬间明白了。这是在“入戏”。在外人,在镜头可能扫到的地方,他们必须扮演一对情投意合、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爱侣。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却冰冷的脸,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她强迫自己放松僵硬的身体,甚至,努力牵起嘴角,回给他一个极其浅淡、却足以骗过镜头的微笑。

      “我明白,陆先生。”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怀瑾对她这声依旧疏离的“陆先生”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像牵着一件所有物,步伐沉稳地朝着民政局的大门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

      唯有沈清音自己知道,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有多么冰冷,而她脸上那抹勉力维持的微笑之下,隐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涩然与孤勇。

      这一步踏出,便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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