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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波乍起,暗手无形 陆家家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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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家宴上陆怀瑾那句石破天惊的维护,如同在西山壹号凝固的空气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过后,留下的并非是暖意,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微妙。
沈清音无法解读陆怀瑾行为背后的真实意图。是维护所有物的本能?还是陆家内部权力博弈的需要?抑或……有丝毫源于她本身的价值认可?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那点因他维护而产生的细微悸动,被她迅速压下,重新用更厚的冰层包裹起来。
她将全部的精力,更专注地投入到了文徵明手卷的修复工作中。只有在那方寸之间的工作台前,面对跨越数百年的笔墨绢素,她的心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与掌控感。
修复已进行到最关键的核心阶段——清理霉斑与加固脆裂绢素。
工作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于师傅在一旁凝神监督,沈清音主刀。她戴着口罩和手套,手持特制的软毛排笔,蘸取精心调配的、浓度经过反复试验的酶解清洗剂,屏住呼吸,开始对那片深色霉斑进行局部湿敷。笔尖每一次落下、每一次移动,都需极致的稳定与精准,力度多一分可能损伤画心,少一分则无法有效分解霉迹。
时间在指尖缓慢流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学徒想帮她擦拭,被她轻轻摇头拒绝。她的全部心神,都已与手下这幅饱经风霜的古画连接在一起。
初步的湿敷软化见效,霉斑颜色有所淡化。接下来是更凶险的一步——处理脆裂。沈清音用镊子夹起薄如蝉翼、却韧性极强的特制蚕丝网,在于师傅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画心背面的脆裂区域,然后用极细的针管,吸取微量透明的专用粘合剂,一点点渗透、加固。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个小时,当最后一道脆裂被成功加固,沈清音放下工具,缓缓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于师傅检查过后,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成功了!最危险的阶段平稳度过!
沈清音摘下口罩,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看着那幅手卷上虽然依旧留有痕迹、却已稳定下来的受损区域,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
然而,就在她和于师傅稍事休息,准备进行后续的全色接笔工作时,麻烦却不期而至。
这天上午,沈清音刚到“墨云斋”不久,于朗就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叔,清音姐,有点麻烦。”于朗灌了一大口水,语气沉重,“我刚听说,文化市场管委会那边最近在搞专项整治,对涉及文物修复经营的店铺资质和人员资格查得特别严。好像……有人把我们接了文徵明手卷修复的事,给捅上去了,还质疑我们的资质和能力,说我们违规操作,修复国宝级文物。”
于师傅的眉头立刻皱紧了:“怎么回事?我们接活一向合规,修复方案也是经过论证和客户同意的。”
“说是这么说,”于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那边咬死了说我们店里没有‘正高’级的修复师坐镇,于叔您虽然是老师傅,但职称上……而且清音姐更是连个正式的职称都没有。他们抓着这点不放,说要过来调查,可能还会暂时叫停我们的修复工作,直到资质审查清楚为止。”
沈清音的心猛地一沉。文物修复行业确实对资质有要求,尤其是涉及珍贵文物时。“墨云斋”规模小,于师傅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但在硬性的职称认定上确实不占优势。而她本人,更是因为年轻和并未在体制内机构任职,缺乏官方认可的“名分”。
如果调查介入,手卷的修复工作势必中断。且不说延误工期对赵先生无法交代,修复过程中的中断本身就可能对画作造成未知的风险。更严重的是,一旦被贴上“违规操作”“资质不全”的标签,“墨云斋”多年来积攒的声誉将毁于一旦。
“是谁在背后搞鬼?”沈清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于朗摇了摇头:“暂时还不清楚,但来者不善。我打听了下,那边口风很紧,像是有人特意打过招呼。”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小小的“墨云斋”。于师傅沉默地抽着烟斗,眉头紧锁。沈清音看着工作台上那幅历经磨难、刚刚看到重生希望的手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于师傅多日的心血,看着这幅珍贵的古画,因为这种莫名的刁难而前功尽弃。
“于师傅,”沈清音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主要负责修复,才让人抓到了资质上的把柄。我去想办法。”
于师傅看向她:“清音,你别冲动,京城这地方,水很深。”
“我知道。”沈清音点头,“我不会乱来。但我认识秦老,他在业内德高望重,或许可以请他出面帮忙说明情况。另外,修复方案的每一步我们都有详细记录,符合规范,这也是我们的底气。”
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她首先给秦老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秦老听后很是气愤,答应会尽快向相关部门了解情况并从中斡旋。
接着,沈清音开始整理所有的修复记录、方案论证资料、以及赵先生的授权书,准备应对可能的调查。她一整天都奔波在“墨云斋”和各种可能的沟通渠道之间,打电话,写说明,试图用专业和事实来化解这场危机。
然而,官方流程的繁琐和背后那只无形推手的阻力,远超她的想象。秦老的斡旋似乎也遇到了障碍。调查的通知还是下来了,要求“墨云斋”暂停涉文物修复业务,接受审查。
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通知,沈清音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个人的努力和专业的坚持,有时显得如此渺小。
她疲惫地回到西山壹号时,已是深夜。别墅里依旧只有几盏廊灯亮着,陆怀瑾似乎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下。
她瘫坐在客房的沙发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黑暗中,白天遭遇的挫折、担忧、以及连日奔波的疲惫一起涌上心头,鼻尖有些发酸。但她倔强地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放弃。为了于师傅的信任,为了那幅手卷,也为了她自己刚刚找到的这片立足之地,她绝不能放弃。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为了“墨云斋”焦头烂额的同时,陆怀瑾的书房里,周助理正在向他例行汇报。
“……太太今天似乎遇到了些麻烦。”周助理语气平稳,“‘墨云斋’因资质问题被文化市场管委会调查,修复工作已被叫停。”
陆怀瑾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间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闻言动作并未停顿,只是眸色深沉了几分。
“原因。”他言简意赅。
“表面原因是资质不符。但根据了解,是有人匿名举报,并且……打了招呼。”周助理顿了顿,补充道,“似乎和信达集团的李总那边有点关系,他的一位侄子也在经营古玩生意,可能与‘墨云斋’存在竞争。”
陆怀瑾的指尖在钢笔冰冷的金属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他想起家宴上,沈清音提及“墨云斋”时那双沉静的眼眸,以及她近日早出晚归、带着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样子。
为了那个小作坊,她倒是拼尽全力。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把这件事处理好。我不希望看到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影响到……无关的人和事。”
他并未明确指示如何处理,但周助理跟随他多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要干净利落地解决麻烦,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是陆氏或者陆怀瑾本人插手,尤其是,不能让她知道。
“是,陆先生。”周助理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陆怀瑾靠向椅背,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沈清音那清冷倔强的面容。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更不喜欢有人在他划定的范围内,动他的东西——哪怕那件东西,他暂时并未多么上心。
风波已起,暗手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