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归路 心的哭泣, ...

  •   易怀策对待同性的方式向来是硬碰硬,直到对上书宁后,他真觉得他们俩不是一个物种,他研究不明白他。

      明明之前寻死觅活地求他别指使他做脏事,现在又找事做。

      他不禁感叹,养孩子比伺候娇花还难,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打电话唤来大夫,让大夫看看易书宁的心理问题是不是更严重了。

      大夫来细细看过,发现书宁虽然眼下乌青,精神却异常振奋。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回避问题,或是未语泪先流,反而主动坦白这一路的心路历程,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一番畅聊后,大夫犹犹豫豫,不能下结语。书宁为了证明再也不会做傻事,当即下楼跑了三圈,让大夫相信他真的很有活力。

      大夫把目光投向始终旁观的易怀策,说道:“您看吧易先生,令郎确实还有问题,问题在于需要把使不完的劲撒一撒。”

      易怀策看得哑口无言,只得答应书宁的要求。

      第二天,书宁被派去收债,对方看他年轻,是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没等他开口就态度恶劣,极尽轻视和侮辱。

      书宁骂不过人家,气得直抖。对面气焰越发嚣张,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他的出身,骂他是下贱乞儿,烂泥扶不上墙。

      他本来是上门讨债的,反被骂得像欠钱了一样。

      书宁寻思着,在家受气就算了,还得受着外人的气,他就算没有亲爹娘,生来也不是当受气包的。

      思及此,他有些鼻酸,下意识拿出手帕想擦擦眼角,这个斯文的动作却引来更放肆的嘲笑。

      “瞧瞧,这一出是哪个戏台子上学来的?”

      “真没教养!怎么能这么羞辱人?”书宁毫无杀伤力地骂道:“太过分了!”

      书宁后面的一干兄弟都看不下去了,对他喊道:“少爷,您真是的……跟他辩什么?揍他一顿不就好了?”

      书宁犹豫不决,对面男人语气则更加轻蔑:“够了,瞧你这窝囊样,小叫花子穿上龙袍也不会成真太子。”

      这声“小叫花子”让他大为难堪,他仓皇地向后看,生怕身后的手下也因为他的出身瞧不起他。

      一回头果然,一众人都强压着对他的不满,估计寻思着,像他这样的软柿子,一捏就流馅儿,凭什么来指挥他们做事。

      书宁一下慌了神,失了底气,不知如何是好。

      身侧忽然有双手握住他的胳膊。书宁扭头,看见方右对他笑了笑,说道:“别怕,我力挺你!”

      书宁这才稍稍安心。

      方右是易怀策煞费苦心培养的,为了保证忠诚,挑选了无父无母、家世绝对干净的孩子,当作保镖来训练,实则是培养给易书宁的打手。

      两个人一起长大,书宁知道,如果世上有一人绝对可信,只有阿右。

      方右说:“少爷,想想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挺直腰杆,把债讨回来,把面子挣回来。”

      书宁沉下心,看向对面那群泼皮无赖,这才知道易怀策恨铁不成钢的话有多在理,他一次次教导他说:“跟这伙人,道理讲不通,只有让他们知道疼了,事才能办成。”

      “我叫你骂……”书宁说:“阿右,把相片给他看看!”

      方右气冲冲上前,递给男人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他妻儿的合照。

      书宁自然是有备而来,其实每一次都谋划得很好,不过都是纸上谈兵,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人命要挟。

      这是他第一次违反自己的原则。

      书宁连珠炮似的说:“你有个儿子年纪还小,对不对?每天下午四点,你夫人会亲自去接他放学,是不是?”

      他抬手看了眼表,说道:“现在是四点零四分。”

      男人的脸色一下变了,惊疑地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书宁神情激愤,拽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还觉得我是烂泥吗?还敢说我窝囊吗?说话!”

      他成功了。五大三粗的男人方才还满口胡言地骂他,一转眼灰头土脸,不发一语。

      方右在旁说:“跪下向易少爷道歉。”

      男人不肯下跪,方右做出个撕照片的动作:“压着他们的车正往江边去,你不跪就把他们喂鱼。”

      男人逞强说:“……我不相信你们真的抓到人了。”

      书宁说:“那你敢拿他们的命来赌么?”

      他咬紧牙关,膝盖砸地,为了家人,只得跪下:“小叫花子,算你狠……”

      书宁踢他一脚,炸毛说:“叫我易少爷!”

      最后,债自然全部讨上来了,易书宁也总算出了气,而且是连带着积压了好一阵的气全出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哪里都舒坦。

      他第一次顺利地办成一件事,事情很微小,书宁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好脸色。

      不料易怀策知道他把债收上来后甚是讶异。书宁不高兴,想着难道在他眼里,他还真是什么都干不成的酒囊饭袋了?

      易怀策大张旗鼓把好几人叫到书房里,询问整件事的过程,知道易书宁用人命要挟,还打人了,他再度意外,又把细枝末节盘问了一通。

      听完后,他让人都退下,沉思良久。易书宁等得有些忐忑,想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却不料,易怀策居然对他展颜笑了。

      只有见过易怀策的人才知道,那张脸能有一抹发自内心的喜悦笑意是多么新鲜。

      非但如此,这么一笔小债,他还开了庆功会,当着众多心腹的面夸了书宁,好像他已经立了丰功伟绩一样。许多人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看易怀策难得开心,便止不住奉承书宁,把他捧得跟什么似的。

      书宁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满脑子想着:易怀策会夸人。

      他受挫这么久,差点以为自己真是窝囊废,这下好像又变回天之骄子了。

      原来……也并不难。

      “这不是很简单么?”庆功宴结束后,易怀策微醺了,握了握他的手。书宁头一次发现他的手掌还挺温热,他以为他浑身都是冷的呢。

      易怀策笑道:“早这样的话,我们父子之间何必闹那么多不愉快。”

      一切都和谐起来。

      书宁品尝到了一种罪恶的甜美,醍醐灌顶,如获新生。

      暴力成了宣泄口,让他得以释放人生的不如意,开了头就刹不住。他开始理解养父所说的天赋是什么,同时忍不住思索着……

      那么,他有可能打败易怀策么?

      让他道歉,让他承认自己错了,能不能呢?

      这念头一起来,他如同入了魔似的,脑子里只剩这一个愿望,可以不择手段。他任由灵魂被拖下地狱,染成血色,从一开始的身不由己,到学会主动与黑暗交融。

      他有当街乞讨的经历,因此没有真正的贵公子与生俱来的包袱,这反倒成就了他,若是死心塌地做一件事,便能屈能伸,处事圆滑。

      他可以在酒桌上弓着身子为权贵点烟,为了攀附摆出恭顺的姿态;也能在得势之后,为抢地盘咬牙打断对方的腿。

      当那些老派的□□人物还端着架子时,他已用阳奉阴违的手段,暗自筹谋着从父亲手里夺走码头的控制权。

      他在成长,成长为地下世界公认的另一个“易先生”,风头甚至盖过易怀策,而易怀策开始老去,展现出疲态。

      和书宁站在一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乐意拥护更有潜力的人,好争得从龙之功。

      渐渐的,现有的已没法满足他,他野心勃勃地想要掌握一切,不然就白吃了这么多年苦。

      可是易怀策还没死。

      他身体康健,看起来还能继续压制他漫长的年头。

      而他已经势不可挡。

      他常在深夜里摩挲着易怀策送给他的手枪,坐在月色下凝思。

      真的要杀了父亲么?要亲自动手么?

      这对父亲和自己都很残忍,可除了他,还有谁敢做这件事?

      动手吧,他是他父亲自己种下的恶果,是他的报应。

      打定主意后,他召集早已倒向自己的心腹,开始秘密地谋划。

      可他到底还有良知,杀死父亲那天变成他一生摆脱不了的梦魇。

      他给了易怀策最后的体面,对外宣称他已病入膏肓,并软禁了他,却没有没收他的武器。

      在昏暗室内,易怀策被困住,一切倒反过来,每日有人为他送饭。他倒不急,依旧从容,一有空就在书房倒腾旧本子。

      他有个习惯,提前一晚把第二天的计划和行程一件件列下来,这些事他从不委托给助理,亲力亲为,日日如此。这么一翻找才发现,已经记了几十本了。

      字迹从青涩到张扬,最后老练内敛,一页页翻过去,好像是翻过了自己的一生。

      他拿出钢笔,思索着明天要做的事,却发现已经没什么可记的了。

      愣怔了一会儿,不免想起往事,想起旧人。这么多年,强忍着不去见她,听说她婚姻还算美满,育有一儿一女。

      还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不知道她身体可好,不知道她容颜老去后,她丈夫是否爱她如初,不知道孩子对她孝不孝顺,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再见一面。

      想到这,他赶忙打住了。

      他这辈子已经活得够精彩,不能再贪心奢求圆满。

      就要结束了。

      易怀策被关了大概一个月后,书宁终于下定决心。

      入秋天凉,易怀策听着院子里许多人在哗啦啦地扫落叶,踱步到窗边看看热闹。书房门吱呀推开,易怀策回身,只见书宁进来,一只手背在后面。

      他藏了枪。

      “你要弑父?”易怀策不跟他含糊,直接戳破,他毫不慌张,竟像是期盼着这一天似的,说道:“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书宁把手绕到前面来,果然露出易怀策送他的第一把手枪,他说:“正是因为您教得太多、太好,让我明白必须要做绝。”

      听闻这句话,易怀策感到欣慰。

      书宁的表情既不是弱者才会有的纠结痛苦,也没有不稳定的嗜血兴奋。这些年的历练,终究让他有了上位者的沉稳,他只是在扫清障碍,没有无谓的感性。

      易书宁已经变成他想看到的样子了。易家可以交给他。

      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的易怀策难得踌躇良久,问道:“书宁,恨我吗?”

      “我说恨的话,你会道歉么?”

      易怀策答道:“不会。”

      他对任何人都狠,对自己最狠。只要立了目标,那就不顾一切达成。人生倒计时这十年,他只有培养继承人这一个目标,为此,他可以付出生命。

      现在显而易见,他的目标又一次达成了,他永远不会失败。

      “父亲。”书宁说:“只要你一句对不起,我就不杀你。”

      “别啰嗦,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如果生死都是小事,那更别谈情感了。书宁这辈子都不知道,到底什么事能影响到他?

      书宁终于泄露一丝情绪,有点愤怒似的,说道:“像你这种没人性的家伙,心干脆是石头做的。”

      这句话很耳熟,让易怀策微微愣神。

      “怀策,你的心就是块石头,我真恨你。”

      他和她最后一次共进烛光晚餐的时候,两人都喝醉了,她口不择言,也这么骂他。

      如果他的心当真是石头,听到她说这句话怎么会痛得像刀绞?他那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他以为是痛到昏过去了,但据第二天佣人告诉他,他其实是醒着的,抱着她不放,不断说对不起,不断求她别走,谁来拉也不撒手。

      听起来就很狼狈。

      现在想来,好在他克制住了自己,没真的把她拖到浑水里。她家庭和谐,虽然日子平淡,却比跟他一起刀尖舔蜜、终日惶惶要好。

      那就这样吧。

      “拔枪。”易怀策只答了这么两个字,也是他们父子最后的对话。

      话音刚落,易怀策率先举枪对准他,书宁根本反应不过来,就算没想立刻下手,也不得不举枪自保。

      “砰——”

      最后,是易怀策比他慢。血溅到书房厚重的窗帘上,他随之倒入柔软的沙发,手边有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以及一份泛黄的报纸。

      报上的字有些模糊,能辨认出是一对新人公布喜讯,附带合照,男人被剪下去,只剩下一个强颜欢笑的女人。

      易怀策没有她的相片,只能如此留念。

      书宁想,他一定有未圆的心愿,可像他这样的人,即便重来,也不过把走过的路原原本本再走一遍而已。

      他绝不同情他,但是很难过。

      书宁走近尸体,双膝跪地,对上父亲涣散着、却依旧看向他的双眼,凝思良久,伸出手轻轻替他合拢眼睛。

      书宁唾弃着自己。易怀策是禽兽,那易书宁比禽兽还不如。

      “易家交给我吧,父亲。”他强压哽咽说。

      翌日,易先生因心脏病暴卒的消息流传开来。一代枭雄的传奇就这么落幕了。

      举办丧礼时,灵堂里来过一茬茬假意悼念的人,他们的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在新任家主面前露露脸。书宁心知肚明,疲乏地和他们周旋着。

      那报纸上的女人居然也来了,脸上无妆,头戴白花,穿着黑旗袍。明明该贴在身上的布料,却宽大地罩着她,她的身子在里面晃荡,人比报纸上消瘦苍老许多,几乎让书宁认不出。

      她没和任何人说话,大家也不认识她,她被人群挤到一边,寂寥地站着,远远看着遗像。

      易怀策不爱拍照,遗像上还是年轻时风姿俊逸的模样。

      苦心经营一生,死后满堂仅得一人真心。是位高权重者的不幸,也已是莫大的幸事。

      她久久望着,直到这波人被书宁送出去了,她抓着缝隙时间走过去,把手里的那捧白花放下,还有一副用金子补好的碎镯子。

      她的泪已流干,只默默上了香,双手合十,不知在祈愿什么。

      在踏出门外时,她虚弱地晕倒。书宁与她不相识,眼下又忙得抽不开身,只负责让人把她送到医院,没再多管。后来听说她身体本就很不好,从医院出来后,坚持了几个月就去了。

      究竟怎样才是幸福呢?是抱在一起死,还是各自遗憾地落寞而终?

      都变成往事了。易怀策的时代随他的死彻底结束。

      易怀策的旧部对书宁的所作所为敢怒不敢言。可易怀策大势已去,书宁没给他们反抗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清理了所有反对者,彻底夺走父亲的一切,成了新的“易先生”。

      他的人生总算是自己的了,但再难找回以前那个易书宁,现在的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他疑神疑鬼,身后飘着索命的亡魂越来越多,居然又多了易怀策的。易公馆处处有他的痕迹,书宁有时候坐在书房的大椅子上,会有父亲和他交叠着坐在一起的错觉,然后阵阵阴风吹进他的骨头缝。

      他不常在家,整天浪迹在外,试图用纸醉金迷的生活来抵挡孤寂。在赌场一掷千金,买下不计其数的歌舞厅,抽烟、喝酒、打牌什么都会了,无尽地挥霍享乐。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空虚。父亲带走了支撑他半生的信念。他又恨他,又思念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哪怕是鬼魂,再说上一两句话也行。

      他想问问他,难道把他带回家不仅是想利用他,也有孤独作祟,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家伙陪伴么?

      明明早就看到他的野心,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对峙那天,他没来得及扣动的扳机,到底是因为反应变慢了,还是根本不想杀他?

      为什么要一副事事都让着他的样子?他一直拿他当不争气的孩子哄么?

      都已经死了,还这么让人气愤。

      书宁没法深究下去,不敢想,不能想。因为他杀死了父亲,杀死了他的恩人和仇人,一切多余的情感都湮灭在血色里。

      易怀策的忌日是立秋后第三天。三年来,他都会带着他生前最喜欢的烟酒去扫墓,风雨无阻。

      祭奠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伞上。他垂着头,作默哀状,双手揣在大衣兜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墓碑前,感到自己的心也在哭泣。

      从在老城区误杀了那个可怜人开始,一直没有停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