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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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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年纪的人,常常想到要叶落归根。可年青人却不同,象浮萍一般,没有根,总是喜欢变动,往往随意之间便可变换一份工作,变换一座生活的城市。
就象小文,她突然间决定要去南方。
朋友问她,为什么舍得离开哈尔滨?她常常说:我在这座北方的冰城呆得太久了。从出生、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直到工作,二十四年了,还从来未离开过这座城市。年复一年,看惯了漫长的冬天,看惯了漫长冬天里一望无际的雪地,也厌烦了冬天里被棉衣包裹的漫长日子,所以渴望到南方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其实,她作出这样的此决定,并不是她自发的,完全是因为朋友的劝说的缘故。
她的大学同窗、同室加好友,乔微,小文叫她乔子,大学毕业后就去了广州,在一家大型港资企业里上班,在业务部任职。乔微跟小文常有书信来往,每次她在给小文的信中都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外面的世界真是太精彩了!我们的公司很大,是一家国际性公司,总部设在香港,但在全球的N个国家都设有分公司,全球总共有四万多名员工。我们广州公司虽然才设立一年多,但我们的办公环境,比起你们那家国营机械厂强得可要多了去了。我们公司的绿化比起公园来毫不逊色,公司大堂装修得富丽堂皇,我们每一个职员都配了计算机及电话,每一间办公室都装了中央空调,每个人在这里工作,只要有能力,都有很好的发展机会------”
读这信的时候,小文正捧着掉漆的糖瓷盆坐在办公桌前吃饭。这家老牌的国营大型机械厂,可能因为老的缘故,业绩下滑,到处呈现衰落的事迹象。办公室的双层木框窗,八个窗格,内层玻璃掉了四块。办公室的地面是水泥地面,上面尘舞灰扬。办公桌是七十年代的旧式办公桌,桌面油漆斑驳。头顶上三叶机翼式老型风扇,气喘嘘嘘地旋转,呼出一阵阵热气。她边吃饭边读信,同时想象着乔微写信时眉飞色舞的情景,忍不住微笑着。她是知道的,乔微向来喜欢用夸张的手法,凡事从她嘴里出来,总是跟真相有一定偏差。所以她读她的信,权当是乔微在练习她的夸张手法而已,并不怎么动心。
可乔微的信末每次都忘不了添加几句话:
“你也来这里吧,别老守着你那个破机械厂了,一个月四、五百元的工资,能有什么出息?!再说你一个日语专业堂堂正正、成绩优秀的本科生,十几年寒窗苦读,你就在那个破机械厂呆着,干着跟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不委屈你自己,至少也委屈了你的专业吧?”
小文虽然开始不怎么动心,但乔微说得多了,时间一久,她不免也有所心动。
她并不在乎工资高低,在这座北方城市里,四、五百元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过平常百姓的生活已经足够了。她平常花钱的地方不多,早、晚餐在家吃饭,原本打算每月给妈妈一百元,当成生活费,妈妈不让,说你自己的工资你自己存起来吧,等到结婚时用,我已养了你二十多年,现在也不差你这一张嘴吃饭。中餐在厂里食堂用餐票买饭,不贵,青菜两元钱,荤菜也不过三元。除此之外,平时不过就是买些牙刷、牙膏、毛巾等日常用品。照理二十多岁的女孩,花一般的年纪,在穿着打扮上的花销应该不少,但她对穿着打扮并无嗜好。上大学之前,一直留着学生头,额头剪齐,颈下剪齐,一个发型保持了十多年。上大学后,学着班上女同学的样,将头发留起来,披一肩乌黑、浓厚、飘逸的长发,成就了校园的一道迷人风景。夏天的时候,天热,她将长发梳成两条长鞭,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垂在胸前,尽显清秀、朴实。她身材匀称、适中,再平常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有一番无法言传的韵致。分不清是衣服成就了人,还是人成就了衣服。大学时,一些身材偏胖的女同学,看到他将一件普通的宽大花格子衬衫穿得娇姿百态,将一条普通的弹力牛仔裤穿得英姿挺拔,羡慕得不行。她好象天生不需打扮的,象一块天然的玉石,不需雕琢,平淡、朴素里掩藏着耐人寻味的光芒。
乔微的话触动她,是因为在这个机械厂里上班,确实荒废了自己的专业。在内地,要找到一份跟她日语专业对口的工作确实不易,因此大学毕业后,班上的大部份同学都去了东南沿海城市。一九九四年的中国,改革开放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很多外资企业涌入东南沿海城市,利用中国的廉价劳动力,制造销往世界各地的产品。这些外资企业里,有很多是日资企业,日语自然派得上用场。其它的企业,即便不是日资企业,亦多数与日本企业有生意来往,日语同样有用武之地。在九四年的中国,大学还没有扩招,十里挑一的招生比率,加之外信息速进驻,人才远远供不应求,但凡去东南沿海城市求职的同学,据说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当初小文本来也打算去南方求职,但妈妈坚决反对,说:
“家里呆得好好的,又不是找不到工作,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叫我怎么放得了心!”
妈妈的心情不是不可理解。她一直是妈妈身边备受骄宠、呵护的孩子。小文家两个孩子。上面一个哥哥,叫小栋,大她四岁,医科大学毕业,毕业几年了,在市里的中医院上班。妈妈的思想跟千百年来中国人的封建思想有些背离,别人喜欢男孩,她却喜欢女孩。生了小栋两年后,又怀过一个孩子,怀孕四个月时拖人找关系照了X光,发现又是一个男孩,因家里当时经济条件不好,狠心打掉了。又过两年,生下小文,兴奋得不行,吩咐小文爸在家门前放了几挂长长的鞭炮,满月时还特意办了十多桌的满月酒。小栋长大了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逢跟母亲闹别扭,总是拿此事埋怨她:
“您偏心眼,重女轻男!小文生下来时又是放鞭炮,又是请满月酒,生我的时候呢,莫说办酒,连鞭炮影子也没见一个!”
小文虽然娇贵,终究乖巧懂事。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为父母分担家务。因体谅父母工资低,养家困难,妈妈每月给的定额零花钱从未花完,每学期完毕再集中还给妈妈贴补家用。大学期间,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她一直兼职做家教。最多的时候,她同时辅导过三个孩子的功课,经常是赶了一场又一场,东奔西波。
在一些父母的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哪怕他(她)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甚或到跟自己一样老得白发苍苍,仍然觉得需要留在自己身边照顾呵护。小文妈妈就是这样的父母。她高考填志愿时,依她妈要求,三个志愿都填了本市的学校。大学毕业分配,她妈又提前拖人将她安排在本市的大型机械厂。尽管工资不高,但依她妈的里论,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高的工资干什么呢?能找一个相爱的人,幸福平安的过日子就行了。
小文理解妈妈的心情,去南方的事遭到反对后,便不再提起,在机械厂安顿下来。机械厂的工作很轻闲,每天早上九点钟上班,下午四点半不到就下班,上班时间,常常一份报纸,一壶开水,便打发一天。一年下来,专业荒废了,年少时的激情和梦想也荒废了。想想自己这样年纪轻轻,要这样活一辈子那太可怕了。她终于忍不住给乔微写了封回信,试探性地问她公司招不招人?
有些事情,没想起的时候,一不留神溜过去漫长的时间,也无察觉,一旦想起来,决定要去做,便急不可耐,彷佛片刻都不能等待。信寄出去,等待的心情就来了。以往跟乔微书信来往,仅止于寒暄,从来没有急切盼望的心情。这次信刚一寄出,依照以往时间规律,明知道要一周方可接到回信,仍忍不住一天两次跑到收发室开信箱。本来想去邮局或厂电话室给乔微拨个长途电话,可一块多钱一分钟的电话费,太昂贵,只好忍痛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