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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子 木子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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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老李就把自己扔到了炕上,怎么回来的他完全不记得,至此他还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虽然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但真正面临时,那种伸手即可触摸的恐惧感还是不由自主地像火山爆发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
这阳世间真有那么好吗?有啥可留恋的?孩子!唯有这三个孩子是自己最放心不下的。看着女儿嫁人,小儿子娶媳妇是自己死前最大的心愿。如果现在就走了,到那边怎么向妻子交代。妻子没照顾好,孩子也没能帮他们成家立业,自己既不是合格的丈夫,也不是称职的父亲。强烈的自责感压制了惊慌与恐惧,眼窝里的泪珠越过鼻梁与同伴一起滑向灰白的鬓角,浸入早已泛黄了的枕巾之中。
木子的叫声把老李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老李用枯瘦的手掌揩了揩眼泪,把木子从狗窝里抱上炕,裹上被子,轻拍着它的脊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老李起得很晚,简单吃了点饭便带着木子到村外的田间小路转悠,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
现在老李已经恢复了平静。
事情发生后只能面对和解决,一味的逃避和伤心是懦弱的表现。这个道理老李并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就是这样教育儿女的,可轮到自己……老李自感惭愧。
天空灰蒙蒙的,田地一片空旷,偶尔有几只黑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串哀鸣声,不远处新坟上的白番随风飘荡着,像和路人招手。
老李并不在意眼前的景象,他在考虑是否要去市里再做一次检查和要不要通知儿女回来这两个重要问题。
木子在田里肆无忌惮的撒着欢,对它而言,除了吃食外,一切都与它无关。看着欢跑的木子,老李又想到了几个重要问题:如果自己真得了如大夫说的那种病,不治能活多久?将要怎样治疗?得花多少钱?治了又能多活多久?这几个问题大儿子肯定能回答,但又要怎么向儿子询问这些问题呢?不知不觉就绕了回来,木子显然还没玩够,依然在田里跑来跑去,老李没理它,径直朝自家走去,他想好怎么问大儿子了。
电话机上方墙上写着三个孩子的手机号码,其他亲戚朋友的是记在一个作业本上的。老李在炕沿坐了良久,还是下定决心拿起了电话筒,拨通了远在市里做医生的儿子的手机。
“喂,明志,你现在忙吗?”老李话音略显紧张。
“这会不忙,晚会手术,怎么了爸?”声音富有磁性,像个播音员。
“是这样,你二舅的老姨刚查出结肠癌,好像是晚期了,像她这种情况该咋办?”
“她在哪里做的检查?”
“咱县医院。”
“那最好到市里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如果不放心,就来我们医院,你把我手机号给他们,来时让他们给我打电话,我给他们安排。”
“那要真是晚期了咋办?”
“那得看具体情况,看是否符合手术条件,如果能手术就手术,如果不能手术就只能药物控制了。”
“如果能手术,手术后能活多久?”
“这不好说,影响因素很多,跟病人身体素质,年龄都有关系,几个月的,一年,两年,三年的都有,还要定期配合化疗。”
“化疗有痛苦吗?”
“嗯,还是有的,会有恶心,呕吐,脱发等反应,反正不好受。”
一阵沉默,直到电话筒里传来“爸,爸,”的叫声,他才回过神来。
“你说。”
“爸,你也两三年没体检了,最近你过来我安排给你做个全面检查。来了多住几天,小虎天天说想爷爷了。”
“哦!好,好,那你忙吧,先挂了啊!”
“好,你多注意身体啊!吃点好的,营养要跟上,别舍不得花钱,啊!”
“嗯,嗯,知道了,挂了啊!”
嘟嘟嘟的忙音响了许久,老李才缓缓放下举在耳边的电话筒。
老李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坐在门槛上抽出一支点燃,第一口就呛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直冒。这包烟还是去医院时买的,自己已经戒了三十多年了。
天依旧灰暗,院里的母鸡悠闲地踱来踱去,偶尔停下来用爪子刨刨地面,啄食挖出来的食物。
没必要让儿女回来了,也不用去市里检查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再了解不过了。然而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告诉孩子们,那将来他们该多伤心,多埋怨自己啊!但告诉他们那必然是住院,手术,化疗等一切治疗程序,受罪不说,那得花多少钱啊!孩子们刚好点,我这一下子不就把他们都拖垮了!再说能不能出医院的门都是未知。村里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在村里的闲话中心也是时常听说谁谁做了手术不到半年就没了,化疗更是遭了老罪。说白了就是花钱多活几天,多受几天罪罢了,如果是那样自己宁愿……
对!就那么办,反正是死,早死晚死都一样,孩子们,对不起了,你们就埋怨我吧!将来你们会理解我的!
一支烟的功夫,老李就拿定了主意。
看着趴在脚边的木子,老李心头一酸,木子怎么办?得给它找个好人家。老李又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仰头吐向灰暗的天空。
吃过晚饭,老李背着手走进了李双福的家门,木子紧随其后。
“叔,吃过没有?一起吃点!”'双福一家五口正在吃晚饭,双福端着碗站起来问。
“吃过了。”老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吃。
“叔,坐。”双福也走到早已掉了漆的沙发上坐下。
老李望着淑芬和三个孩子吃饭的场景,恍恍惚惚觉得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一起吃饭。那时,妻子在家带孩子,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人操持,这样吃饭的场景他每年见到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得清,次数虽不多,但记忆犹新,梦里出现最多的也是这个场景。
“叔,有啥事?”
听见双福的问话,老李这才回过神来说:“你算算,上周修我那房顶多少钱?我给你们结下帐。”
“算啥帐啊!那点活还要啥钱,又不是多大的活。”双福放下碗筷,掏出烟递给老李。
老李挡了回去:“那不行,该算还得算,耽误你兄弟俩一天呢!多少钱?你说吧!”
“叔,真不用,收谁的钱也不能收您的钱啊!”说着话双福手里的烟已经点燃,猛地吸了一口。
“那这样,我给你们俩二百,你们别嫌少,这钱要不收,以后我有啥事就不找你们兄弟了,你也别推辞,就这样!再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能让人家双贵白忙活,他的日子你也知道。”边说着老李便从上衣口袋掏出钱放在了茶几上。双福还要说话,老李摆摆手止住了他。
“我听说大闺女的成绩挺好的。”
“还行,班里前三,上初中了。”双福嘴里喷着烟雾说。
“行,成绩这么好,要我说,别在镇上的学校上,去县里,那里教师水平还是不一样。别心疼那俩钱儿,眼光远些,好好培养将来也是咱村的大学生。你俩也要像你姐一样努力学习啊!”老李指着那两个捧着饭碗的小小子说道。
“行,叔,我和淑芬商量商量。我也感觉该去县里上,也许还能进咱县一中呢!”
“你这样想就对了,女娃也要好好培养。行了 ,我走了。”说着话,老李已经站了起来。
淑芬和双福同时说:“再坐会儿呗!”
“不坐了,我还要去运喜家有点事儿,你们忙吧。”
双福把老李送出家门才回去。对于老李的话,他们两口子还是会认真考虑的,毕竟老李对子女的教育在村里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李运喜在村里算是懒人中的一份子,但妻子慧珍可算是村里最为勤快的妇女。除了自家的六亩地,又租种了别人家的几块地,加起来总共有二十余亩,这些地基本上全由她一人耕种。
运喜也不是不干活,他只有一样工作——放羊。
大奎爹没死时,俩人一起搭伙放羊,在地里有个说话的,日头也好打发,冷也少了许多。大奎爹死后,村西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赶着二十多只白山羊幽魂般飘来飘去。
运喜的女儿早已出嫁,儿子三十多岁还是个光棍。五年前娶了个腿脚有点问题的女子,当天还未圆房,新娘就不见了踪影,摆酒席花的钱不说,光彩礼就被骗走七八万。
这个儿子随运喜,懒货一个。常年在外,说是上班,究竟干啥,连她父母也说不清楚,她娘还时常给他邮钱。
上月运喜换膝盖骨大多是女儿出的钱,家里的羊卖的只剩一对新夫妻,运喜指的婚,他全指望着这两口子东山再起。
老李家的地就租给了运喜。他今天去就是问问他们是否还要继续租种。
运喜还在床上躺着,慧珍正在收拾碗筷。见老李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搬凳子让老李坐下。
“咋样?看你气色不错啊!”
“好多了,进手术室时差点吓死,头一次,心想着万一醒不来咋办?我的羊谁放?于是我一咬牙一跺脚,双手一推,愣是从黑白无常手里逃回来了!可惜了!回是回来了,羊没喽……”运喜靠在被子上兴奋又惋惜地滔滔不绝。看得出,他确实喜欢他的那群羊。这些年运喜靠养羊也没少卖钱,可惜夫妻俩用汗水换成的彩纸都喂了那个不争气的吞金兽。
老李说了些安慰的话就说他来的目的:“是这,我来主要是问问我那地你们还继续种不种了。”
慧珍已收拾完毕,饭桌擦得发亮,他把额前带有些许白发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说:“种!种!运喜这事忙的我没来得及跟您说,运喜好的差不多了,也不用照顾了,地我还想接着种。”
“行,你们再种三年,回头还写个条子,可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啊!”对于外人,尤其是妇女,老李不好过多说什么,只有当他们自己的身体真正垮了的时候才明白健康的重要。但对于勤劳的慧珍来说不干活反而会生病。
羊圈里连蜜月都没能出门的新婚夫妇咩咩叫了几声算做是对老李的欢送,慧珍直把老李送出了街门才转身回屋。
昏黄的灯光下,老李点燃烟,深深地吸一口,朝着裹满油泥的灯泡吐了出去。动作和神情俨然恢复到了年轻时的状态。
接下来还有好几件事要处理,首先要处理的是木子,否则哪里也去不了。儿女那里是不行的。自己的大哥更不行,腿脚不利索不说,关键他的暴脾气让老李不放心。想了一圈,他想到了明亮。明亮是自己大哥的大儿子,在村外种了一片果树。果树间盖了三间瓦房,常年住在那里。明亮在老李心里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为人耿直,尊敬长辈,自己的地还没租出去时,明亮没少给老李帮忙。把木子交给他,老李很是放心。
多日的阴霾被一场秋雨冲洗干净,空气清新宜人,久违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向大地。透亮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绵绵的云朵一直拖到卧牛坡的顶端。古老的村落更有韵味。吃过午饭,老李带着木子出了家门,向明亮的果园走去。石头铺就的路面走起来有些湿滑,老李走的小心翼翼。刚出村就看见远处有三个人向村这边缓缓走来。时不时停下来,做着奇怪的动作,老李知道这应该是城里人来乡下游玩解闷的。还未碰面,木子早已箭似的蹿到那三人中间。一男两女中的白皙女孩起初吓得直往男子身后躲。待看木子并没有恶意,这才放心与其玩了起来。这三人一看便知是城里人,而且还是大城市。时髦的穿搭,白嫩的皮肤,多彩的头发,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足以证明。男子手里端着一台相机,不停地给那俩女孩和木子拍照。木子扑到男子身上,把男子衣服弄脏了,男子也不恼,还从包里掏出零食喂给它吃,看来男子很喜欢小动物的。
男子抱起木子,手在它脊背上不停地捋着:“大爷,这雪纳瑞是您养的吗?”
“是啊,你认识这狗?!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见识广,不像村里人,没一个认识这狗是什么品种,只说这狗像个小老头子。”
“我以前也养过这种狗叫黑桃,养到六岁时得癫痫死了,当时我难过好几个月呢!后来就一直没敢再养,他几岁了?叫啥?”
“快四岁了,叫木子。”
“你们从哪里来?”
“北京,您姓李吧,大爷。”
“嗯,去村里转转吧,都是老房子,不少外地人来玩。”
老李背着手向前走去,本以为木子很快会跟上,可走了百余米,木子还在那男子的怀里,不停地舔着腿毛。老李大喊,木子这才从男子怀里跳下,朝老李颠颠跑去。
明亮并未接受老李的请求。不接受不是说不爱小狗,而是担心把木子弄丢了。没有围墙的果园,如果留下木子,只能像他家的大黑狼狗一样被关在铁笼里。老李觉得明亮说的有道理,他可舍不得把木子常年关起来,那是十分残忍的行为。一脸丧气的老李只好领着木子往回走,快到家门时又碰到刚才那三人。看来他们已经逛完要回去了。老李还未说话,木子一路快跑又扑到已经蹲下男子的怀里,嘴巴不停地拱着,鼻头上下抽动着。男子又掏出一袋零食,拆开塞到了它的嘴里。
“你们转完了要走了吗?”老李看着木子的吃相有点尴尬地问。
“是啊,转的差不多了。“
“到家里坐坐吧!喝口水。”
“好啊!那麻烦大爷了。”白皙女孩兴奋地说。连忙拽起了蹲在地上的男子,又挽起高挑女孩的胳膊,做好了进门的准备。
老李打开门,把三人让了进去。
院落不是很大,但收拾的利利索索。五间堂屋虽然破旧,但还算结实。屋顶铺着青瓦。瓦缝间稀疏地长着一尺多高的野草。外墙砖缝隙间的白灰已经脱落。屋门下端被老鼠啃食出一个碗口粗的豁口,看来老李家的老鼠还是很潇洒自由的。窗户是由多根木条间的凹槽镶嵌而成的格子窗。小块玻璃被擦得光光亮亮。房檐下的燕窝精致而修长,像涂了胶水一样牢牢地粘在房檐下。里面并未见到燕子出入,不知是出门寻食了还是南迁了。院子东南角种着一棵柿子树,这树是老李妻子结婚后的头一年种下的。树上叶子大多已凋落,留下满树梢一串串橘红灯笼,映衬在碧蓝的天空下,钉个画框,无论参加什么绘画比赛准拿一等奖。树下垒着三个鸡窝,鸡窝里还有刚下的鸡蛋。一只颈高尾长的大紫红公鸡和三只褐色母鸡正在南墙根下悠闲地叨着绿油油的菜叶。西墙根堆着些木板和旧木头。一摊摊黑棕相间的鸡屎无序的分布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也不是无序,只有想象力丰富的艺术家才能参透其中的奥秘——就像勾勒夜空中的星座一样。
男子盯着古老而朴素的房子问:“大爷,这房子多少年了?”
“我十岁时盖的,快六十年了。别看现在破旧,可在当时,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四面墙用的可都是青砖,别人家大多外面是青砖,里面是土坯。”老李打开屋门,把三人请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冲门墙上挂着手写于帆布上的家族名谱。旁边挂着一张放大了的主人上身照,下面的长条桌案上摆着贡品和一个香炉,香灰已满,可见主人对故人的怀念与尊敬之心非同一般。窗户下盘着火炕,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炕边是木子的窝。炕头放着一张带有三个抽屉的实木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架很有年头的座钟,钟摆依然工作着。座钟旁边是一摞书,书上面挂着一个大相框,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大小不一的黑白相片。炕墙根立着一个带有一块大镜子和两个抽屉的大礼柜,镜子上贴着几张彩色照片。立柜旁边的门,通往另外的房间。进屋左手墙下放两张圈椅和一个四方茶桌。老李到里屋搬出一张椅子,让三人坐下,说:“我也没什么好茶,茉莉花是我常年喝的,你们就将就一下吧!”
不用麻烦喝什么都行,三人同时站起来说。茉莉的独特茶香立刻飘满了整屋。
“小伙子,你叫啥?”
“李文武,这是我姐,这是我学生。”男子指着高挑女孩和白皙女孩分别介绍道。
“哦!你也姓李!咱们还真是挺有缘的,搞不好咱们还是一个老先人呢!文武,看来你爸妈希望你文武双全啊!你可会翻跟头?”
文武笑着说:“不会。”
老李:“我年轻时学过几天武术,就学会个翻跟头。不过,现在不敢翻了,一翻非散了架不可!”四人哈哈大笑起来。
“大爷,家里就你一人吗?”文武抿口茶问。“孩子都在城里工作,老伴去世二十多年了。”老李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呆滞地盯着手里的茶杯。短暂的沉默,白皙女孩爽朗地说:“大爷,你这么帅就没再找个媳妇儿啊?”
“我帅?”老李疑惑地望着白皙女孩,同时又喝了一口茶,把喝到嘴里的茶叶又吐回茶杯里。
白皙女孩站起来指着墙上的相框说:“你看你年轻时多帅呀!和肖战一样帅!”
“谁是肖战?”
“这个世界上,不,这个宇宙里最帅最有男人味的美男子。”白皙女孩兴奋地用双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圈。
高挑女孩连忙拉了拉她,瞪他一眼示意让他坐下,温柔地说:“大爷,你是不是和大娘感情特别好啊?是忘不了大娘吧!”
老李笑了笑,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点沉默,忽然开口说:“我对不起他呀!对不起呀!她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累!是我害了她呀!”
女孩连忙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大爷,让您想起过往的事了。”
老李抬手示意她坐下,说:“不碍事,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也没跟人说过,今天我就给你们絮叨絮叨,只要你们不烦!”
三人同时说不烦不烦。
白皙女孩一脸悦色地说:“大爷,我可爱听爱情故事了!”
“啥爱情,都是苦情!”
老李喝了口茶,低头沉思片刻,接着说:“我妻子叫刘巧云,我比他大一岁,我们二十二岁结的婚。婚后没多久,我就去了青岛修铁路,接我爸的班。因为这到现在我哥都不怎么和我说话,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之前,我们兄弟俩关系还不错。我呢,每年回来两次,过年回来一次,中秋回来一次。大儿子是婚后第二年腊月出生的。出了月子,我就回青岛了。接下来是女儿和二儿子出生,月子我都没在家,都是巧云他娘照顾的。大儿子比女儿大十岁,女儿比小儿子大四岁。每年我最高兴,最兴奋的时刻就是回家前一天下午。那天下午,我什么也不干,就干一件事儿——到附近镇上或县上买东西。买些她们娘几个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头几年,一个黑皮包就够了。后来就不行了,得换蛇皮带了,我都是扛回来的。过年时,我会带一袋子鲅鱼,有五十斤重,他们可爱吃了,老大最喜欢吃鲅鱼做的饺子。可也是,在那个年代,是鱼肉它都好吃!啥都没有,能不好吃吗!老李满脸沉醉着回忆和诉说着过去,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光铸成的通道连接过往。老李缓缓站起来,向前慢走几步,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似的,然而,什么也没抓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文武手疾眼快,一个健步上去,扶住了他。
“我看到他们了!我看到他们了!”老李仍然紧握着拳头,嘴唇抖动,神志不清似的喃喃地说着。泪水布满了核桃皮般的瘦脸。三人把老李扶到椅子上,给他喝了口水,许久,老李才回到现实来。
白皙女孩紧张地问:“大爷,你看到什么了?”问完又连忙拍他的后背。
老李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三个人和趴在屋门口一缕阳光下的木子弱弱地说:“我看到他们娘儿几个围坐在炕上一起包饺子,巧云擀皮,俩大的包,小的拿个筷子乱戳,老大烦他,拿面糊了他一脸,成了一个大花猫,他哭了,他们仨笑了。你们坐,我没事。”老李抬头示意他们都坐下去。
“你看我这老糊涂都出幻觉了。实际上,他们都不舍得吃那鱼。也就除夕夜和正月十五包两次饺子。巧云把鱼放到地窖里,再搬些冰块进去,慢慢吃。直到冰块化了才吃完。每次吃时都插上院门,生怕正在吃的时候,外人进家里看见。如果让别家孩子看到,就意味着自己的孩子要少吃一口。”老李喝口茶,接着说:“巧云出世那年二小子四岁,那年冬天特别冷。进腊月下的雪有一尺多厚,我都快回去了。我每月工资三十六块,给他们寄三十块。巧云舍不得买炭,做饭取暖都是到卧牛坡上捡柴烧。腊月初八天刚亮,她就起床爬到那山坡上去捡柴,阳坡上的雪化了。他怕去晚了捡不到。他背着一大捆柴下坡时,脚一滑,连人带柴滚下了山坡。双腿摔断了好几截。致命伤在脑袋,碰到石头上,磕出一个大窟窿。满脸都是血,脑袋下面的血头发与地皮都冻在了一起。村里的老五叔发现时,脑袋用手已经掰不开了,只好用铁锹,连地皮一块铲起来。老五叔把她抱回村里,又让人套上马车,拉到乡上的卫生院。卫生院做了简单的包扎,就让他们赶紧往县医院送,等到了县医院,已经下午一点了,失血过多,旁晚就没了呼吸。我收到电报赶回去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尸体放在县医院门诊后面的竹棚里。下面铺个草垫子,身上盖个破单子。风呼呼地刮,他整个身体冻得像根冰棍。我掀开被单时,看到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煞白煞白的像张白纸。我的手还没摸到她的脸时,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昏死了过去。拉回来的是两个,一个没气了,一个还有口气。第三天就下葬了。二小子还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俩大的哭得死去活来。扒着棺材板,死活不松手,指甲都抠流血了。”老李说到这儿已经泣不成声了,泪水又一次流满了他整张脸,沿着下巴滴在踩得光亮的脚地上。白皙女孩也哭得像个泪人,浓妆染花了脸。高挑女孩扭过脸,也偷偷抹起了眼泪,。文武赶紧一个个安慰。
木子听到哭声,跑过来,趴在了老李的脚边。下巴枕在老李的脚面上。
微风拂过屋顶,发黄的野草晃动着,拖拉机在田间奋力奔跑着,嘶吼着,鼻管喷出一团团黑烟。声音起伏不断,送进每个村人的耳朵里——该播冬小麦了。”
“不好意思,我不该给你们说这些伤心事害你们跟着掉眼泪。”老李恢复了常态,笑着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火腿,扔给了木子缓解自己的窘态。
白皙女孩擦着花脸说:“难怪您不再娶了!”
“巧云的事办完后也就快过年了。我托人调回了当地,自己就带着仨孩子。其实我也就照顾最小的,那两个大的都懂事,不用我操心。再找一个我也怕他们合不来,也就一直一个人过了。“老李把一包纸巾递给了白皙女孩。
“故事听完了,我还有个事情请你们帮忙呢!”老李把木子从地上抱到怀里,捋着他的脊背说。
“什么事儿?”文武睁大眼睛问。
“你们能不能领养木子?我要去城里儿子家住了,儿媳妇不喜欢小狗。送给别人,我不放心。”老李摆出一副可怜相伸着脖子等回话。
突然,白皙女孩向前一跳走到文武跟前说:“李老师要不你就领养了木子吧!你看你和它多有缘!它姓李,你也姓李,木子还总是粘着你。你看它多喜欢你呀!”白皙女孩说话的声调明显是在撒娇。高挑女孩搓着胳膊一副牙疼像。文武望了望高挑的姐姐,眼神充满征求意见的期待,高调女孩说:“过年我就要出国了,我没办法养。”言外之意是让文武自己拿主意。
文武问老李:“那您在城里住多久?”
“先住一段时间,看看住不住的惯,也许住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文武思索片刻说:“那这样吧,我暂时先养着,我给您留个电话,您也给我留个电话,您要是哪天回来了,您给我打电话,我再给您送回来,您看怎么样?”
“行!行!那太好了。为这事,我都愁了好几天了,你算是帮我大忙了!快中午了,我去做饭,你们就在这吃饭。”老李站起来就要向里屋走。
三人忙站起来拦住说:“千万别,大爷,我们还有事约了人,时间快到了,我们也该走了。”文武抱起木子,三人准备往外走。
“等等。”老李爬上炕从炕拐角寻摸出一件衣服,一个毛绒玩具,说:“这是头些日子,我闺女给木子买的,我还没舍得给它穿,你拿走吧,城里干净,你也不用买狗粮,你平常吃啥,它就吃啥。”
“行,我知道了。”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文武说道。
老李在后面追着说:“冬天晚上我都是抱着他睡的,你就不用抱了,给它弄个狗窝铺厚点,给它盖个小被子。”
文武乐着说:“大爷,你要舍不得还养着吧。”
老李手扶院门说:“好几年有感情了,我也实在没办法养了,交给你,我很放心,咱爷俩投缘。行了,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你们赶紧走吧。”老李摸着木子的脑袋想:木子永别了,咱爷俩的缘分到此就算结束了。
老李指着文武肩上的相机说:“你能帮我俩照张相吗?”
白皙女孩抢着说:“我来,我有拍立得,马上就能出相片。”
老李跑到屋里搬出一张长条凳,端放在门口,抱着木子笑得很灿烂。
照完像文武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木子的。”说完三人径直走出大门外。
老李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捏着相片,望着他们拐过街角。突然,传来几声“汪汪”的叫声。一瞬间,他很想追上去要回木子。但他努力压制住了这股冲动。他不能,否则后面的事怎么做?屋里传来沉重的钟声,十二下,该做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