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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血书未毕失镇定 副手的眼中 ...

  •   就在王阿婆刚走出两步时,

      老道长身侧那年轻副手忽然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少府,且慢。”

      周县尉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侧目看去。

      副手仍躬着身,语气温和平缓,不带一丝冒犯:

      “这开门之事,可否由小道代劳?二位……”

      他朝王阿婆、年轻妇人那边望了望,

      “妇人连日在此看守,已近病气,若再令其近门启扉,恐多有不便。

      小道随师父行走,略通避疫之法,鼻中已涂药末,口鼻亦以布帕遮掩。

      由小道上前开门,一则减了二位妇人的风险,

      二则也便于师父看诊。还请少府允准。”

      他说完,又朝王阿婆、年轻妇人那边微微欠了欠身,像是致歉。

      王阿婆本就不愿在这儿看守,更别提还要贴着那扇“瘟门”了。

      听了副手这番话,她自是暗喜。

      可她不敢让心底的这点儿喜气泛到面上来,

      她只是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周县尉,又看看那副手,

      装作十分为难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年轻妇人在一旁也学着她的样子止住了步子,微微抬眼去看周县尉。

      周县尉却不看她俩,只盯着副手,目光冰冷而锐利,像要把他看穿。

      “你倒不惧死?”

      周县尉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副手直起身,面色如常,轻轻一揖:

      “行医者,若畏疫气,便不该来此。

      家师在,小道更不敢有半分疏忽。”

      他这话说得谦和,却自有一股决断。

      老道长在旁微微颔首,向周县尉道:

      “小徒所言,不无道理。

      少府,便由他去吧。”

      周县尉沉默片刻。

      院中突然静得出奇。

      王阿婆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颗心在胸口绷得死紧。

      她满心希望周县尉会同意那小道的建议,可这周县尉偏偏迟迟不开口。

      她知道自己不能将这种心思露出分毫,

      此刻,最好是开口争上几句,

      表现下自己不畏艰难,尽职尽责的忠心。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可第一个音节还未出口,她左眼的上眼皮不知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立即“啧”了一声,忙用手去搓揉。

      一只眼瞬时被她揉地通红。

      待那最初的刺痛缓解了些,她的心倏地紧张了起来,后悔自己不该发出声响。

      于是她赶忙将头垂下,

      却不忘用眼角余光去观察周县尉面上是否对她方才的声响、举动展现出不悦。

      万幸,那周县尉还是一张冷脸,王阿婆心中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待她心下稍定,

      这才发现,年轻妇人不知何时将身子微微侧了侧,把她护在了身后。

      王阿婆先是眉头一皱,随即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四处游走,

      弄得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只把两只手绞在了一处,指尖都泛了白。

      “既如此——”

      周县尉终于开口,声音仍是冷的,

      “你上前开门。你二人——”

      他横了王阿婆、年轻妇人一眼,眼中没有温度:

      “退到我身后,站定了。没我的令,不得擅动。”

      王阿婆闻言,如释重负,

      她连忙一福,低声道:

      “谢大人。”

      说着,拉了年轻妇人便往后退。

      年轻妇人被她一拉,刚开始还有些吃惊。

      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给王阿婆递去一个感谢的、温柔的眼神,随即二人一起退到周县尉身后约莫两步处。

      二人站定后,年轻妇人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极细的气音:

      “王阿婆……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王阿婆没看她,只用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那副手见周县尉允了,又向老道长施了一礼,而后解下药囊交给王阿婆代为看管。

      此番上前,能少带一物,便多阻了一分风险。

      王阿婆双手接过,将东西捧在腹前,霎时如泥胎木塑,连大气也不敢出。

      副手转身,朝东厢房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稳,老道长跟在他的身后,略微隔开两步。

      到了门前,副手先侧身贴墙,轻轻叩了叩门框,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李娘子,县尉大人与道医来为你复诊。

      你且退后三步,小道为你开门。”

      话音落下,门内一片死寂。

      副手眉头轻轻蹙起,他的双眼微转,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他将声音提高了些,把方才的话又喊了一遍,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老道长走了过来,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皆露惊疑。

      老道长回过头,布巾遮面,看不清神色,但那双露出的眼睛明显沉了一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周县尉。

      周县尉眉头紧锁。

      他负在身后的手松开,右手按上蹀躔带的铜钩,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又低又硬:

      “再敲。使些力。”

      副手应了一声,再次抬手,

      这次用指节在门板上重重叩了五下,力道明显大了许多,嘴里也提高了声音:

      “李娘子!少府在此,速速应声!”

      木门被叩得“咚咚”作响,

      门后,依旧像是一口枯井,半点回音也无。

      王阿婆整个人已经抖了起来。

      她不知何时已抓住了年轻妇人的衣袖,指节根根泛白,

      嘴唇哆嗦着,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莫……莫……莫不是、莫不是出事了……”

      年轻妇人轻轻搭住她的手腕,

      先是向前瞥了眼周县尉的后颈,

      随即对着王阿婆极轻地摇了摇头。

      可王阿婆只看了她一眼,心下便更加打起鼓来。

      年轻妇人脸上已毫无血色,只剩一双眼睛强作镇定。

      那双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那扇矮门,像要穿透门板看个究竟。

      两人虽目的不同,此刻却都在心中暗暗祈祷:

      李半只是故意不应,而不是出了人命……

      “吱呀”——

      一声极轻的推门声,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副手没有再等周县尉的指令,径自推开了房门。

      光线照亮屋内的一刹那,老道长和副手均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李半瘫倚在正对房门的夯土墙上,姿势看起来极不舒适。

      而她头顶的墙壁上,鲜红的字迹在充足的阳光下,极其醒目。

      “江波浩浩,神府昭昭……收汝疫气,纳彼游魂……送归溟渤,勿……”

      最后一个“勿”字还没有写完,长长的一瞥从那未写完的字上直接划到了李半的身前。

      副手的眼中瞬时盈满了水光。

      尽管极不情愿,可那种最坏的情况,还是如阴云般袭上了他的心头。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犹豫不决的滋味。

      他既急于赶快上前查看李半的情况,

      却又害怕,心中的那层阴云真的落地成雨。

      踌躇间,老道长已经踏前一步。

      副手这才如梦初醒,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他淡淡地说了句:

      “师父,还是让我来吧。”

      他再也顾不上那些冗杂的避疫举措,抬脚向屋内走去。

      屋外的几人只能看到立在门边的老道长,以及副手蹲着的背影。

      周县尉虽极力克制,却还是没办法将眉间纹路展平。

      王阿婆的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

      她微微侧过头,既不敢看那屋内情状,

      却又压不住心底的那一点侥幸与祈求,只将眼角余光不断向屋内扫去。

      年轻妇人的脸色依旧很差,

      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袖,脚尖略微踮起一些,

      仿佛要越过副手的背影,将李半的情形看个仔细。

      副手侧蹲在李半身前,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先探了探李半的鼻下。

      这一探,他心下稍缓,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他还是谨慎地又去摸了摸李半的颈侧。

      颈窝是温的,甚至还有些湿润,

      副手的指腹下传来又细又弱的搏动,

      他这才彻底放心,一双眼睛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稳健地转过身子,朝着站在门槛边的老道长喊道: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这一声看似是对着老道长说的,院内三人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三人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了下来。

      王阿婆转而又以极轻的声音,咬着牙对着年轻妇人说道:

      “这个贱人,想害死咱们!”

      年轻妇人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朝着前方周县尉的背影瞥了一眼。

      王阿婆收了声,双眼却还是凶狠地斜睨着那黑洞洞的屋子。

      “去,打一盆井水来,要快!”

      周县尉转过身,抬手对着年轻妇人一指。

      王阿婆闻言身子一颤,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县尉是在交代年轻妇人。

      她不动神色地泄了口气,转而偷偷垂眸斜了年轻妇人一眼。

      年轻妇人屈膝敛衽,低头应道:

      “诺,少府!妾这就去。”

      周县尉又将身子转了回去,刚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见那副手已起身走到窗边,将一扇木窗推开。

      晨光大量涌入,照见东厢内浮尘万点,也照见了躺在地上的李半。

      李半侧脸朝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县尉与王阿婆只远远一瞥,便是心中一惊。

      老道长静立不动,目光缓慢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终定格在那张粗糙的长凳上。

      他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在冲撞,像是要破喉而出,却只能狠命压住。

      他缓缓抬起脚,迈出了门槛,

      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步,他的脚底却好似灌了铅一般。

      周县尉见他出来,眼神不自觉地避开老道长的视线,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克制的自责。

      “大人,贫道有一事,不敢不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血书未毕失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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