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弹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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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的钟声沉缓悠远，惊起檐角积雪，扑簌簌落下。
东厢房内，林周氏瘫软在地，发髻散乱，那身宝蓝色织金缠枝牡丹纹褙子被冰水泼湿了大半，狼狈地贴在身上。她仰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永宁侯夫人李氏，那双素日温婉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大嫂……大嫂您听我说……”林周氏挣扎着跪直身子，涕泪糊了满脸，“我不是要害侯府，我是恨！我恨沈家那个贱丫头！若不是她，伯懿怎么会……”
“闭嘴！”李氏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知悔改！伯懿是自己作孽，与旁人何干？！”
“怎么无关？！”林周氏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伯懿死前那几日，夜夜噩梦，嘴里念叨的都是‘沈文柏’、‘账册’、‘灭口’！若不是沈文柏查那些要命的账，若不是沈家不肯交出东西，伯懿怎么会被人灭口？！他答应过我，只要把沈家丫头捏在手里，逼她交出账册，就能平安无事……可是、可是沈知微那个贱人！她防着我！她早就知道！”
李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这些话，林周氏从未对她说过。她只知林伯懿涉入盐务案极深，却不知其中竟还有这般曲折。
“所以你就联合周家那个蠢货，设下今日之局？”李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想毁了沈知微，让她走投无路，好逼她交出账册？林周氏，你疯了！那是你亲外甥女！是你丈夫嫡亲妹妹的骨血！”
“亲妹妹？”林周氏惨笑，眼中怨毒如毒蛇吐信，“她是嫡幼女，嫁的是探花郎，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我呢？我是庶出，费尽心机才嫁入侯府做填房，丈夫心里只有前程利禄，何曾正眼看过我？！好不容易伯懿得了贵人青眼，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却栽在沈文柏手里！我怎能不恨？！”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我就是要毁了她！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她毁了名声，镇远侯府才不会护着她，她才会乖乖交出账册，我才能为伯懿报仇，才能保住我这一房的富贵！”
“愚蠢！”李氏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啪”一声脆响，林周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
“你以为毁了沈知微就能拿到账册？你以为那些灭口伯懿的人会放过你？林周氏，你真是愚不可及！你这是在把整个永宁侯府往火坑里推！”李氏胸口剧烈起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决绝，“来人！”
门外立刻涌入四个粗壮的婆子。
“二夫人失心疯了，带回府去，锁在祠堂后的静心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李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她身边伺候的人，全部发卖到北边苦寒之地。她的子女……暂且送到我院里，由我亲自教养。”
“不——！”林周氏凄厉尖叫，扑上来想要抓住李氏的裙角，“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侯府二夫人！我的孩子——”
两个婆子死死按住她，麻利地用布条塞住她的嘴，拖死狗般将她往外拖。林周氏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眼中怨毒，死死瞪着李氏，最终消失在厢房门外。
李氏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八仙桌，她望着地上那一滩水渍和几点血迹，胸口闷痛。
“夫人……”心腹嬷嬷小心翼翼上前搀扶。
“备车，”李氏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去周府。”
周府内宅正院。
周夫人刘氏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颤巍巍晃动。上首，周太常寺少卿周培安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养的好女儿！”周培安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竟敢在大相国寺行此恶毒之事！永宁侯府和镇远侯府已经派人来问罪了！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永嘉郡主护着，若不是那沈家丫头早有防备，此刻我周家就已经身败名裂了！”
刘氏瑟瑟发抖，泣声道：“老爷，雨柔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她只是替她姑母不平……”
“不平？”周培安猛地转身，扬手将案上一个青玉笔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她这是要把整个周家拖进深渊！勾结姑母构陷他人，还是在佛门清净地！御史台那些言官正愁没有把柄，你这是亲手把刀子递到他们手里！”
刘氏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
“父亲息怒。”一个温润的男声自门外传来。周家大少爷周文翰撩袍进来，他年约二十，穿着石青色暗云纹直裰，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此刻却眉头紧锁。他先扶起母亲，而后对周培安躬身一礼，“事已至此，责骂母亲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周培安看着这个最得意的长子，怒气稍缓，却依旧眉头紧锁：“如何应对？永宁侯夫人已经亲自上门问罪，此事绝难善了！”
周文翰沉吟片刻，抬眸道：“父亲，依儿子看，此事关键不在永宁侯府，而在沈家那位表姑娘，以及……她背后的人。”
周培安眼神一凛：“你是说……”
“永嘉郡主今日亲自护着她，靖安王府那位新世子妃亦对她青睐有加。”周文翰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儿子听闻，都察院那位谢大人，近来对沈家旧案颇为关注。今日寺中那些‘护卫’，身手绝非寻常家仆，倒像是……”
他没有说完，但周培安已然明白。
“为今之计，唯有壮士断腕。”周文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狠绝，“妹妹犯下大错，必须严惩，给永宁侯府、给镇远侯府、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如此，方能将周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周培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我的话，三小姐突发急病，需静养，即日起送往京郊家庙，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回府。她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全部发卖。”
刘氏眼前一黑，软软瘫倒，被周文翰一把扶住。
“母亲，这是保全周家唯一的办法。”周文翰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日下午，周家三小姐周雨柔“突发急病”被送往京郊家庙的消息，便遍了京城高门。与之同来的，还有永宁侯府二夫人林周氏“伤心过度、神志不清”，被送往别庄静养的消息。
十一月二十五，大朝会。
金銮殿上，暖炉熏香，百官肃立。都察院左都御史秦明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弹劾太常寺少卿周培安，治家不严，纵女行凶作恶！其女周氏，于大相国寺佛门清净地，勾结永宁侯府二夫人林周氏，设局构陷孤女，手段恶毒，有辱圣教，败坏朝纲！周培安身为朝廷命官，不能约束家眷，失察失教，难堪其职！”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周培安出列跪倒，脸色苍白，额头触地：“臣……管教无方，请陛下治罪！”
龙椅上，皇帝萧景琰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首垂手而立的谢珩，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周培安，缓缓开口：“周卿。”
“臣在。”
“你女儿所为，朕已听闻。”皇帝声音带着无形的威压，“佛门清净地，行此龌龊之事，确是有辱门风。朕念你多年勤勉，且此事你未必知情，便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在家闭门思过三月。至于你女儿……既已送去家庙，便好生修身养性罢。”
“谢陛下隆恩！”周培安重重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随即又有御史出列，弹劾永宁侯林伯韬治家不严，纵容弟妇行凶，且有包庇之嫌。虽未明指林伯懿之事，却字字句句指向永宁侯府内帷不修，家风败坏。
永宁侯林伯韬出列请罪，皇帝同样罚俸一年，责令整顿家规。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周培安与林伯韬走在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与隐忧。
“侯爷……”周培安低声道。
林伯韬摆摆手，声音沙哑：“什么也别说了。回去管好自家的事罢。”
两人默默分开，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都察院值房内，谢珩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墨色常服。观棋悄步进来，低声道：“主子，周培安回府后，立刻命人将周雨柔身边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人全部处理了。永宁侯府那边，林伯韬也将林周氏身边的心腹全部发卖。”
“动作倒快。”谢珩执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不过，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是。”观棋点头，“我们的人从周家一个被发卖的老仆口中探得，周雨柔前些日子曾频繁出入柳府，与柳袁氏密谈。而那包‘春风醉’，据说是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购得，那商人……与王承恩府上的管事有往来。”
谢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王承恩？”
“正是。”观棋声音更低，“还有一事。我们顺着沈姑娘提供的密语线索，查到了‘隆昌号’钱庄的一处暗账。其中有一笔五万两的银钱，于今年三月从扬州汇入，最终流向……贤妃娘娘宫中的一位掌事太监，姓刘。”
谢珩眸色骤然转深。贤妃宫中的太监……王承恩……范永谦……赵汝明……这几条线，终于隐隐串联起来了。
“那个刘太监，查清楚。”谢珩放下茶杯，“还有，杜郎中那边，有消息了吗？”
“已有线索，杜郎中化名‘杜仲’，隐居于京郊房山县一带，开了一家小药铺。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只等主子示下。”
“不要惊动他。”谢珩沉吟，“先摸清他周围的情况，尤其是……有没有人也在盯着他。”
“是。”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雪。谢珩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已有零星花苞。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栖梧院内，却是暖意融融。
沈知微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贞观政要》，却有些心不在焉。炕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碗燕窝粥还冒着热气。
吴妈妈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姑娘，何叔传信，周雨柔已被送往京郊周家家庙，身边人全部换了一遍。林周氏则被锁在永宁侯府祠堂后的静心院，形同囚禁。”
沈知微放下书卷，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们是咎由自取。”
“是。”吴妈妈点头，又道，“还有一事，谢世子那边传话过来，说杜郎中已有下落，让姑娘放心。”
沈知微眸光微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杜郎中是她父亲当年在江宁时的至交，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父亲“急病”真相的人。找到他，父亲的冤屈便有望大白。
“妈妈，”她抬眸，“让我们的人，悄悄备一份厚礼，以匿名的方式，送到杜郎中隐居的药铺去。不必露面，只说是故人之后的一点心意。”
吴妈妈会意：“老奴明白。姑娘这是……投石问路？”
“是示好，也是提醒。”沈知微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告诉他，故人未曾忘记他，也望他……莫要忘了故人。”
“是。”
吴妈妈退下后，沈知微重新拿起书卷，却再也看不进去。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裹挟着雪片卷入，带着凛冽的寒意。
父亲忌日将至。
永宁侯府、周家、柳家、贤妃、三皇子……还有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影子。
她轻轻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指尖触到袖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永嘉郡主所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