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相国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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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雪霁初晴。
大相国寺的晨钟穿透清冽的空气，积雪虽已被僧人扫开。西侧专供贵眷停靠的偏院前，车马如龙，各府仆役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呵出的白气。
镇远侯府的青帷马车缓缓停稳，吴妈妈先一步下车，仔细摆好脚凳。林月柔搭着赵妈妈的手下来，回身看向车内，温声道：“微儿，仔细些。”
一只纤白的手撩开车帘，莲青色羽缎斗篷的一角先露了出来。沈知微扶着春棋的手踏下车，白狐锋毛领簇着她清丽的面容。
“三夫人今日只带了表姑娘来？”旁边有相熟的承恩伯夫人笑着寒暄。
林月柔含笑应道：“萱姐儿年纪小，天寒地冻的怕她受凉。玉姐儿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在府里将养。”她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不远处几辆陆续停靠的马车。
承恩伯夫人会意点头，目光在沈知微身上转了转，笑道：“表姑娘气色倒好，这斗篷的料子也雅致。”
正寒暄着，另一行车马到了。永宁侯夫人李氏的朱轮华盖车稳稳停下，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先下车，随即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林周氏下了车。
林周氏脸上脂粉厚得盖不住眼下的青黑，眼神有些涣散，下车时脚步虚浮。待她看到沈知微时，瞳孔骤然一缩，那股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在永宁侯夫人冷冷一瞥下，慌忙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嫂。”林月柔上前见礼。
永宁侯夫人李氏微微颔首，石青色织金缠枝莲纹斗篷衬得她面容越发威严：“月柔也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微丫头。”
沈知微敛衽行礼，声音清婉：“大舅母安好，二舅母安好。”
林周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今日人多，二弟妹身子不适，我陪她在偏殿上柱香便回。”永宁侯夫人说着，示意嬷嬷们扶林周氏往偏殿方向去，又对林月柔道，“你们自便。”
目送她们离开，林月柔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大舅母……也是不易。”
沈知微垂眸不语。她当然知道永宁侯夫人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里——吴妈妈通过一个在永宁侯府浆洗房做事的远亲，“无意”间透露了林周氏近日频频与周家来人接触，似乎要在腊月前最后一次大香期“做些文章”。永宁侯夫人掌家多年，最忌讳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生事，尤其是可能牵连侯府清誉的事。
“走吧，先去大雄宝殿上香。”林月柔携了沈知微的手，往正殿方向走去。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巨大的鎏金佛像俯视众生。林月柔虔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祝祷家宅平安、儿女顺遂。
沈知微在她身侧跪下，仰望着佛像悲悯的面容，心中默念：愿母亲早日康健，愿兄长平安归来，愿父亲沉冤得雪，愿今日一切顺利。
上过香，捐了香油钱，知客僧引着她们往后面的禅院去用斋茶。穿过月洞门，便是寺中著名的“梅园”。此时红梅初绽，在残雪中点点如火，已有不少女眷在园中赏玩。
“月柔！”承恩伯夫人带着几位女眷过来，笑着招呼。
林月柔忙迎上去见礼，沈知微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眸敛衽。
几位夫人寒暄着，话题不免落到沈知微身上。一位穿着绯色织金褙子的夫人笑盈盈道：“沈姑娘这通身的气度，柳家真是没福气。”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又将退婚之事拎了出来。林月柔笑容淡了些，正要开口，沈知微已先一步敛衽道：“夫人谬赞。姻缘天定，强求反而不美。柳公子既有疾，退婚亦是情理之中。”
她落落大方，语气平和，倒让那位夫人不好再说什么，讪讪一笑：“沈姑娘通透。”
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过来，对林月柔低声道：“三夫人，永嘉郡主身边的嬷嬷来了，说郡主在‘听雪轩’备了茶点，请夫人和沈姑娘过去叙话。”
林月柔闻言，对众位夫人笑道：“郡主相召，我等先失陪了。”
众人忙道“不敢”，目送她们离去。
听雪轩建在梅园深处，临着一池尚未完全封冻的碧水。永嘉郡主正与靖安王世子妃苏如意围炉烹茶，见她们进来，笑着招手：“快进来暖暖，外头冷得紧。”
林月柔带着沈知微上前行礼，永嘉郡主摆手免了，让她们坐下。苏如意亲自斟了茶递过来，温声道：“这是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姨母和妹妹尝尝。”
茶香袅袅，炭火噼啪。
“今日寺里人多眼杂，你们且在我这儿坐着，清静。”永嘉郡主呷了口茶，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沈知微，“方才我看见永宁侯夫人带着那位二夫人往偏殿去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月柔轻叹：“二嫂自二哥去后，精神就不济。大嫂也是没法子。”
“精神不济？”永嘉郡主嗤笑一声，“我瞧她精神好得很，还能与人合谋害人呢。”
林月柔脸色微变。
沈知微垂眸捧着茶盏，温热透过瓷壁熨帖着指尖。她知道，永嘉郡主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诉她——今日这听雪轩，便是最安全的屏障。郡主带来的八名侍卫扮作仆役守在轩外，加上她自己暗中安排的人手，以及谢珩借永嘉郡主之名增派的护卫，这方小天地固若金汤。
但对方的目标是她，若她一直躲在这里，对方的毒计便无法施展，隐患也就无法根除。
所以，她必须出去。
约莫坐了半盏茶功夫，沈知微放下茶盏，轻声道：“郡主，姨母，方才来时见园中红梅开得正好，知微想去折几枝，供在佛前。”
永嘉郡主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外头人多，让两个嬷嬷跟着你。”
“谢郡主。”沈知微起身，敛衽一礼。
她带着春棋和夏书，以及永嘉郡主指派的两个沉稳嬷嬷，出了听雪轩，往梅林深处走去。雪后的梅园清冷幽静，只有零星几个女眷在赏玩。
沈知微走到一株老梅前，仰头看着枝头红蕊，对春棋道：“这枝形态甚好，取剪子来。”
春棋应声去取剪子。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布比甲、做丫鬟打扮的女子低着头匆匆走过，似乎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朝沈知微撞来！
就在此刻沈知微身侧一个嬷嬷眼疾手快，伸手一挡，那丫鬟便撞在了嬷嬷手臂上，踉跄着跌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丫鬟慌忙跪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沈知微垂眸看着她，这丫鬟面生，不是侯府的人，也不是郡主带来的。她淡淡道：“无妨，下次小心些。”
那丫鬟连连称是，爬起来低着头匆匆走了。
沈知微瞥了眼夏书，夏书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这是她们事先约定好的，若有可疑之人接近，便由擅长追踪的夏书尾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