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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退婚 ...
十一月十三,雪后初霁,澄澈的天光透过冰凌未化的窗格,谢珩负手立于窗前,听着观棋的回禀。
“……柳元宗告病第四日,府门紧闭,但其长子柳文睿昨日乔装去了城西‘雅集斋’,与永宁侯府一位清客‘偶遇’,密谈约一炷香。我们的人设法探得,柳文睿言语间对林伯懿之死颇为惶恐,似有怨怼,提及‘鸟尽弓藏’,又言‘父亲忧惧,旧物难安’。”观棋声音低沉,“另,沈姑娘提供的‘汇通票号’与‘永利当铺’,经查,近三月确有数笔来自江南、数额巨大的银钱流入,最终流向与王承恩在城外的几处田庄、别院吻合。”
谢珩眸色深沉:“林伯懿一死,柳元宗便如惊弓之鸟。他既怕成为下一个被舍弃的棋子,又舍不得已到手的利益,更怕旧日勾当败露。”他转身,目光落在一旁安静侍立的沈知微身上,“沈姑娘,依你之见,柳祭酒此刻最怕什么?最想做什么?”
沈知微微微抬眸,声音清越:“他最怕的,自然是步二舅后尘,被幕后之人彻底灭口。最想的……应是寻一个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摆脱当前困局,或许还能再捞些好处的法子。”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冷峭,“而眼下,最能让他‘表忠心’、又能‘撇清关系’的,莫过于与我沈家彻底切割,向主子献媚。”
谢珩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错。柳家之前虽有心退婚,却顾忌清流声名,不敢做得太过难看。如今情势逼人,他们怕是再也等不及了。”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沈姑娘,这桩婚约,你原本作何打算?”
沈知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片刻,方坦然道:“不瞒世子爷,此前拖着这桩婚事,实属无奈。初入京时,我母女二人寄居侯府,虽有姨母庇护,但若无婚约在身,恐早已被沈林两家随意拿捏。”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而清醒,“但今时不同往日。林伯懿暴卒,幕后之人獠牙已现,柳家急于投诚,这婚约反成催命符。时机已到……”
她声音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转为坚定:“父亲忌辰将至,为人子女,岂能.......这桩由父亲亲手定下、却可能间接导致他蒙冤的姻亲,也该了断了。”
“好。”谢珩不再多问,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执笔蘸墨,“既然要断,便要断得干净,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柳家既要名声,又要表忠心,我们便送他们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知微走近案前,看着谢珩笔下勾勒出的计策雏形,眸光渐亮,随即补充了几句。两人低声商议,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便已成型。
柳府,书房。
柳元宗看着谢珩带来的那本泛黄棋谱,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有劳谢世子费心,竟真寻到了这本《烂柯神机》,柳某感激不尽。”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眼下的青黑脂粉也遮掩不住。
“柳大人客气,举手之劳。”谢珩神色淡然,接过侍女奉上的茶,却并未饮用,只拿在手中,目光扫过书房四壁,最后落在悬挂于东墙那幅李唐的《春山访友图》上,“久闻柳大人珍藏甚富,尤其这幅《春山访友图》,乃是李唐晚年力作,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万千。”
柳元宗心下微紧,强笑道:“世子爷过奖,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谢珩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语气依旧平淡:“柳大人雅量高致,自是知晓‘观画如观人’的道理。画中山川,看似浑厚,内里脉络走向,却需细细品味,方能窥其真意。就如同这朝局世事,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柳元宗脸色微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洒出茶水:“世子爷……此言何意?”
“柳大人是聪明人。”谢珩抬眼,“林伯懿前车之鉴不远,有些船,上得去,未必下得来。有些账,不是烧了、毁了,便能一了百了的。陛下近一年来,对江南盐漕积弊,甚为关切。”
“砰”的一声轻响,柳元宗手中的茶盏终于未能拿稳,盖子滑落,在脚边摔得粉碎。他却恍若未觉,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谢珩恍若未见,起身踱至那幅《春山访友图》前,负手而立,欣赏着画中意境,漫不经心地道:“这画轴之后,不知是否别有洞天?柳大人以为,是继续守着这未必能护身的‘洞天’稳妥,还是寻一叶能渡苦海的‘扁舟’,更为明智?”
柳元宗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珩的背影。他……他如何知道画后藏物?是林伯懿死前泄露?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世子爷……下官、下官……”他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谢珩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柳大人不必急于答复。谢某今日只是来送棋谱,顺便……提醒大人一句,令郎文轩弟才华横溢,明年春闱在即,莫要因旁事,误了前程。”他略一拱手,“谢某不便多扰,告辞。”
直到谢珩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许久,柳元宗仍僵立在原地。谢珩最后那句关于柳文轩春闱的话,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他踉跄几步,扶住书案,大口喘息着。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幅《春山访友图》。
仅仅隔了一日,十一月十五晌午,林月柔便带着一脸复杂难言的神色来到了栖梧院。
“微儿,”她挥退左右,拉着沈知微的手在暖炕上坐下,欲言又止,“方才……柳家夫人递了帖子过来,人此刻就在花厅。”
沈知微露出些许诧异:“柳夫人?怎的亲自过来了?”
林月柔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说是惦记着你母亲的病,特意过来探望。可我瞧着……她言语闪烁,似有难言之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微儿,姨母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与柳家的婚事……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前次你二舅母那般逼迫,你坚持不肯退婚,姨母明白你是为了名声,也为了等你兄长。可如今……柳家这般态度,这婚事即便成了,你过去只怕也要受委屈。”
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沈知微抬起眼,目光清澈:“姨母,之前知微不肯退婚,一是因孝期未过,妄议婚嫁于礼不合;二来,先父生前与柳伯父相交莫逆,定下婚约,知微不忍违背父命,亦不愿让人非议沈家女儿无人肯要,只得巴着婚约不放;三者,兄长未归,知微若仓促退婚,恐日后兄长归来,难以交代,也弱了沈家门楣。”
她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但经此种种,知微亦看清了。柳家……早已非父亲在时的柳家。强扭的瓜不甜,若因一纸婚约,使得两家结怨,反伤了父亲与柳伯父昔日情分,更是知微罪过。如今母亲病重,兄长未归,知微只愿安心侍疾,保全自身,以待来日。这婚事……若能妥善了结,于两家而言,或许是解脱。”
林月柔听得眼眶微红,将她揽入怀中:“好孩子,苦了你了……你能这般想,姨母也就放心了。既如此,今日柳夫人前来,想必也是为了此事。你随姨母一同去见见她,听听她如何说。万事有姨母与你姨祖母为你做主,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去。”
“多谢姨母。”沈知微依偎在林月柔怀中,声音轻柔,带着全然的信赖。
花厅内,柳袁氏见到林月柔与沈知微进来,忙起身相迎,笑容颇为勉强。
寒暄几句,问过沈林氏病情后,柳袁氏便有些坐立不安,目光不时瞟向垂眸静坐的沈知微。
林月柔见状,呷了口茶,淡淡道:“柳夫人今日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探病吧?有何话,不妨直说。”
柳袁氏捏紧了帕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是咬牙开口:“三夫人,沈姑娘,今日腆颜过来,实在是……实在是家中有些难处。”她顿了顿,似难以启齿,“不瞒二位,文轩那孩子……前些时日不慎染了风寒,竟拖成咳疾,大夫说……说恐于子嗣有碍……”
她说着,拿起帕子按了按并无泪水的眼角,语气悲切:“我们柳家虽非高门显宦,却也注重香火传承。沈姑娘品貌出众,我们原是极满意的,可如今文轩这般……实在不忍耽误了姑娘终身啊!这婚约……虽说是两家老爷生前定下,可如今情况有变,若因此误了沈姑娘,叫我们如何过意得去?又如何对得住九泉之下的沈探花?”
林月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蹙眉道:“竟有此事?文轩那孩子瞧着好好的,怎会……柳夫人,此话当真?可莫要为了些别的缘由,误了孩子病情才是。”
柳袁氏忙道:“千真万确!药方都还在呢!若非如此,妾身怎敢开这个口?实在是……无奈之举啊!”她看向沈知微,语气带着恳求,“沈姑娘,我知道这般说对你不住,可……可能否请你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这婚约……不如就此作罢?我们柳家愿做出补偿,绝不让姑娘吃亏。”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未曾落下,她起身,对着柳袁氏敛衽一礼,声音微颤,却清晰地说道:“柳夫人言重了。既是柳公子贵体有恙,自当以调养身子为重。婚约虽是父母之命,亦需天意成全。若因一纸婚书,致使柳公子心中郁结,反不利于病情,更是知微之过。夫人既出此言,知微……岂敢不从?”
她微微停顿,才继续道:“只是,母亲又病卧在床,此时退婚,于知微名声有损……知微别无他求,只望柳家能对外言明,是柳家主动提出,因公子之疾,不忍耽误于我,并非我沈家女儿有失德之处。此外……知微兄长远在道观,家中产业凋零,母亲日后医药调养,所费甚多……”她说到这里,声音渐低。
柳袁氏一听,心下顿时一松,忙不迭应承:“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对外必定说明是我柳家之过,绝不敢污了姑娘清誉!至于补偿……”她与身旁的嬷嬷交换了个眼色,“我们愿奉上京郊两处田庄,外加白银五千两,给姑娘添作脂粉之资,也算全了昔日与沈探花的情分,略尽心意,如何?”
这两处田庄年息约有八百两,加上五千两现银,对于如今的沈家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沈林氏数年用度,也能让沈知微手头宽裕许多。
林月柔看向沈知微,见她垂眸不语,知是默许,便开口道:“既如此,便依柳夫人之言。只是空口无凭,还需立下文书为证,写明退婚缘由及补偿事项,两家签字画押,以免日后纠缠。”
“应该的,应该的!”柳袁氏此刻只求速速了结此事,满口答应。
当下便唤了丫鬟笔墨伺候,林月柔亲自执笔,写下退婚文书,言明因柳文轩身染恶疾,恐误沈知微终身,故柳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并自愿补偿沈知微京郊田庄两处、白银五千两,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双方看过无误,柳袁氏与沈知微各自按下手印,林月柔作为见证,亦签下名字。
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退婚文书,柳袁氏一刻也不愿多留,匆匆告辞离去。
送走柳袁氏,林月柔看着手中另一份文书,长长舒了口气,对沈知微道:“总算将这桩麻烦事了结了。微儿,委屈你了。”
沈知微轻轻摇头,唇边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姨母,知微不委屈。卸下重担,反而轻松了。”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如此一来,柳家算是彻底与沈家撕破了脸,只怕……”
林月柔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凝重:“你放心,侯府既护着你,便不会任由人欺上门来。你如今婚约已退,正好安心侍奉你母亲,等待你兄长归来。日后……姨母再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沈知微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只柔顺道:“多谢姨母。”
回到栖梧院,吴妈妈早已得知消息,又是气愤又是庆幸:“姑娘,那柳家真是欺人太甚!竟编派出这等谎话来退婚!好在姑娘聪慧,借此拿到了实在的好处。”
沈知微走到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平静无波:“他们需要向主子表忠心,彻底斩断与沈家的关联,又无法在此时对我下手惹人怀疑,只好自损名声,破财消灾。这笔钱,我们拿得正当。”
她想起昨夜谢珩离去前,那句看似随意的提点:“柳文轩前途,系于春闱。柳元宗不敢赌。”如今看来,谢珩早已算准柳元宗的软肋。
“妈妈,”沈知微转身,眸光清亮,“将我们拿到柳家补偿的消息,悄悄透给漱玉轩那边知道。”
“老奴省得。”吴妈妈会意一笑。
是夜,谢珩在外书房听观棋回禀柳家退婚始末。
她果真没有让他失望。断尾求生,亦要刮下对方一层皮肉。
“柳元宗今日散朝后,去了何处?”谢珩问。
“直接回府,未曾再去那处私宅。我们的人发现,他回府后不久,书房内似有焚烧纸张的痕迹。”观棋回道。
谢珩眸色转深。看来,那幅《春山访友图》后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不过无妨,柳元宗此人,留着还有用。
“让我们的人,将柳家以‘子嗣有碍’为由退婚沈家的消息,散出去。务必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谢珩冷声吩咐。
“是。”
寒风卷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冷意。沈知微推开西厢房的窗,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父亲的忌日,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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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