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醋记》闻山如是

34、第 34 章 秦惠瑄

　　秦惠瑄方才和缓的脸色又难看下来。
　　秦菡视而不见转身便走，离远后叫住路过的下人问明去花园的路，匆匆赶了过去，饶是如此小心仍被秦惠瑄派的女使跟了住。
　　天色幽暗，此路又鲜少人至、灯火寥寥，秦菡浑然未察身后情形，只注意到目之所及繁花满径，香风阵阵盈绕不绝……
　　这季节、这温度，怎会有如此明艳盛放的花？
　　秦菡心下纳罕，停住步子走近了瞧，道旁矮丛的枝桠上竟是缠满了品类各异的绢花：绯英灼枝，桃浪翻春，红棠怒绽，琼葩竞举……每一朵都栩栩如生暗香浮动，一幕幕错落成趣。
　　错愕之际，不远处的石灯笼接连亮起，暖黄烛火恍如引路，亦令这条花廊的样貌更为清晰。秦菡定定神，垂眸略作思忖，忽尔一哂，呢喃细语：“他倒肯费心思。”即又继续前行，步履悠然，唇角染着清浅的笑意。
　　不多时见一石桥，桥上人影身段挺拔负手而立，桥下则是李小翠口中的锦鲤池塘。
　　秦菡反而不着急了，迎着月光站在桥头欣赏起锦鲤池来。
　　不知是不是某人对鱼儿们也提前叮嘱了，所谓的“一大池锦鲤”，眼下只剩一尾丹顶锦鲤胡乱地游着，尾鳍扫动撩拨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水纹荡漾，桥上之人心亦荡漾。
　　她怎么还不走过来……
　　骆霄辞按捺不住地想，不动声色地偷瞟一眼又瞬间收回目光。
　　“……”
　　“……”
　　桥上桥下皆静谧无声。
　　“噗咚——”
　　猝然水响，最后一尾锦鲤也藏入了池底。
　　秦菡眼波轻转凝视桥上的人。明月清辉漫漫覆下，恰如那日春风馆垂落的帘帏，将他衬得满身仙气，却是不见当日那般的泰然自若：他宽厚的背脊挺得笔直，轮廓明显僵硬，双肩端平一动不动，若非鼻前飘着那缕细微的白气，还真连呼吸都辨不出来……
　　也不知这姿势拗了多久。
　　秦菡无声哂叹，到底先迈步踏上了石桥，徐徐来到骆霄辞身边，轻声道：“小国舅安好。”
　　呵出口的白气散了半瞬。骆霄辞当即转身，话莫名卡在喉咙，说得磕磕巴巴：“秦、秦……娘子……”
　　语音顿滞得十分欠妥。
　　骆霄辞自觉羞赧，但又没过脑子地补了句：“……好久不见！”
　　结果更后悔了。
　　他竭力抑住心头懊恼，半点不敢显露于色，背在身后的手紧攥成铁拳，暗自发恨：先前在她面前那样狼狈，今日原本立誓要挣回颜面，穿戴齐整，连见面的地方都特意选定于清雅之处，没承想全毁在一句失言上了？！
　　哎，这嘴啊！不争气！
　　“……”
　　秦菡并不点破，抿唇笑笑，顺水推舟地说：“小国舅怎独自在此？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你啊！
　　骆霄辞险些又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忙咬舌根吞回腹中。他挺了挺胸膛，严肃且慎重地说：“我不喜热闹……”
　　话才出口便惹得秦菡嘴角一抖，忍着笑想：你在秦府时可不像是不喜欢热闹的！
　　骆霄辞又故作深沉道：“今日虽为家父寿宴，我却知这满堂宾客中真心祝祷者屈指可数，多半都是虚与委蛇、无趣无聊之辈。与其周旋俗套，不若独在此间赏月、赏水，且看繁花解君意，明月照君心……”言罢，灼灼目光盯住秦菡。
　　秦菡幻视了，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了一只正在念诗的开屏蓝孔雀——
　　等等，蓝？
　　她定睛看去，骆霄辞身上穿的可不就是先前自己还给李小翠的那件柔蓝披风，腰间坠的也是自己送给罗小刺的钱币荷包……
　　他，这是打明牌了？
　　视线再次上移，秦菡又注意到骆霄辞耳朵上与罗小刺相同位置的耳洞挂着一只耳镰，随着他说话而轻微晃悠。
　　秦菡沉吟片刻，意有所指：“小国舅所言差矣。依我看，当是‘繁花不解君意，明月空照君心’才对。”
　　骆霄辞愣住：这话是……拒绝我？
　　啊……
　　完了……
　　我太唐突了！
　　骆霄辞有点慌了神。他承认适才的话自己故意暗藏两分暧昧地说出口，但绝无冒犯之意啊，不过是一时激动没能藏住自己的小心思而已……
　　“我……我，我……”
　　骆霄辞突然变得笨口拙舌，无措地抬了抬手。
　　秦菡佯作不见，稍一侧身，沉声解释：“小国舅大费周章引我来此，个中缘由我并非不明，却也只能当成是自己多心。于我而言，自顾不暇、深陷泥淖之时，独善其身方为上策。我不想把别人拉下水，不愿牵累他人。”
　　骆霄辞急欲辩解，表明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她离开秦家那泥潭。可刚张开口，他便瞥见道旁树后藏有一鬼鬼祟祟的黑影，立马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别回头，有人跟着你。”
　　秦菡一怔，回想起彼时在常来居也发生过相同一幕，小声地问：“是谁？”
　　骆霄辞摇头：“不知。今日宾客鱼龙混杂，贺寿者有之，朝敌亦有之。秦娘子务必多留意些。”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等对方藏头露尾、举止笨拙地溜走了才咕哝着说，“看着倒像是谁家的女使？啧，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
　　秦菡当即了然，叹道：“还能是谁家。”
　　骆霄辞恍道：“是秦家。”
　　秦菡好整以暇地睨他一眼，含笑再问：“我可没说，小国舅何故认定是我家派来的女使？”
　　中计了！骆霄辞心跳错了拍子，与此同时确信秦菡认出了自己，只是不曾把话挑明。
　　“莫不是因为小翠医师？他乃贵府门客，曾去秦家为我治病，对秦家内宅之事略有耳闻。想来是他同小国舅提过的吧？”
　　既然秦菡有意递阶，骆霄辞自是拾级而下，看着她笑应道： “正是如此。”
　　一笑间，两厢心意尽付于不言中。
　　少顷，骆霄辞敛容正色，一本正经地告诉秦菡：“我想帮秦娘子，其实也有我的私心。”
　　“哦？私心？”
　　“事关朝政，恕我不便细说。听李小翠讲，秦娘子欲在寿宴上做一些别的事情……”
　　“我已经做了。”
　　“这么快？你做了什么？”
　　“恕我不便细说。”
　　“……”
　　看着秦菡言笑晏晏的模样，骆霄辞无言半晌，终究轻声道罢：“既如此，我另想办法吧。秦娘子不愿牵累他人，我也是。”
　　秦菡扫见锦鲤池对面的廊下走过一队国公府女使，每人手中都捧着盛有珍馐美馔的托盘，忽心生一计，指着女使问骆霄辞：“她们是从哪里来的？”
　　骆霄辞没大明白，懵懂答道：“她们负责将冰藏的吃食端至席间供宾客享用。”
　　“冰藏的吃食……”秦菡若有所思。
　　骆霄辞道：“是啊，国公府有一处冰库专门用来储存新鲜瓜果和冰品小食，譬如今日席间的冰酥酪、沉香水、蜜沙糖桔冰、牛乳酥山都是从那里取来的，还有……”
　　“你若肯说明你的私心是什么，我倒是还可以为了你再做一事。”秦菡目露黠光，勾唇微笑，打断了骆霄辞的报菜名。
　　骆霄辞愣了愣，满脑子只剩下秦菡那句为了他，脸上不由自主便冒出泛着傻气的笑容。
　　“小国舅？”见他出神，秦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连唤两三声都不得回应，不免拔高了声调，“骆霄辞！”
　　骆霄辞“啊”了一声，惊惶回神：“其实也不是不能说……秦娘子，你可否答应，我同你说的事事近几日切勿外传？”
　　秦菡不解：“为何是近几日？”
　　骆霄辞言简意赅地讲明了骆弤桓大捷，捷报却先于朝廷传回京城以及骆老国公欲凭此信安抚诸臣对骆家的猜疑等事。
　　“此举凶险啊。”，不等骆霄辞分析利弊，秦菡便已理清形势，蹙眉低叹，“别说笼络群臣，若被朝敌听去他日传入天子耳中，骆家便是大难临头。国公爷身为武将，最是忌讳功高震主，说句不中听的，届时骆家满门都性命堪忧。”
　　骆霄辞附声称是：“所以我才想横生事端，扰乱其计。”
　　“那也不必吧，毕竟是寿宴。你同国公爷好好说不成吗？”
　　骆霄辞长叹道：“你不了解我爹的性子，有勇无谋，但凡他要做的事便是说一不二，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我劝多了定要斥我忤逆不孝，只能先斩后奏，过了今晚再同他解释。”
　　他这份缜密心思倒是与国公爷不同。秦菡看向廊下，见又过了一队女使，唇角轻轻露出一抹清冷的笑，切齿低语：“罢了，我有一计可助你成事……且当是，一报还一报了。”
　　这话一字不落地钻入骆霄辞的耳朵。他俯了俯身，问她：“什么一报还一报？”
　　秦菡微微摇头，不答反问：“此计会得罪葛家，你可愿意？”
　　葛家？骆霄辞想了想：“你是说秦惠瑄的夫家？”
　　“是。”
　　“呵，区区葛家，谈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骆霄辞嗤笑一番，大手一挥，道，“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别有顾虑，有我在。”
　　“那好。”秦菡凑近些许，正要同骆霄辞表明自己的计划，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天惨叫：
　　“啊啊啊啊——贱人！原来你在这儿！我要杀了你——”
　　不看便知何人如此歇斯底里、风魔九伯的。
　　秦菡泰然自若欲回身迎敌，不想骆霄辞比她更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且大喝道：
　　“抓刺——咳？！”
　　话音未落便被秦菡捂住了嘴。
　　“不是刺客！是秦月娇！”
　　秦菡语速飞快地小声解释。
　　骆霄辞却有点心不在焉了，垂着眸子不眨眼地盯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薄唇轻颤……
　　秦菡顺其目光看去，立刻缩回手。
　　骆霄辞面色绯异，一双手还是紧抓她在怀，不敢有半分松懈。
　　秦菡挣脱未成姑且作罢，就势贴着骆霄辞的胸口，侧过脸看向秦月娇。奈何这位小国舅劲力实大，她视线受阻，眼珠子努力瞥动方才瞧见对面那张狰狞扭曲之容。
　　这般举止落入秦月娇眼中变成了十足十的挑衅。
　　“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毁了我的脸还跟人在此幽会？！呸！不要脸！”秦月娇被赶来的国公府下人左右架住臂膀动弹不得，只剩一张嘴不停地谩骂，无所顾忌，一声高过一声，“我要杀了你！我也要刮花你的脸！啊——你们都放开我！！”
　　闻声而来的宾客越来越多，其中便有同为秦家女的秦惠瑄，及其夫婿葛青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