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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第三十七章 ...

  •   37 神叨

      清晨下了一场雨,到中午天还凉着,桌上的茶口隐约冒着一两丝热气。
      张开霁放下一本案卷,摸起茶杯下意识送进嘴里,倏然停住看向旁侧,果然看见候在一旁的六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今日不上值?”张开霁随口寒暄,很快取下另一本。
      “没顾好郎君的起居,那值不上也罢。”六子搓手。
      “……这个张志。”张开霁立刻明白,“行了,我有手有脚不必你日日候着,做好交代你的事就行。”
      “是。”

      六子嘴上说是,人却没走。
      过了一会儿张开霁活动肩颈,转头看见他还在,语气有些无奈:“多大点事如此战战兢兢?叫他们看了还以为我多苛待你。”
      六子神色一肃,立刻朝屋里的陈昶和黄典解释:“没有没有,郎君从不曾苛待我,是我疏忽在先!”

      “……”两人都没有接茬。
      张开霁只觉得头痛:“这样吧六子,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挺累的,不如今日放你一天假,你好好休息干点喜欢的事去吧。”
      “我不……”
      “那也得去。”张开霁佯装厉色。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道:“那我真走了?”
      张开霁推他:“快走。”
      六子回头:“干什么都行?”
      张开霁挥手:“什么都不干也行。”
      拿到确认,六子骤然露出十二分喜色:“那我去找娘子要活儿干了!好些日子没给她干活手还怪痒的!”

      张开霁骤然收笑。
      黄典舔了舔笔头,慢悠悠落笔:“多挠挠就不痒咯。”

      阿芜正在挠痒。
      她刚收好昨晚练完的字,提着袋子准备去书院。
      桌面还摊着那张坑坑洼洼的“滥竽充数”,她抠了一会儿下巴,还是决定把它带上。
      刚折了两下,外头传来赤珠的声音——

      “娘子!有人找!”
      “谁啊?”
      “说是罗家庄上的人,来送袄子来了。”
      阿芜一听顿时愣住,随手将纸条塞进袖里便快步出来:“快!快带我去看看!”

      离上次见罗娘子这才几天啊,半个月的功夫,几百件竟然就做好了?还是暂时先送来一部分?

      后巷挤着三辆牛车。
      每辆车上都被厚实的袄子塞得满满当当,阿芜随意拿起一件查看,样式与她给的样衣丝毫不差,针脚料子甚至还细密了好些,里头的毛料裹着空气将每一处都撑得鼓鼓囊囊。
      简直比她想的好太多了!

      如果再换上紧密封层的细布,塞上除过臭的细毛,不就是她最开始想做的鸡毛夹袄吗?
      竟真给她折腾出来了!
      阿芜又惊又喜,连忙叫赤珠一起看。

      等两人过了瘾,边上才有人上前一步:“主人叫小人转告明府娘子,四百零八件夹袄已经尽数给您赶出来了,因为工期短没有做尺寸区分,都是一个大小,还望明府娘子勿怪。”
      阿芜这才想起和来送货的管事寒暄,结果发现说话是个小孩儿,个子与她一般高,身形眉眼还带着几分稚气,还有……几分熟悉。

      “哎,你不是……不是之前进城的时候,那个和叔父争执的那个吗?”阿芜想起来。
      “是小人。”对方没有抬头,“之前没想明白叫明府娘子看了笑话,往后,往后不会了。”
      “啊,那你现在是给罗家做事?”
      “是,主人心善,没叫小人落去矿山劳役,只在庄上干干杂活……那日,那日是小人莽撞了,再给明府娘子赔个不是。”他说着就要跪下。

      阿芜伸手挡住,连说不用。
      “差点没认出来,你长得好不一样了!”长高了,说话也有条理了,不似那日莽撞。
      “那天你哭成这样,我还以为要活不成了呢,还好还好,看你过得还行。”家里那样的条件,真叫他跟着叔父讨生活,只怕过得还不如现在好。阿芜真心替他开心,结结实实拍了他胳膊一巴掌。

      “嘶,”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但很快平复拱手又行了一礼,“主家的管事都待我极好,吃穿不愁。多谢明府娘子关心。”
      “那就好,要遇上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罗娘子也是个有真性的,你要做错了什么事不需慌,仔细认错老实干活她必不会为难你的。”
      “是,多谢娘子提点。”
      “哎你叫什么来着?”
      “王……”他顿了顿,“贱名二狗。”
      “王二狗,好,我记住你了,回头有空我去罗家看你。”
      他受宠若惊,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话。

      阿芜念他们赶路辛苦,叫赤珠尽快给他们结了账。罗娘子说是不需给,她却不能真的白拿。
      此外还给来的每人都塞了银珠子,卸下货,一行人千恩万谢走了。
      阿芜搭着眉眼一路目送。
      赤珠已经琢磨起了那堆夹袄:“这么多怎么运出去啊,哎呀,真该叫他们直接拉过去才对!”

      “娘子!终于找到你了!”后门窜出一个声音。
      “六子?”阿芜回头,“你怎么来了?”
      “郎君今日放了我假,闲着无聊来问您这儿有没有我能做的事儿!”他看见地上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那不正好吗?”阿芜眼神一亮,“随我去趟城北。”

      城北的棚户里越发拥挤。
      听说县衙来人发不要钱的衣服,北城门口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现场十分混乱,县衙里临时薅过来的十几个人根本控制不住场面,有谁拿了还是没拿,拿了一件还是两件,最终拿到手里的到底是原先那批流民,还是棚户里的渔民,根本分不清楚……
      最后一件发完时,阿芜嗓子都喊哑了,人也累得失了力气。
      可等着领衣服的饥苦百姓还在大排长龙,一个个眼巴巴往前瞅着,仿佛没有尽头。

      阿芜远远看着心里涌上一阵无力。
      “工赶了半个月,车装了一整天,结果一炷香就发出去,这也太快了……”她手上虽然不缺钱花,但吃的穿的这样一轮又一轮的送出去,很快也会见底,除非……
      “哎赤珠,你上次说圣人赏的那些护从队里有没有金银珠宝啊?”她小声。
      “何止啊,您的仪仗起居用物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光工匠圣人就拨了二百人呢!”

      阿芜咋舌:“还真和陈主簿说的一样,我要真想养,也不是养不起?”
      “不行的,这样下去不行的!”赤珠呼呼扇风的手瞬间停下,“娘子也是伸手要钱的人,再多本钱也经不起经年累月往外掏啊。您今日施舍一两个算得上善心,日日与他们操心吃穿又算什么呢?就是菩萨来了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咱们自己日子不过了?”

      阿芜沉默片刻:“我也知道,就是看着不忍心……这世上要有法术就好了,我去学点回来给每人变两件。”
      赤珠翻了个白眼,拉着她往回走:“没有这样的好事,这三春县的穷苦百姓似个无底洞,只要他们一日养不活自己,这个窟窿就填不满。做到这样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阿芜听得眼神一亮:“咱们回去问问护从队什么时候到!”
      赤珠警惕:“您还没有死心?”

      “不白送,我是想尽快把夹袄生意做起来,到时候用人的地方肯定多,我给他们发工钱,带他们一起挣钱!”
      “这听着还行。”赤珠琢磨了一会儿,“说起来咱们都来了两个多月,他们也是时候到了,回去我替您问问张府君,可有他们的消息。”

      两人说着话逐渐往回走。
      路上遇见几波挎着各色竹篮香花的婆妇,各个看着喜笑颜开,匆匆往正街的方向去。
      “上次咱们去平安寺都没几个人,还真是快到年底了啊……”阿芜忍不住感叹。
      “平安寺不是在南边吗?”赤珠张望。
      “哎?”阿芜后知后觉,这些人都是东去的。

      她生出好奇,随手拦住一位大娘问这是去哪儿。
      大娘道:“天神庙啊还能去哪儿?过几日就是腊八,再不去供香到了年前就晚了。”
      阿芜有些印象,每次去市上都要经过那个巷口,但因为她向来不信神佛也就从来没起过心思去拜拜。
      阿芜追问:“求什么的?很灵吗?供的是哪位菩萨?”
      大娘眼神奇怪:“菩萨?天神庙当然供的是天神啊,三春人还有不敬天神的?”她嘴里嘀嘀咕咕走了。

      赤珠没听懂:“她说的什么?”
      阿芜撇嘴:“神神叨叨的没听清。”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

      回到县衙时间已经不早,天际一片红霞。
      跨过大门时阿芜忽然想到一件事:“哎呀,今天旷了一日课,要学的字还没影呢!”
      赤珠还没回应,迎面来的一人接过话头:“郡主这些日子原来忙着进学啊,我说怎么连个影都没看见。”
      是陈昶。
      他提个壶,看样子是要出去。

      “陈主簿?今日下值挺早啊。”阿芜笑着回应。
      “托三郎和娘子的福,如今衙门欠账已除,一应琐事又有田丞竭力佐办,只要我自己不找事,如今日子是好过得很啊。”他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轻松。
      “哦对了,上次施粥的事,”说起找事阿芜想起来,“这些天为难陈主簿替我垫着,我这就拿钱结给你。”说着交代赤珠回去拿钱。
      “娘子这是……找到挣钱的路子了?”陈昶含笑目送赤珠离去。
      “快了,不好连累陈主簿,连酒壶也舍不得换个大点的。”阿芜目光有所指。

      陈昶摆弄手里的壶:“嗨,我哪儿是舍不得,是怕又喝大了坏事儿连个主簿也捞不着,实在忍不住才尝两口。”
      阿芜听出几分难耐:“那我还是早点走,免得碍你的事。”
      “哎哎,我没这个意思!”陈昶连忙否认,“方才听娘子说旷了一日课,心下可是发愁?”
      “怎么,你要帮我?”
      “未尝不可啊。”

      阿芜不信:“呵,上次问你鸡毛除臭,我可是看出你不耐烦答应,今天这么大方?”
      陈昶酒壶一别:“哎呀,这不是馋两口您送我的点心吗?认字而已,多大点事儿?”
      阿芜被他这副市井泼皮样逗笑了:“哈哈,我看你是当老师当上瘾了吧?”

      “您就说要不要?不要我可走了?”
      “要要要!不就点心吗?明日送十斤来腻死你啊!”

      两人在门口哈哈大笑的场面,正好落在刚从理事厅出来的张开霁主仆眼里。
      张志率先收回视线。
      张开霁脸上并无明显的神色,只是一言不发看着,偶尔微微蹙眉。
      张志抿唇,开口时多了几分不正经:“说起来这陈主簿也有几分姿色,脾气也好,跟谁说话都温声细语,要是再把胡子修一修,比那些天子脚下的世家儿郎也不差什么了。”
      张开霁回头,眼神奇怪。

      张志仿佛后知后觉:“啊,我不是说咱们郎君不好看的意思,不过……你最近眼下确实黢黑,血气淡了不少,看着没什么……”
      张开霁沉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志正色遥指:“那陈主簿看着就是个不安分的,郎君可要小心啊,我可没少听他说他和隔壁王寡妇的事。”

      “……”张开霁呵笑,“你最近真是越发鸡贼了,想看我跌跌撞撞跑过去像个妒夫一样当众咆哮是吗?”
      “哦那倒没有这么……”张志说到一半倏然打住。
      “若是真的正好和离啊,天大的好事。”张开霁扬声,几乎咬牙切齿,“我跟她这样胸无点墨的草包根本不可能!就算是郡主是圣人赐婚又如何?她在我眼里和路边臭水沟里的顽石根本没两样,别说过到一起,我张开霁这辈子都不可能多看她一眼!我劝你不要擅作主张……”
      眼看他越说越上头,张志神色越发惶恐,忍不住大叫:“呔!你这邪物快从我们郎君身上下来!”说着给了张开霁一手刀,又一把捂住他的嘴。

      张开霁不明所以,张志已经赔笑望向廊下。
      “哈哈……阴阳交替逢魔之时,就是容易沾染不干净的东西,娘子不必与他一个死物计较。”
      张开霁眼底的愤怒瞬间凝固。
      “是吗,”熟悉的女声从背脊升起,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带了两分笑意,“那张管事可要好好给他治治,免得下次再叫他出来乱咬人。”
      张志立刻:“自然,我回去就给他扎两针!”

      “嘴也得洗洗,臭得要死。”
      阿芜横了张开霁一眼,甩头离去。

      等人进了后衙张志才把人放出来。
      “你故意的?”张开霁忿忿发难。
      “我冤枉啊……”
      “那你不早提醒我?”
      “我一直在提醒啊!可你根本就没看我!”

      张开霁回想了一下。
      一个指天骂地的人形牲口倏然在脑海里浮现。
      “……”
      他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额角,“你给我扎两针吧,我可能真的不干净。”

      张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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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接档狼兔文学《和残疾公子共感后》老实人X坏种!接档公路文《你好!尾款结一下》草台商队的讨薪路! 完结文《循环,但从抢婚开始》逃出一场二十年前的盛会;《迟来的少年1997》写给笨小孩的青春回忆录,实体已上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