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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月(一) 1鸡啼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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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鸡啼三声。
我从睡梦中被叫醒,强撑着慢吞吞坐起来垂头清醒,屋内还是如夜里般漆黑。身旁阿兄已经穿好衣服,端起木盆走过去轻轻将房门打开。
鸡又扯了声嗓子,王宛在隔壁推窗喊道:“阿钟你莫再叫咯!我们都起了。”
阿钟,也就是我们照月峰最威风的报早鸡,听到王宛的声音后冷傲地“咕”了一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伸了个懒腰,一把将被子掀开,摸着黑在房间里套衣服,这时许长宁从门外回来,把装好清水的木盆放在架子上,顺手点燃了旁边的烛灯。
我挽着头发笑嘻嘻地看着他被摇曳烛光照亮的冷厉面容,说:“谢谢阿兄~”
许长宁“嗯”了一声,问我吃什么馒头。我说我要红糖的,他说好。
等我洗漱完打开门的时候,外边天色已经稍微有些亮了,淡淡的蓝色笼罩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厨房的灯火在飘扬的蒸汽中明明灭灭。隔壁房门也开了,王宛咧着嘴和我打了个招呼,转头对着房里的谢玉声说快些,他要饿死了。
谢玉声的慵懒声线从房间里飘出来:“你先去,再等我半炷香。”
王宛也不恼,倚在门框上说:“那你别迟了啊。”随后带上了门。
我和王宛进厨房的时候,池绯端着小碗喝着最后几口米粥,显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王宛一看浑夜也没来,嘿道:“这俩赖床精。”
我掀开锅盖,用筷子夹了蒸屉上还热乎着的红糖馒头,走到锅灶后面和许长宁一起坐在烧火凳上嚼吧嚼吧。我阿兄虽然体型偏大强壮,但人心思细,吃饭也是斯斯文文的。
相较之下我就是狼吞虎咽,生怕到手馒头飞了的类型。
池绯洗完碗后便一甩红袖,先行一步去了玄机宫。有人出了门,浑夜和谢玉声才堪堪起床,姗姗来迟。
王宛一边接过谢玉声掰给自己的一半馒头塞进嘴里,一边还要让对方抽查自己道法术语。
浑夜坐在原本池绯的位置上,闭着眼睛吃饭,头发未系有几根张扬地翘起来,还是一副睡梦中的样子,任身边二人叽叽喳喳也吵不醒他。
2
第一天正式修习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浑夜是个睡不醒的夜猫子,池绯喊了他几声没喊动,也不敢太闹他,最后还是王宛捏着他耳朵给他拖下来的。
他知道自己有点起床气,所以那天回来后还特地和我们说不必喊他,他气消了就会起的。王宛听到后笑着调侃他说:“敢情你今天一天没跟我说话原来是跟我生气了啊,怎么比谢玉声脾气还差?”
谢玉声听到这,长眉一挑,“啧”了一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浑夜脸上有点热,俊朗的面容也染上一抹窘色,真心实意地对王宛道歉:“对不住兄弟,我也不知道在这里要起得比狗还早,我以前上班都没起这么早过,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还是太强了。”
……
浑夜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虽然有时候他说的话我们都听不太懂,比如他说自己是现代人,以前是个医生,也就是我们说的大夫;再比如他说想吃北京烤鸭,南京大牌档……这些名字我们都没听过,他却煞有其事似的从嘴里一个个蹦出来,熟了之后就经常拉着我们唱一个名为周杰伦的人写的歌。
那些他唱的歌里,我最喜欢的一句是“爱在月光下皎洁”。他第一次唱这句的时候,我们六人都在屋顶上喝着师兄带回来的“红尘醉”,等着看蟾蜍食月。
浑夜心血来潮,躺在瓦上翘着二郎腿哼起了歌:“你发如雪,纷飞了离别,我等待苍老了谁~”“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我们静静听完,谢玉声开口,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带了一丝惆怅:“可月光马上要被掩住了,你唱的爱也不完美。”
他难得没用那种欠嗖嗖的语气跟自己呛声,浑夜还有点不习惯,愣了两秒说:“月光只是被掩住,又不是消失,就像我的爱有时候只是旁人看不到,但一直存在在我的心里,被掩住又何妨。”
谢玉声没回答他。一直沉默的池绯此时却抛下了一个所有人都难以回答的问题:“爱一直不被看见,那这份爱还有意义吗?”
我回头看向坐在屋脊上的池绯,她仰着头,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一对圆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
谢玉声说:“爱的意义因人而异,对他人的意义和对自己的意义无法相提并论,倘若自己的爱一直不被看见,但对自己来说有意义的话,也便足够。”
我听着他们的话若有所思,浑夜却是抓住机会调侃了一下:“怎么突然就研究哲学了,什么情啊爱的,不如喝酒。”
忽然一阵风吹过,我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许长宁把臂弯里的衣服披到我身上。
王宛从上了屋顶开始就一直牛饮,这时候被我动静吵醒了醉意,两颊绯红如年画娃娃似的,他拍拍谢玉声的腿醉醺醺地问他:“开始了吗?”
“我看你还是睡一觉,在梦里看比较快”,谢玉声的毒舌发力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往王宛眼前凑,被王宛精准拍掉,后者无奈道:“谢玉声你幼不幼稚?”
说着就要和谢玉声动起手来,我默默往右边靠许长宁近了点,那边浑夜被王宛误伤,喊道:“你俩都好幼稚,悠着点,别把屋□□塌了。”
“他先幼稚的!”
“礼尚往来~”
……
吵嚷之间,池绯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了。”众人安静下来,全都屏息抬头看着天空。
只见穹宇之间,月亮渐渐失去光辉,渗透出猩红的颜色,骤然黯淡的光使得周围的一切都没入黑纱陷阱,山间的鸟啼此起彼伏。
我盯着血月看了一会儿,感受到许长宁的呼吸有点重,于是收回视线偏头去看他。
许长宁一脸凝重,眉头微皱,目光像是在看月亮,又像是已经陷入沉思。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刚想开口之时,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我做口型对他说:“怎么了?”
他摇头垂眸,眸色隐在眉弓的阴影间,看不清晰。
见他如此,我也全然没了看月亮的心情,伸手想要握住他垂放在身侧的左手。许长宁将手翻过来,我们手心相贴在一处。
他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3
考核在奉城可谓是家常便饭。
每次经过玄机宫前面的布告栏,我们都要按照日历数着离考核还有几天。新入门弟子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不仅《道法》《事识》要被抽查,剑术比试也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们心里。
当然,这里的我们不包括浑夜这个天赋怪。第一次上剑术课的时候,他一出手所有新弟子都惊呆了,全练功场只有他自己和岑长老保持镇定。
岑长老拍拍浑夜的肩膀,很是满意地让他回去,然后摸摸自己的上唇白胡须说:“剑术修得好了便是如此,这不仅需要天赋,更需要日夜勤耕不辍地练习……”
王宛的位置在浑夜左边,浑夜回来一站定他便用气声说:“浑兄你深藏不露啊!”
浑夜也不客气,表示:“这还不是我全部水准。”王宛弯起月牙眼,很捧场地给他鼓掌,谢玉声在我身后极其快速且小声地“切”了一声。
谢玉声和浑夜不对付这件事,似乎从初识的时候就显现出端倪了。
但其实主要是谢玉声单方面看不惯浑夜,经常挑他的刺。
比如选座位的时候,谢玉声肯定不跟浑夜沾到一点边,有次弘法宣讲他俩都迟到,只剩最后两个挨在一起的座位,谢玉声被弘夫子瞪着也要和同门换位置;
再比如我们凑在一起赶课业的时候,浑夜有不会的东西想问王宛,王宛说自己还没写到,平常都是参考谢玉声写的。
这时候谢玉声就幽幽地来了一句:“谈兵的时候这么从容,纸上功夫竟然不强?”他的语气很欠揍,配上他斜过去的眼神,赤裸裸的挑衅。
浑夜被针对这么多次也有点恼,把书一放说:“不是兄弟,我惹你没?”
王宛见事态不好,立马双臂拦住一左一右的两人,夹在中间苦哈哈地说:“别别别,不就是课业嘛,我现在就看啊,浑兄你等一下。”
谢玉声往那个方向白了一眼,起身直接走了。王宛目送谢玉声背影走远后,对一旁的浑夜说:“他就这狗脾气,你别生气,我晚上好好说说他。”
浑夜冷静下来,也没对谢玉声有多大抱怨,他摇了摇头说:“不必。”
王宛感叹浑夜人性格真好,忙不迭抽出课业来看,结果还是犯了难。谢玉声的课业还留在桌上,他也不好再拿过来看,只好朝我们这边投来一个求助的目光。
我只顾着“看戏”一字未动,池绯更是写字都吃力,这时许长宁放下手中的笔,将刚写好的课业递了过去。王宛万分感激,小心翼翼捧着纸墨未干的课业对许长宁夸张地说:“你比我大哥还靠谱!”
4
王宛评价事物很喜欢用身边的东西作比较,比如“夸赞”仙膳堂的碗边比他在窑洞里烧的还崎岖,弘夫子念道法比他爹吟诵还催眠,铁石峰上的桃树比他家养的下蛋鸡还能生……
等到相处久了,我们被王宛划入了亲近的范畴,他也会拿我们做例子。就比如今个儿沧浪峰师兄给我们送了一盒香榧,说是在山下历练的时候买的。
晚上我们几个就在庭中研究这玩意儿该怎么开更容易。
王宛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跃跃欲试地用双手捏住一个巨结实的,使劲几次之后,那香榧只是外壳微脏。
他崩溃大喊一声,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偏头看向正在旁边和浑夜补学招式的许长宁,长慨道:“这东西怎么比许大哥的嘴还难开口啊!”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边浑夜和许长宁听到这句话,也停下手里动作朝这边望,浑夜笑道:“那你让许大哥帮你开!”
许长宁收剑走了过来,王宛立马坐好,把手里的香榧连同布袋木盘里的一起挪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等着。
只见许长宁两指轻轻捏住一端,清脆的“哔剥”声后,那硬壳就裂开了一个小口。
王宛没想到许长宁不费吹灰之力就开了,一双杏眼瞪得像铜铃,简直想将面前的人吹上天:“许大哥你真是在世神仙吧,怎么啥东西在你手里都这么听话?”
“冬宜你说嘛,许大哥是不是啥都会?劈柴生火,洗衣做饭,挑水扫地,更别说一手好字,连剑都练得漂亮……”
王宛转头跟我罗列许长宁的优点,我接过许长宁递过来的开好口的香榧,边剥边说:“对啊,我阿兄就是天下第一好。”
许长宁只是听着我和王宛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得将我们的份儿还有还没回来的二人的份儿一起开了口。
浑夜受不了地说:“你俩彩虹屁大师吧?给你们许大哥说得耳朵都红了。”
我借着月光瞧许长宁的脸侧,好像是有些微红,但不明显。
“真的假的?”王宛听浑夜这样说,又来了点精神:“我看看,我看看,许大哥你别躲啊。”
许长宁立马退后一步,将最后一个香榧放到木盘里,而后飞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到厨房那边洗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