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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好像不在 ...


  •   “我快死了。”百花哽咽着,声音很小。

      回应她的只有绵长沉稳的呼吸,她低头去看,白鹤眠已经睡着了。

      她说的那些话,他大概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

      原本想叫醒他的,百花手指刚伸过去,视线就触到了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善良的百花还是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她坐在脚踏边沉默了一会儿。

      罢了......累了一整日,先让他睡个安稳觉吧,明朝起床再说也是一样。

      她失落的躺回自己床上。
      黑暗中,她眼睛一直睁着,双手合十枕在脸侧望着白鹤眠的方向,直到半夜才勉强睡着。

      睡前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明朝一定得早早起来告诉他。”

      再睁眼时窗牖已经大亮,日光穿透窗纱和帷幔落入屋内。

      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白鹤眠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不知道。

      他没有叫醒她。

      以往他们都是一同起身梳洗,她为他梳头,他也会给她描眉,再一同用膳。

      百花怔怔地看着床帐顶,将屋外扫雪的三丫叫进来。

      “他呢?”

      “太子爷吗?他上朝去了。”

      百花心里不期闪过他昨夜说的话——“以后别等我了。”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手指抓紧了身上盖的被子。

      屋外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沙沙、沙沙、一声又一声,好像落到了她心里。

      夏宫的冬天真冷啊,这里怎么会比寒山还要冷呢。

       百花牙齿打颤,眼睛直勾勾看着帐顶,一眨也不眨。

      三丫被她的表情吓到,颤声道:“您怎么了,您要起床吗,奴婢抬水进来给您梳洗,姑娘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冯姑娘......”

      百花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她。

      “我们昨夜不是说好,我叫你三丫,你叫我小花吗?”

      三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扣在地板上的声音叫人牙酸。

      她小身子抖的像兔子:“我不敢。”

      昨夜她睡得好好的,家令将她拖起来学规矩,稍没做好就用藤条抽她,此时掩在衣袖下的两条胳膊上尽是青青紫紫的淤痕,她拉起袖子给百花看:“姑娘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三丫是家令帮您买的婢女,您就是三丫的主人,要是三丫不分尊卑,家令大人会打死我的。”

      百花看着她满胳膊的伤,倒吸一口气,喉咙中仿佛噎了块石头。

      这算不算是一种明示呢?
      他不便对她说出口的,借由家令的口转告她。

      她与三丫,何尝不是一种处境,迟早,她是要认清自己与白鹤眠间的尊卑贵贱的。

      她的命运是迫不得已,遇上白鹤眠的那一日,她的阿娘、兄弟姐妹,全都饿死了,她爹想着,把她卖到好心人家为奴为婢,长大了做妾做什么都好,好歹留条命在。而三丫原本是个幸福快乐、无拘无束的农家小丫头,她有疼爱她的家人,喜欢她的朋友,是她的一己私欲将三丫扯入夏宫这个吃人的地方。

      百花心里升起愧疚和难过,语气低落下来:“是我想的不周,这样吧,我补偿你一份银子送你归家去。”

      “不要!”三丫慌张的抬起头,想到什么,她立刻把头垂下去,低声道:“您别这么说,我进来是享福来了,我在这儿不仅可以不饿肚子,吃穿用度比我们那儿里正家的姑娘还好,做的不好才会被打,以后我会努力办好事的,求您别让我回家。”

      百花不知她是真这样想还是只是在安慰她,她看着三丫,轻声道:“我没有想害你的意思,以后再不会提那样的要求,你既愿意留下陪我,就别那么怕我,成吗?”

      她怀着希冀的目光看过去,只有这一个卑微的心愿。

      三丫点了点头,微微抬起头:“那,姑娘您现在要起吗,我伺候您梳洗。”

      “起吧。”

      既然白鹤眠不在,那她就去寻他。

      她必须寻他说清楚。

      “那件水华朱的衣裳就很好看,姑娘怎么不穿呢。”三丫见她只挑蜜合、漆姑这样的素净的颜色,唯一有点颜色的只有一条绛红发带,便自发提议起来。

      “我想显得端庄一点。”百花轻声道。

      她知晓自己这张皮相生的有些艳丽。

      平日里不上妆穿着素净些还好,若稍加打扮再穿点娇俏的颜色,人前人家不说什么,人后却会对着她指指点点,说她不安于室,是个善勾人的货色,她不喜欢别人那样说她。

      梳洗过后,简单的用了朝食她们便步行前往鹿台。

      百花站在鹿台的台阶下,向掌事姑姑表明来意。

      年轻的女孩子站在阳光下,如雪的肌肤似玉般精致有光泽,漆黑的长辫里编入了一根绛红色的发带,松松的垂在胸前。裙钗雅淡,却漂亮的似雪地里生出来的娇花,真真是一笑一春风,风流万种,掌事姑姑只看了一眼,便知她这样的长相身段很受男人们的青睐。

      她只需弯弯唇,勾勾手,就如夺命勾魂的艳鬼,轻易夺走男人的心,没有男人能拒绝她的请求。

      可惜,她们殿下不是普通男人。

      掌事姑姑冷笑一声:“冯姑娘,家令大人没让人教你规矩吗,你该待在后宫,这里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

      百花嘴唇动了动,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听到叮叮当当一阵好听的撞玉声,车辕声隆隆,停在她身后。

      能有资格在宫中乘车,只有一人。

      百花欣喜回头。

      一阵香风袭来,绣着龙凤的青莲纱帐被侍人撩起,裙儿刬地,那双猩猩红小鹿靴缓缓踩着人凳走下来。

      裙摇的琼佩响,步金莲罗袜香。①

      到她跟前时,那双小鹿靴的主人忽的停下来。

      她一停下,身边乌泱泱围着的宫样妆俪人们很有眼色的看着前方“挡道”的百花,数十双眼睛看着她,其中一个衣着服饰明显是女官模样的姑娘眼皮一挑:“瑞芳姑姑,鹿台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来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勾引人的玩意儿不在屋子里躲着,倒还出来丢人显眼,真叫人笑掉大牙。”

      “呸,荡.妇。”

      直白到不加一点掩饰的羞辱,百花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荡.妇,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们要如此羞辱她。

      她被数双眼睛围着像观猴一样,一时间,双颊滚烫,僵在那里傻傻的愣着。

      好似被冰雪封住脚跟,站在黑暗里孤立无援,一阵阵闹锵锵的耳鸣在脑袋里盘旋。

      真想钻到地缝里去。

      对面突然发难,三丫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主子双肩瑟缩着,她才知晓,那些衣着漂亮的姐姐骂的是她家姑娘。

      “啐!”

      “你出门前嚼粪了吗,嘴巴这么臭!自己喜欢勾引男人就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吗,你这样的贵女还做女官呢,整日只知道围着男人转,离了男人你不能活了,比我们乡下的婆娘还不如。”

      三丫嫌弃的扇着鼻子,护在百花身前。

      有人上前抓住三丫的头发,将她拖走,女官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喜欢替别人出头是吧,我让你好好出出风头。”

      百花连忙上前阻止,她死死按住女官的手,看了一眼紫衣女子,见她完全漠视,只能扭头求助于鹿台的掌事姑姑:“你确定要让她们在这里把事闹大让人看笑话吗,到时候太子责怪下来,你有几颗脑袋担责。”

      鹿台内有制作和库藏兵器、礼器、田器的重地,是国家金库所在,若她们在此闹大,引起混乱,作为掌事姑姑在旁看着却不制止......

      掌事姑姑脸色有些难看,她使了个眼色,那名突然发难的宫人一脸晦气的松了三丫。

      百花扶起三丫,正要走。

      忽的,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不道歉吗?”

      说话之人是紫衣女子,她眼尾挑着,并未看百花一眼,似是不屑将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是你们先骂人打人,我凭什么要道歉,难道要我说对不起,我的脸皮太厚了,把你的手震疼了吗!”三丫瞪她。

      百花轻轻将她拦在身后护着,看向紫衣女子,平静道:“你若是想替你的人向我道歉,那我听着。”

      “大胆刁民!”
      “好无礼的妇人!”
      周遭乱哄哄的。

      她看见紫衣女子眼神忽的向上动了动。

      争执不知是怎么起的,她们突然对她围过来,挤挤攘攘,有人在她脚下绊了一下,百花踉跄着往前扑,狼狈稳住身形的同时,紫衣女子已经往地上跌去,那么多仆妇、宫娥、女官,没有一个人去拉她,也没有人卧倒在地上为她垫背。

      百花反应过来想拉住她,紫衣女子已经跌在了地上,珠钗散落,环佩摔碎,她脸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小小的血珠子从里面氤出来。

      空气具是一静,只有对方不耐疼的抽气声,眼圈红红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

      而冯百花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动作。

      “娘娘,您怎么摔倒了,是不是有人害您。”
      “啊!您的脸!有的人黑了心,烂了肚,专挑女子最看重的脸下手,为了除去太子心中最重要的人,真是不择手段。”那些仆妇、宫娥、女官大叫着围上去,用余光轻蔑的瞥她,句句意有所指。

      百花手足无措的想去扶她起来,忽听台阶之上一道厉声急切响起:“冯百花,你别动她!”

      百花伸出的手就这样僵住。

      他在外人面前恶狠狠的叫她,冯百花,别向她动手。

      百花心里很难过,她小心翼翼的回头,看着高台上的人,下意识辩解:“我没有做什么,我不知道她怎么......”

      “是我冲撞了冯姑娘,自己不小心摔倒的,阿眠,你不要为了我和冯姑娘生气。”紫衣姑娘被宫人扶起来,她轻轻揉了揉眼睛,忍着泪笑道:“冯姑娘对不起,是我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

      百花眼里划过惊诧和不解。
      她先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姿态。

      而后,她的惊诧和不解具在白鹤眠的话里得到了解释。他说:“康敏,你不必将自己姿态放的如此低,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你是康敏?”
      原来你就是康敏。

      百花猛的转身看着康敏,吓了众人一跳,白鹤眠突然冷了脸:“你还要闹什么,她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回去。”

      下一息,他缓和了音色,吩咐侍人去请医女为康敏处理伤势。

      他当着众人的面,也当着她的面对康敏道:“你从前受了诸多苦,一路走来很是不易,百花还有许多要向你讨教的地方,不论如何,这次是她失手伤了你,我会让她给你赔礼道歉,望你海涵。”

      百花不可置信的回头瞧他,忽然又感觉到了那股冷。

      寒意从脚底升起到头顶,她嘴唇都在抖。

      除了三丫,所有人都看着她,他们不说话,戏谑的眼神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打量到尾。

      鹿台太高,以至她看不清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楼台庄严,殿宇奢华,压得她喘不过气,冬风瑟骨,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静静的站在那儿,看着侍人抬来滑竿,康敏坐上去,由他们抬着上鹿台,她不能去的地方,另一个女子却可以大摇大摆的被人抬进去。

      擦肩而过时,她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用帕子掩着唇,小声道:“如何呢,还看不明白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吗。”

      “轮他心中的分量,你如何和我比?”

      “人呐,是不会在意永远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只有从不属于他的,会从他手中溜走的,他才会想抓住,想珍惜。”

      百花捏紧拳头,想闯进去,她要说清楚,她不能这样受不明不白的冤枉和委屈。

      白鹤眠却命人将她拦下:“回去吧,不要再上来了。”

      康敏走了,白鹤眠也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百花兀自在雪地里站着,用尽所有力气才支撑着自己不要摔下去。

      她明明有嘴能言,却只能像个哑巴一样活着,所有人都像耳朵聋了一样,没有人听她说话。

      生活总是在她自我感觉很好的时候给予她重重一击,以至于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习惯了什么也不说。

      所以她把日子越过越烂。

      三丫战战兢兢的看着她:“姑娘,我们还上去吗?”

      百花摇了摇头,看着脚下被众人踩脏的雪,她手指攥了攥,指尖传来刺痛才发现,手指甲不知何时劈裂了,伤口从甲床划到第二指节处,长长的一条口子血肉模糊。

      她将手插到雪里,手指被冻到麻木,疼意和鲜血便不再往外涌了,她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回吧,不去了。”

      以后都不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白云萦环,宛如海市蜃楼的高台,转身离开。

      宫里寂寞,难得有热闹可看,笑话传播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还快,走在路上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有人在主仆两人走过后议论:“康敏娘娘什么身份,她又什么身份,殿下难道还会为她责怪康敏娘娘。”

      昨夜的委屈,今日的难堪,反反复复在脑中闪现。

      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过程和结局都不太圆满而已,她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为什么谁都可以来嘲笑她。

      有一刻,她感觉自尊好像彻底被按在了地上。

      “姑娘,您哭了。”三丫小跑着坠在她身边,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自己珍藏的舍不得用的细葛布,高高举起要为她擦眼泪。

      百花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哭着哭着就笑了,白鹤眠,他甚至没有一个刚认识两日的小姑娘关心她。

      昨夜听到的还不够确定吗,为什么要巴巴的凑上去,为什么心底还要有期盼,为什么当初要费心救他,为什么要陪他经历那么多风雨,难道是为了这一刻被他们侮辱吗?

      哈哈哈,你真蠢,冯百花,你蠢的可悲,这样的人,你喜欢他干嘛呢?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②。

      当初若是不认识就好了。
      -
      回到寄思院,百花躺到床上,蒙头大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天黑。

      三丫担忧的等候在床前,见她醒了,连忙凑上前去:“姑娘......”

      百花看见了她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轻声道:“今日辛苦你了,脸还疼吗?”

      三丫摇头。

      百花摸着她稚嫩的脸庞,小声道:“以后别那么傻了,处处挡在别人前面做什么,你自己才多大点,不害怕吗?”

      三丫点头:“怕的。”
      可一想到冯姑娘那么好的脾气,软乎乎的性子,若没人帮她,她会被那些人欺负死,她就又没那么怕了。

      “怕就要长记性,记住痛,以后别那么犯傻,叫饭吧,我饿了。”

      三丫愣住:“不等太子殿下了吗?”
      昨夜主子可是饿着肚子等了殿下许久,只为等他一起用夜食。

      百花摇头,不等了,她再不等了。

      既然他这样轻贱她,看不上她,她何必把一颗真心放在他身上,左右她中了毒也活不了多久,自然该把剩下的日子过好,何必再给自己找不开心,让别人给自己罪受。

      “我饿了,想吃透花糍、蟹黄毕罗、光明虾炙、莲蓬鱼肚还有海丨棠鲜口菇和酿金钱发菜。”

      百花报了一叠菜名,具是三丫没听过的,她挠着脑袋去了东厨,惊讶的发现,这些菜竟然真的有,有些还不是这个节气吃的,东厨做起来颇费功夫,不说其它,只酿金钱发菜这一道菜里所用的新鲜蔬菜,也不是一班大臣能在冬日吃上的。

      厨子告诉她,宫里虽有新鲜蔬菜供给,但也有定数,都是养在温泉流经的山谷里,地面温度明显高于其它地方,这才能养出冬季的蔬果。

      但鹿台周围没有温泉,只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在菜地里盖起房子,日夜不停的烧碳火将屋子烘的暖暖的,欺骗蔬果春夏到来了,使它们不停生长。

      如此不时之物姑娘先前是不吃的。

      三丫困惑的歪着脑袋。

      她总觉得冯姑娘好像变了,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清楚。

      譬如,刚用完夜食,她没有再搬小马扎坐在门口给太子殿下做衣裳,她甚至叫她把灯熄了,烛光会影响她安置。

      三丫刚熄了屋里的灯,提着食盒出寝居,迎面就撞见一行人自月亮门后绕过来。

      翩飞的大雪中,太子穿着鹤氅停在门前,宽大的衣角随风而动,冷淡的眉眼在触到骤然熄灭的窗牖时,黑沉沉的素来少温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三丫看着,忽然福至心灵。

      她知道冯姑娘哪里变了,从前姑娘事事以太子殿下为先,谨小慎微,唯恐哪里做的不好丢了殿下脸面。哪个女子不爱奢华,只是怕累及殿下贤名罢了。

      现在。
      她不在乎太子殿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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