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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出乎意料的客人 妈妈 ...

  •     离开新河的前一天,书遇接到了叔叔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老人声音有些局促,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书遇啊,你妈……你妈听说你回来了,给你买了点水果,托我拿给你。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让小恬他们给你送过去?”

      书遇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笼罩在暮色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用麻烦了叔叔,”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明天就走了。”

      “不麻烦不麻烦,”叔叔连忙说,“你难得回来一趟。她……毕竟是你妈。”

      沉默了几秒,书遇说:“好。”

      挂了电话,席惊年从笔记本电脑后抬起头:“需要我回避吗?”

      书遇摇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抱枕抱在怀里,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我妈买的东西,让堂弟堂妹给我送过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书遇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书恬和书明。两人都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表情拘谨,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包装得很精致,看起来价格不菲。

      “姐。”书恬先开口,声音很小。书明也跟着叫了一声,头低着。

      “进来吧。”书遇让开身。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席惊年时,动作更僵硬了。席惊年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正在处理工作邮件,看上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坐。”书遇指了指另一侧的单人沙发。

      书恬和书明并排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小学生见老师。果篮放在脚边,谁也没去碰。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书遇起身去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水杯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婶婶身体怎么样了?”书遇问,试图打破沉默。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书恬赶紧回答,语速很快,“谢谢姐去看她,还……还给了那些钱。”

      “应该的。”

      又是一阵沉默。

      书明偷偷抬眼瞄了瞄书遇,又迅速低下头。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书遇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弟弟妹妹,心情复杂。她刚住进叔叔家时,他们才十一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对这个突然到来的“姐姐”,他们充满了戒备和敌意——父母总拿书遇的优秀来教育他们,“看看你们姐姐”“学学你们姐姐”,这种比较让两个半大孩子心里憋着一股气。

      于是就有了那些无伤大雅却足够伤人的小恶作剧:故意弄乱她叠好的衣服,偷偷藏起她的作业本,在她睡觉时故意大声说话……

      书遇从未计较过。那时的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植物,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汲取阳光、向上生长,无暇顾及其他。

      “那个……”书恬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姐,我和小明……我们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书遇抬眼看向她。

      书明的头更低了,耳朵通红。

      “小时候……我们不懂事,”书恬的声音有些颤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爸妈总拿你跟我们比,我们就……就把气撒在你身上。对不起。”

      书明也跟着小声说:“对不起,姐。”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的声音。席惊年不知何时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书遇脸上。

      书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都过去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你们还小。”

      书恬的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书遇已经站起身,从随身包里拿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这个你们拿着,”她把红包分别递给两人,“我回来得匆忙,没给你们带礼物。”

      “不用不用!”书恬连忙摆手,“姐,我们不能要……”

      “拿着。”书遇的语气不容拒绝,“我是姐姐,应该的。”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红包,动作近乎惶恐。

      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书遇”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阴影,永远优秀,永远得体,永远是被父母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她是长辈口中的六边形战士——成绩好、懂事、独立、有礼貌、有前途。而此刻,这个活在传说里的“姐姐”就站在面前,平静地递给他们红包,说着“我是姐姐,应该的”。

      这种认知的落差让他们手足无措。

      席惊年忽然合上电脑,站起身:“我下楼买包烟。”

      书遇看向他,他给了她一个“你们聊”的眼神,拿起外套出了门。

      房间里少了个人,气氛反而更尴尬了。书恬和书明坐在沙发上,像两尊雕像。

      “姐……”书恬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书遇看向她。

      “爷爷奶奶去世后,”书恬的声音很轻,“她……你妈妈,回来过几趟。她来家里,问我们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书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爸爸没告诉她,”书恬继续说,“只说你去外地读书工作了,具体的不清楚。她……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像某种背景音。

      “我知道了。”书遇说,声音很轻。

      又坐了一会儿,书恬和书明起身告辞。书遇送他们到门口,书恬在转身前忽然说:“姐,你……希望你能幸福。”

      书遇愣了一下,点点头:“你们也是。”

      关上门,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书遇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席惊年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酒店门口的路边,背靠着路灯杆,手里并没有烟。深秋的晚风吹起他的额发,他仰头看着夜空,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街道对面是一所中学,正好是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男生们打打闹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说笑,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席惊年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身影,思绪飘回了十年前。

      他记得高中时的书遇。

      准确地说,那时候整个年级恐怕没人不知道书遇——永远的第一名,作文被印成范文在全年级传阅,理科成绩也好得不像文科生。但她最出名的还不是成绩,而是那篇在高二艺术节上轰动全校的剧本。故事中二又热血,文笔好得出奇,演出时场场爆满,连隔壁学校的学生都跑来蹭看。

      那时候的书遇是什么样子的?席惊年在记忆里搜寻。

      好像是瘦瘦的,总是穿着统一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走在校园里时步伐很快,很少和同学结伴。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班级里人缘极好——谁有不懂的题去问她,她总会耐心讲解;班级活动需要写稿子做策划,她总是默默承担下来,而且完成得漂漂亮亮。

      连他们班那个龟毛又洁癖的班主任——一个教语文的老教师,对学生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提起书遇时都会露出难得的笑容:“书遇那孩子,真是难得。”

      分科之后,席惊年对书遇的印象变得模糊。他是理科班的,她是文科班的,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交集。他只记得偶尔在教学楼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会看到一个低着头匆匆走过的侧影,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她,肩上已经扛着那么沉重的生活了。

      席惊年忽然很想抽支烟,虽然他已经戒烟很久了。这种冲动来得突然而强烈,像是某种情绪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转身走回酒店,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打开房门时,书遇还站在窗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们走了?”席惊年问,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嗯。”书遇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外套,抚平上面的褶皱,“买了烟吗?”

      “没,戒了。”席惊年说,看着她整理外套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书遇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什么时候戒的?”

      “两年前,”席惊年说,“某个瞬间觉得该对自己好点。”

      书遇没说话,把外套挂好,转身时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挺好。”

      晚上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饭。书遇话不多,但席惊年能感觉到她心情并不坏。饭后他们沿着酒店后面的小公园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时候的飞机?”席惊年问。

      “后天十点。”书遇说,“你呢?”

      “一样。”席惊年很自然地回答,“我改签了。”

      书遇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不是说后天还有会?”

      “推了。”席惊年语气轻松,“让他们自己开。”

      书遇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席总监,这样会带坏员工的。”

      “那正好,”席惊年挑眉,“让他们知道老板也有私生活。”

      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深秋的夜风有点凉,书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席惊年只穿了件黑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目视前方,表情自然得像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穿着,别感冒。”

      外套上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书遇把外套裹紧了些,轻声说:“谢谢。”

      “客气。”席惊年说。

      走回酒店时已经快九点了。电梯里,书遇忽然说:“明天……我妈可能会来。”

      席惊年看向她。

      “书恬说,她知道我回来了。”书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以她的性格,应该会来见一面。”

      “需要我陪你吗?”席惊年问。

      书遇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席惊年没多问,“那我在酒店等你。”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在房间门口,书遇把外套还给席惊年:“晚安。”

      “晚安。”席惊年接过外套,看着她打开房门走进去,门轻轻关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走廊的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刷卡进屋。

      第二天早上八点,书遇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新河。

      书遇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保养得很好,听不出年纪:“书遇?听说你回新河了,妈妈想见见你,方便吗?”

      书遇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十点吧,酒店楼下的咖啡厅。”

      半小时后,书遇坐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街景。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踩着高跟鞋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妆容精致,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包。

      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很快锁定了书遇的位置,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书遇!”她的声音很热情,带着刻意的亲昵,“等很久了吗?”

      书遇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十年未见的女人。

      “没有,刚到。”书遇说,语气客气得像在接待客户。

      女人——齐韵在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份甜点。点单的过程中,她一直打量着书遇,眼神里有审视,有评判,还有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长大了,”齐韵感慨地说,“越来越漂亮了。听说你现在在北江工作?做什么的?待遇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书遇等她问完,才一一回答:“做编辑。待遇不错。有男朋友了。”

      回答简洁得像在填表格。

      齐韵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那就好,那就好。妈妈一直担心你……”

      她的话被服务员送来的咖啡打断了。

      齐韵接过咖啡,小口抿着,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斟酌词句。

      书遇安静地坐着,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窗外行人匆匆。

      在这看似平静的氛围里,某种紧绷的东西正在无声地酝酿。

      齐韵放下咖啡杯,终于进入了正题:“书遇,妈妈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说……”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书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席惊年,内容很短:【我在你斜后方靠墙的位置。需要的话,一个眼神我就过来。】

      书遇抬起头,目光越过齐韵的肩膀,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席惊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正看着她,屏幕后眼神沉稳而坚定。

      书遇收回目光,看向对面依旧漂亮的中年女人,终于开口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主动的话:

      “妈,您想跟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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